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来的时候,郭宗凯正趴在一户人家的房顶上,土坯房顶混着麦秸秆,硌得他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盯着东南边,那里,他的团长杨柳新,一个据说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正带着团主力往日本人最硬的枪口上撞。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天还没亮透,大七拨村就像个烧开了的锅。
日本人的“九二式”重机枪,老百姓叫它“歪把子”,那声音一响,跟撕扯油画布似的,沉闷又致命。
掷弹筒的炮弹“咻咻”地飞,落地就是一团火光,夹杂着泥土和人的碎块。
郭宗凯的第18团,成军才半年,大部分兵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人浪冲上去,就像水泼进了烧红的铁锅,只听见一阵“呲啦”乱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团长的身影,最后就消失在那片烟火里。
一个通信兵,半边身子都是血,跌跌撞撞地爬上房顶,就说了四个字:“各自突围。”
这是政委杨爱华的最后命令。
郭宗凯心里一沉,这四个字比一百发炮弹都炸得他难受。
这意味着团部没了,指挥断了,六百多人的队伍被打散了。
现在,没人管你了,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本事。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一个排,三十多号人,一个个睁着熬红的眼睛,脸上是泥、是血、也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1942年的华北,日子就没法过。
先是“五一”大扫荡,日本人的铁蹄把冀中根据地翻了个底朝天。
罗荣桓政委早就料到,鬼子下一步肯定要收拾冀鲁边。
果不其然,六月份,上万日伪军就扑了过来,搞“铁壁合围”。
军分区的领导机关在大山里东躲西藏,一地委书记杜子孚、专员石景芳三百多干部战士,在四柳林全栽了进去。
整个根据地就像被狂风暴雨抽打的破窗户纸,眼看就要碎了。
郭宗凯他们进驻大七拨村,本来是接应冀中跑出来的同志,结果自己一头扎进了鬼子张开的口袋。
前后不到三个钟头,就被围得死死的。
团长杨柳新选的东南方向,是个死胡同,那里是鬼子的主力,硬骨头。
房顶上的郭宗凯,耳朵竖得像兔子。
他死死地听着四面八方的枪声。
东南边,是“歪把子”和掷弹筒的合奏,又密又狠。
但西边的枪声,听着就不对劲,乱七八糟的,像过年放鞭炮,里面夹着几声汉阳造的脆响。
没有重机枪那种让人心头发颤的闷吼。
他心里一下子亮了:西边是伪军!
那些穿着黄皮的二鬼子,打仗惜命,放枪糊弄事。
就在他准备跳下房顶的时候,一颗炮弹下来了,弹片“噗”地一下,扎进了他的右膝盖。
一股热流瞬间湿透了裤腿,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咬着牙,一手按住伤口,对着手下的人吼:“都听着!
政委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往西边打,那边是伪军!
跟我上!”
他没搞什么复杂的战术动员,这时候说啥都多余。
他的战法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拼命。
他让全排的人,一人摸出一颗手榴弹,拧开盖,攥在手里,猫着腰顺着交通沟就摸了过去。
离伪军的阵地不到三十米,能清楚地听见对面在吆喝。
“扔!”
