产房里的血腥味冲得我睁不开眼。

身子像被人撕成了两半,下身的血还在往外涌。

接生仙子们手忙脚乱,有人压我的肚子,有人往我嘴里灌药。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鼓点一下一下在远去的。

门口的光突然暗了。

阿离的小脑袋探进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娘亲,素锦姑姑也生了。”我愣了愣,他用小手抓住我的指头:“娘亲别睡,父君正在殿外守着她呢。”

手上的温度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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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情形,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发闷。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像被抽干了。骨血分离的痛楚还没散去,耳边的说话声时远时近。接生仙子们压低了声音,但话还是往我耳朵里钻。

“血止不住……”

“续命丹也没了,母神的丹炉昨儿炸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炼。”

“青丘那边已经去请人了,可隔着几个山头,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我听得真切,却没力气搭话。

凤凰族圣女跪在床尾,双手抵住我的小腹,用灵力往里灌。我身子一抽,疼得嘴里直倒吸凉气。圣女额头上全是汗,嘴巴抿得紧紧的。

我偏过头,想看看孩子。

两个孩子已经包好了,放在旁边的软塌上。女娃哭得响亮,男娃却安安静静,小拳头攥得死紧。仙娥们说老二心气高,一生出来就知道攥拳头。

我笑了笑,扯动嘴角时尝到血腥味。

“女君,您撑住,太子殿下马上就到。”圣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没应声。

从发动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夜华的寝殿离这里不过百步路。他要是想来,早来了。

仙娥们进进出出,端出去的血水一盆比一盆红。我看着自己身下的云锦被褥,那里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像一朵吃人的花。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太子殿下在素锦娘娘那儿。”

是谁说的,我没看清。

床边的仙娥们集体噤了声,头垂得更低了。圣女手里的灵力猛地一涨,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素锦。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尖上。

她来天宫整整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我路过她灭族的战场,看她跪在血泊里瑟瑟发抖,一时心软,把她带了回来。

她叫我姐姐,叫我恩人,对我百般恭敬。

我当她是亲妹妹。

给她最好的衣裳,把夜华送我的定情玉佩都转赠给她,连她住的寝殿,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可她回报我的,是在我怀孕期间,一次一次出现在夜华面前。

我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我怀阿离那年。

那夜我去书房给夜华送汤,推门时看到素锦站在他身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肩上。两人看着我,一个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一个眼神闪躲。

我没多想。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怀上这对龙凤胎后,夜华来我殿里的次数明显少了。他说公务繁忙,说天君交代了很多事,说要为孩子的将来打算。

我都信了。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仙娥们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和素锦娘娘在太虚幻境里夜夜笙歌。

我捧着刚熬好的汤站在原地,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把汤倒进了花坛。

那天晚上夜华来我殿里,我问他最近可好。

他说挺好。

我又问他和素锦可好。

他愣住。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去收拾孩子的衣裳。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无奈:“浅浅,你想到哪儿去了。

想到哪儿去了?

我当时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每次答案都不敢说出口。

身下的血还在流,我躺在产床上,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圣女松开手,声音发紧:“女君,孩子出来了,可胎盘还没下来,这血……”

她的话没说全,但意思我懂。

我盯着房梁上的云纹看。那些云纹还是我和夜华大婚那天,他亲手画的。他说这是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永不变心。

我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我自己。

02

阿离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我完全没察觉。

只记得眼前猛地一暗,然后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那只手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指尖攥紧了,像是怕我跑了。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阿离的脸。

他哭过。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在发抖。

“娘亲,你怎么这么多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阿离才三岁半。

三岁半的孩子,不该看到这些。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阿离,乖,出去等娘亲。”

不出去。”他使劲摇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娘亲,你别睡。

他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指向门外:“素锦姑姑也生了,父君说她要生个小宝宝。”

我心头一跳。

阿离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父君让我来告诉娘亲,说他一会儿就来看娘亲。可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他还……”

“还怎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还在素锦姑姑的殿里。”阿离低下头,“我偷偷去看过,门关着,我推不开。”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气。

