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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法老II:建造者之谜》(下称《法老II》)近日在上海向公众打开了时空之门。有了第一部现象级作品的铺垫,本次续作进一步详细解构了4000余年前奇迹般的金字塔建造工艺。通过大空间自由行走,观众不仅可以登上石料运输船巡游尼罗河,饱览瓦迪·贾尔夫这一世界上最古老港口的昔日繁华,亦可一探胡夫金字塔内未曾有旅人踏足的“大空腔”,和考古队员们一起探寻那流传千年的谜团与智慧。

这种以身体为界面,与大范围时空版图产生交互的独特体验,诠释了空间计算艺术的最新样貌,既懂人、又会算的展演空间无疑为数智艺术开辟了崭新而有趣的实验场

图片由作者用AI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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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是人机交互新介质

传统的文博艺术场馆以黑盒子或白盒子为标准样态,其空间往往被视为物件的容器,而随着增强现实(AR)、混合现实(MR)等虚拟技术的迅猛发展,各类光影沉浸展中的物理空间与数字资产不断加深融合,空间由此不再仅仅是标注位置数据的外部存在,而成为内容生成的底座。与此同时,传感与追踪、计算机视觉、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高速迭代,使得机器能够更好地计算并理解空间的几何结构、人类的运动姿态,在虚实连续体中,艺术空间与真实对象形成了即时互动的参照关系。

不妨由三个层面来把握这种关系。

首先是多元数据支撑下的三维重建,实现了对物理场景的孪生复刻。例如在《法老II》中,观众所进入的古埃及绝非凭空想象,所有宏观环境与微观器物的构建,均源于考古团队多年的文献研习与实地勘测,并最终在上千小时的考古建模中完成“在场”式的空间再造。项目发行方给出了这样的注解:哪怕是虚拟场景中看到的一把椅子,其原型也是考古学家在现场耗费数月,一块碎片一块碎片拼凑起来的。此类超越奇观展示,于细节中复原历史、于探索中感悟文明的真考古体验,在三星堆博物馆《寻觅三星堆》、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神纹之约》、湖北省博物馆《穿越青铜纪》等一批虚拟大空间项目中,得到了充分展现。

《法老II》体验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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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II》体验画面

上述实践亦指向了空间计算艺术在文史、科教等领域的一种基本发展观:空间重构的目标并非单纯制造刺激感官的幻象,而要建立起经得起数据推演、科学验证的可信世界,“计算”在其中为联通客观真实与艺术想象搭建了桥梁。

若三维重建带来了空间的静态“在场”,实时体积捕捉则为空间填充进丰富的动态元素。较之二维数字艺术基于像素而生,体积是空间表达的基本单位。想象一下,当你看照片时,无法绕到照片背后去看人物的另一面,而实时体积捕捉技术便利用多机位阵列采集三维空间中动态对象的色彩、深度及运动信息,将其解构、重组为体积化数据,于是在虚拟空间里,一切活动物体便成为了有纵深、可以绕着看的立体存在。

在《法老II》中,你可以多角度辨清导游莫娜的每一个表情,亦可以全方位、贴身观看古埃及工人的每一个动作。而随着高斯泼溅技术的加持,最新的体积捕捉对于飘逸头发、层叠薄纱、眼镜反光等动态模糊、透明变形、各向异性等材质特征有了更为精准的再现能力。其实马年春晚《梦底》一曲中,六位“刘浩存”同台共舞、衣袂翩跹,穿梭于任意门中,便是上述技术的体现。

《法老II》展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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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II》展厅空间

最后帮助观众在上述环境中实现漫游功能的,便是大空间定位技术。

步入《法老II》数百平米的展厅空间,你必然会留意到墙体与地面上密布着涂鸦般的线条与纹样,通过识别这些被称为ArUco的空间标记,虚拟头显设备便可以低延迟、高精度地计算出观众每一刻自由行走时的绝对位置。这种行走具有双重意义:一是借助真实运动解决过往VR观影时,因视觉动态与身体静态不匹配而造成的眩晕问题;二是观众在真实空间的每一步位移都与虚拟世界中的坐标一一对应,行走不再可有可无,而成为推进叙事、激发体验的重要部分。就像在《法老II》中,你若想登上运输船队,就必须迈开腿跨进船舱,这与抵达特定位置、激活关卡的电子游戏机制大同小异,但在身体行动上与按动方向键、控制虚拟角色便有了本质区别。