郭宗凯一声令下。
三十多颗手榴弹几乎同时飞了过去,对面阵地顿时炸成了一片火海。
趁着伪军被炸得晕头转向,郭宗凯拖着一条伤腿,第一个蹦出了交通沟。
战士们嗷嗷叫着,端着刺刀就扑了上去。
那些伪军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魂都吓飞了,扭头就跑。
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就这样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个小时后,郭宗凯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来。
一路上,他的右腿又被手榴弹炸了一下,伤上加伤。
清点人数,一个排,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二十人。
整个18团,除了政委杨爱华带出去的二百来人,其余四百多号弟兄,都跟那个不知是江西还是四川口音的团长杨柳新一起,留在了大七拨村。
打扫战场的活轮不到郭宗凯他们干。
活下来的人,重新编成了第16团警卫营,主力团的番号,一夜之间就成了历史。
郭宗凯当上了第3连连长,可这个“连长”当得憋屈。
部队是保住了,可新的麻烦来了,一个比鬼子大炮还难对付的敌人——封锁。
秋天的时候,分区司令员傅继泽把他叫了过去。
这位指挥员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愁。
“宗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傅司令的声音又干又哑,“鬼子搞‘治安强化运动’,一道道封锁沟,一座座炮楼,把咱们困得死死的。
加上天旱,闹蝗灾,老百姓自己都没得吃。
部队里,一块肥皂都发不下来。
兵工厂没铁,造不出地雷手榴弹。
伤员没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烂。
天马上就冷了,战士们还都穿着单衣。”
这一番话,像一块石头压在郭宗凯心口。
他算是明白了,八路军不怕死,但真能被穷死、饿死、困死。
光靠在战场上硬拼,这条路走不通了。
“咱们得去敌占区,去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找活路!”
傅司令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分区决定,从你们连挑十五个机灵、能打的,成立个手枪队,你来当这个队长!”
手枪队,这名字听着就像戏文里的。
任务也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冲锋陷阵,是钻到敌人的心脏里去。
傅司令说得明白,任务就两个:一是搞物资,药品、布匹、盐,甚至做手榴弹用的铁锅,只要根据地缺的,就得想办法弄回来;二是搞掉那些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敲掉鬼子的眼线。
郭宗凯的第二次“冲锋”,就这么开始了。
这次,他手里拿的不再是步枪,而是揣在怀里的驳壳枪。
战场也不再是长满庄稼的野地,而是人来人往的城镇。
他要对付的,不光是扛枪的敌人,还有那些笑里藏刀的特务、精于算计的商人和摸不透的人心。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津浦线上的大镇子——泊头。
那里是日伪军的重点据点,商铺林立,人多眼杂,越是这种地方,越有机会。
出发前,郭宗凯通过地下组织,把泊头商会会长的情况摸了个底掉。
他打听的不是会长家里有几条枪,而是这个人好面子还是爱钱,胆子大还是小。
一个晚上,郭宗凯带着十四个队员,有的扮成赶集的,有的扮成卖苦力的,悄悄进了泊头镇。
他自己,则在地下交通员的引领下,直接敲开了商会张会长家的大门。
张会长一看这架势,以为是哪个衙门的特务来敲竹杠,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小心伺候着。
“先生台甫?”
“免贵姓郭。”
郭宗凯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我们是八路军一分区手枪队的。”
就这一句话,张会长的脸“唰”地就白了,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哆嗦。
他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也跟伪军、特务喝过酒,可从来没想过,八路军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家客厅里。
郭宗凯看火候到了,语气缓和下来:“张会长,别怕。
打日本人,是每个中国人的事。
我们来,不是找你麻烦,是想请你帮个忙。”
他没说“不帮忙就怎么怎么样”,也没许诺什么金山银山。
他就那么坐着,平平淡淡地讲根据地的难处,讲战士们没药治伤,没衣过冬。
最后,他才摊牌:要一批治枪伤的西药,五十匹洋布,一个礼拜送到城外的王八家村。
他还顺带提了一嘴,想用“袁大头”买点枪弹。
话讲完,郭宗凯起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会长是讲信义的人,我们等你的信儿。”
这一手,把压力全甩给了张会长。
七天后,几辆蒙着苫布的大车,晃晃悠悠地到了王八家村。
车上是药品和布匹,数量虽然没给足,但在当时,这比金子都珍贵。
车老板还带来一张纸条,是张会长亲笔写的,说东西没凑齐,实在抱歉,以后还会尽力。
这次买卖做成,等于在鬼子的铁桶上钻了个眼儿。
从这以后,郭宗凯的手枪队就活泛起来了,他们像黑夜里的影子,在敌后穿行,为困境中的根据地带回了生存下去的物资。
多年以后,郭宗凯回忆起1942年,总会想起大七拨村的那个黎明,和他身上留下的两处伤疤。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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