“娘亲,素锦姑姑是不是生了个小宝宝?”阿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是不是跟妹妹一样可爱?”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娘亲,你别睡。”阿离又重复了一遍,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指头,“素锦姑姑正在哭,父君抱着她。父君说很疼,让素锦姑姑忍忍。”

抱着她。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夜华抱着素锦,轻言细语地哄着她。他也会像抱我一样抱她,像哄我一样哄她。

不,也许更温柔。

他对我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三百年前我们成婚那天,他喝多了几杯,踉跄着走进婚房。我扶着他,他靠在我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听,才知道他在喊素锦的名字。

那一天我就该明白的。

可我没有。

我告诉自己那是他酒喝多了,说胡话。我告诉自己他和素锦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告诉自己他是爱我的。

可我明明看到他看素锦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责任,有愧疚,有感激。他看素锦的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心动。

这两种眼神,我怎么可能分不清。

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娘亲,你别睡。”阿离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睁开眼,看到他凑得更近了。小脸几乎贴到我脸上,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我鼻尖上。

“娘亲,你要是睡了,谁给我讲故事?谁哄妹妹们睡觉?谁给我做好吃的?”

他一句一句数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抬起来的那瞬间,我看到自己的手背。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盖都泛着青。

常年修炼的仙体,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血崩,胎盘滞留,灵力耗尽。这三样东西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就算是上神,也未必撑得住。

“女君,您一定要撑住。”圣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青丘那边已经派人去取圣药了,很快就到。”

我点点头,没应声。

取不取得到,我心里有数。

九尾狐族的圣药藏在青丘秘洞,只有族长才能打开。父亲远在东海,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回来。

三天。

我能不能挺过三天,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娘亲,你看,妹妹睡着了。”阿离指了指旁边的软塌,“她睡得好熟。”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女娃被包在锦被里,小嘴吧唧着,像是在做梦吃奶。男娃还是攥着拳头,眉头皱着,像个小老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娘亲,他们叫什么名字?”阿离问。

“还没起。”我说,“等你父君回来起。”

其实我已经起了。

女娃叫白凤,男娃叫白辰。跟我的姓。

我想让他们记住,他们是青丘的后人,不是天宫的附属。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我怕阿离转述给夜华,怕他听了不高兴。

可我真的累了。

不想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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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身子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模糊。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阿离还在说话,但我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一个身影。

穿着白衣,长发披散,脸上挂着泪。她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

是素锦。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我刚从凡间历劫回来,路过一片战场。尸体堆成山,血水漫过脚踝。其中一个女子趴在死人堆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孩子。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血迹。眼睛已经哭肿了,嘴唇干裂,看起来很狼狈。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角:“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已经死了。

尸斑都出来了,身子冷得跟冰块似的。

我叹了口气,说:“孩子没了,你保重。”

她听完这话,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她松开我的衣角,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动。我把她拉起来,带回了天宫。

后来才知道,她姓素锦,是凡间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战乱中整个家族都被灭了,只活了她一个人。

我可怜她,就把她留在身边。

给她最好的衣裳,给她最精致的点心,连她住的寝殿,都是我自己掏灵石修建的。

她对我千恩万谢,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恩情。

我信了。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感恩的。

有些人,你把心掏给她,她还嫌你的心太腥。

素锦在天宫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往夜华身边凑。一开始只是请教些修炼上的问题,后来发展到深夜一起喝茶赏月。

我都看在眼里,但想着一份恩情,也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去素锦殿里串门,听到她在跟她的贴身仙娥说话。

“女君待我这么好,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仙娥的声音冷冷的,“她能给你的,太子殿下也能给。她能给你的,太子殿下能给更多。”

“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恩人?”仙娥轻笑一声,“恩人也是敌人。你想要的不就是太子妃之位吗?那就别怪她。”

我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最后我转身回去,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怕说了,就要面对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事实:那个我当成亲妹妹的人,从来没把我当过姐姐。

后来的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

素锦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逗阿离玩。

仙娥跪在我面前,声音不大:“女君,素锦娘娘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阿离拉了拉我的袖子:“娘亲,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没事。”

然后我把阿离交给仙娥,一个人去了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个月。

孩子三个月就瞒不住了。那她跟夜华,至少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我怀阿离的时候,夜华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就在外面有别人了。

那些甜蜜,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想写休书,可动笔的时候又犹豫了。

我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再忍忍。

可我忘了,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04

素锦怀孕后,夜华来我殿里的次数更少了。

以前隔两天来一次,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我来月信肚子疼,他不在;阿离生病发高烧,他不在;我自己养胎难受得睡不着,他也不在。

每次派人去请,都说太子殿下在素锦娘娘那儿。

素锦娘娘。

叫得多亲热。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身下还在流血,但已经没刚才那么猛了。圣女说血止住了一些,不那么危险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的身体是什么状况,我最清楚。

灵力耗尽了,寿元在流失。

如果三天内没有圣药,我可能撑不过去。

“女君,您要不要看看小殿下?”圣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点点头。

仙娥把小男娃抱到我面前。

他的眼睛还闭着,小嘴抿着,眉头皱着。长得很好看,像夜华。

“长得真像太子殿下。”仙娥笑着说了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夜华。

像那个现在站在别人产房里的男人。

像那个说着永远爱我,却抱着别人过夜的男人。

我没有接话,转开视线。

“女君,您在想什么?”

想阿离。

“阿离殿下在外面等着呢,我已经让人给他搬了凳子,他在门口坐着。”

“跟他说别坐地上,凉。”

“是,女君。”

仙娥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钟摆。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夜华会不会难过。

应该会吧。

毕竟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孩子的娘亲。

可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没有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也许不会。

他有素锦了。素锦漂亮,温柔,会撒娇,会哄人。不像我,倔强,嘴硬,什么事都自己扛。

夜华说过,我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要强怎么了?

要强就不能被爱吗?

要强就活该被欺负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娘亲,你怎么哭了?”

阿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睁开眼,看到他探着小脑袋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

“我给你端了汤。”他小心翼翼走进来,“是嫦娥姐姐教我的,说喝了能补血。”

“你熬的?”我愣了愣。

“嗯!”他点头,“我偷偷学的,想给娘亲一个惊喜。”

我接过碗,手在抖。

碗里的汤是红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药材。味道闻起来有点苦,但阿离熬得很认真。

“娘亲趁热喝。”他说,“喝完就不疼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可我没停,一口气全喝了。

“好喝吗?”阿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好喝。”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我们阿离长大了,会照顾娘亲了。”

“我还要照顾弟弟妹妹。”他指了指软塌上的两个小包子,“娘亲教我的,要保护弱小。”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娘亲怎么又哭了?”阿离慌了,手忙脚乱地抹我的眼睛,“娘亲别哭,我给你擦擦。”

他的小手很粗糙,上面还有几个水泡。

是熬汤的时候烫的吧。

我抓过他的手看了看,心疼得不行。

以后别熬了,娘亲不喝也没事。

“不行!娘亲身体不好,要多喝补血汤!”阿离很固执,“我还要去学其他补汤,让娘亲早点好。”

“好,娘亲等着。”

阿离走后,我盯着头顶的帐顶发呆。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傍晚了。

下面传来仙娥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太子殿下还守着呢……”

“……素锦娘娘生了个女儿……”

……殿下高兴得不行……

我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生了个女儿。

夜华一直想要个女儿。

当初我查出怀的是双胞胎,他兴奋得连着几晚睡不着,说一男一女刚好凑个好字。

现在好了。

素锦给他生了个女儿。

那他还会不会看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跟夜华的这三百多年,就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人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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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阿离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我床边,困得东倒西歪也不肯走。我让他去睡,他说怕我睡着了不醒。

童言无忌,可我听者有心。

是啊,万一我真睡着起不来了,阿离怎么办?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我咬咬牙,使劲撑住眼皮。

“娘亲,门外的灯亮了。”阿离突然说。

我转头看向殿外。

果然有几盏仙灯缓缓亮起来,隔着门和帷帐,隐隐照出几个人的轮廓。

“是父君回来了吗?”阿离跳起来,跑向门口。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门被推开了。

夜华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太子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仙娥,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是什么,我看不清。

“阿离。”夜华低头看着阿离,“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陪娘亲!”阿离仰着头,“娘亲身体不好,我怕她睡着起不来。”

夜华点点头,看向我。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浅浅,你好些了吗?”他问。

我没说话。

“我听说你血崩了,吓坏了。”他走进来,站在我床边,“素锦那边刚生完,我走不开。”

走不开。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生了个女儿。”夜华又说,“很健康。”

“恭喜。”我的声音很轻。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你也在生,我们同喜。”

同喜?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接话。

“浅浅,你怪我了?”他问。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今天我应该陪着你。”他垂下眼,“可素锦比你更需要我。她身体弱,孩子又早产,我怕她撑不住。”

“我身体强。”我说,“我是上神,死不了。”

他笑了。

“你还在生气。”

“我不生气。”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不气,心里气得要死。”他叹了口气,“浅浅,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温柔一点?”

温柔一点。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让我温柔。

可他跟素锦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来没让我温柔过。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

“浅浅,你好好休息。”夜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再谈。”

他转身要走。

阿离连忙拉住他的衣角:“父君,你不陪娘亲吗?”

“父君还有事。”

“什么事比娘亲还重要?”阿离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亲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

夜华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离。

最终,他蹲下来,摸摸阿离的头:“阿离,乖,父君明天再来看娘亲。”

“可是……”

“乖。”

夜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越来越远。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娘亲,父君为什么不能陪你?”阿离哭了起来,“我要是得了新宝宝,肯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没事,娘亲有你。”

“那父君呢?”

“他……”我顿了顿,“他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娘亲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因为答案太伤人。

在他心里,素锦比我重要,素锦的孩子比我的孩子重要,素锦的一切都比我的一切重要。

而我,不过是他没办法推卸的责任。

仅此而已。

06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

身体还是很虚,但血基本止住了。

圣女的灵力起了作用,至少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一半。

阿离趴在我床边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枕头。我伸手想替他擦擦,手刚抬起来,就听到门外有动静。

“殿下,您不能进去!”

“让开!”

是夜华的声音。

我撑着坐起来,拍了拍阿离的背:“阿离,醒醒。”

阿离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我,眼睛亮了:“娘亲,你醒了!”

“嗯,去开门。”

阿离跳下床,跑向门口。

门开了。

夜华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他的衣服还穿着昨天那身,头发有些乱,看起来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他走进来,看了眼阿离,“你先出去。”

阿离摇摇头。

“出去。”夜华的语气很重。

阿离咬着嘴唇,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低着头跑了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什么事?”我问。

“我想把素锦的孩子,记在你的名下。”

我愣了愣。

“你说什么?”

“素锦的孩子,记在你的名下。”夜华重复了一遍,“天君说了,太子妃只能有一个,太子的孩子也只能有一个母亲。”

“所以呢?”

“所以,素锦的孩子,必须是你生的。”

我听完这话,沉默了。

“浅浅,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夜华低下头,“可这是天君的意思,我没法违抗。”

“没法违抗?”我轻笑一声,“那你当初睡她的时候,怎么不怕天君?”

他被我问得一愣。

“我……”

“你什么?”

“我喜欢她。”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她。”夜华抬起头,看着我,“浅浅,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喜欢她。”

“三百年的夫妻,你说对不起?”我的声音在颤抖,“三个孩子,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顿了顿,“可我希望你能接受素锦的孩子。毕竟,那也是个无辜的生命。

无辜?

我突然笑了。

“好。”

他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答应。”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一阵翻腾。

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素锦。

是为了那个孩子。

毕竟孩子无辜。

可我也是无辜的。

夜华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你,浅浅。”

“不用谢。”我说,“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带着孩子回青丘。”

他愣住了。

“我说,让我带着孩子回青丘。”我一字一顿,“既然你喜欢的人是她,那就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回青丘,不妨碍你们。”

“不行!”他急了,“你是太子妃,怎么能回青丘?”

“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