值得一提的是,虽称为大空间定位,但空间计算其实在体量上有着极大的灵活性。上海天文馆近期推出了《行走的天文馆》系列,旨在将宇宙奥秘带往城市每个角落,因而针对商圈、社区、学校等不同场景,天文馆团队设计了大空间探索、小空间互动、科普剧场等不同量级的体验版本,静可俯瞰地球演化、躺观星空变换,动则可太空漫步、抓取星际碎片,展现出空间计算对于不同空间结构的高度适配性与场景触达性。自《行走的天文馆》进驻徐家汇书院、今潮8弄、枫泾古镇等地以来,迅速成为市民家门口的科普乐园,堪称履行城市公共文化服务均等化的又一先行之作。

人类与机器共享的梦境

会计算的空间无异于一个有记忆、可交互的语义场,而观众的认知与反应,在这种语义生成中的重要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传统艺术媒介中,观众的凝视者身份,罕有改写作品的可能,而空间计算中的观众行动作为数据源本身,直接参与着艺术场景的渲染与重塑。TeamLab多年前在《花与人的森林:迷失、沉浸与重生》中,便尝试以观众身体作为内容生成界面:若静止伫立,周遭将繁花似锦、层叠开放;若有心摘取或踩踏,花瓣将飘落凋零。作品意在讨论一种人与自然的健康关系,其背后的创作系统正是以身体数据驱动视觉、听觉以及环境变化的计算空间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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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艺术家雷菲克·安纳多尔的代表作之一——位于巴塞罗那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巴特罗之家的外墙动态NFT

不难看出,在上述语义场中,观众与空间的“对话”需要即时且准确的双向反馈,对于空间而言,显然需要对观众行为产生自主的“观察”与“思考”。媒体艺术家雷菲克·安纳多尔以数据雕塑、数据绘画闻名于世,被誉为21世纪的“数字达芬奇”,其关注焦点便是机器如何观察、学习与创作。在他看来,这个过程就是“机器的梦”,而这种梦境由于人类的加入而显得格外有趣。

在安氏代表作《无人监督》中,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诸多馆藏被AI抽象、扭转为如丝绸又如海浪的粒子束,在巨大的媒体墙上不知疲倦地翻涌。而观众的细微运动、展厅内的光线变化,都会被空间传感器收录下来,由此推算出波浪的下一个形状。

不妨想象:当观众轻缓且安静,粒子涟漪般散开;当观众涌入聚集、频繁转身,粒子影像便如风暴、湍流般相互撞击。哪怕持续观看一天,你也无法察觉有一刻重复,正如没有哪一晚的梦会是一模一样。问题在于,你是否会因他人而做梦?是黑夜中猛然惊醒还是被晨光吹散?在艺术实验中,机器的梦没有人类便不完整,它的想象是对人类行为及情绪的捕捉与回应。因而生物识别感知成为当下数智艺术的前沿领域,愈来愈多的艺术家将观众多样化的生物信号纳入创作灵感,手势、语言、表情、步伐甚至呼吸与心率,都能帮助计算空间与观众的身体感官相互联通,瞬间的影像、音乐便来自观众的不自觉与潜意识,这种人机共生的即时创作就无限接近于梦的发生,无法预制、无法复现、无法保存,唯有此刻此处获得感受,艺术空间于是乎成了梦境的容器。

《法老II》体验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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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II》体验画面

当然,梦境亦指向另一个特征,便是千人千梦的去中心化叙事。西方古典画作普遍采用焦点透视,因而大都存在一个最佳观赏点,空间计算艺术对最佳透视点与线性脚本的瓦解是相当彻底的。就像你跟随《法老II》中导游莫娜的脚步可疾可徐、对金字塔建造工地的考察可近可远,没有也无须统一规划,每个人行进的路线、观测的角度,都构成了各自独特的情节密度与故事节奏。

不只是艺术:推演世界的试验场

想象一幅可信的未来图景:空间计算艺术将不再强调奇观本身,而进化为具有生长性的数字活体。伊里尼·帕帕季米特里乌在策划《地球:地球技术到计算生物学》展览时,将机器、装置、观众与空间视为一整个代谢回路。代谢是对空间活性的生动解释,意味着随着展演时间的推移,空间凭借自身的感知与计算能力,持续积累、消化各类鲜活流动而非停滞固化的数据,自主生成与修正,有如生物般成长进化,这亦是空间自适应智能的核心目标。

今年六月,安纳多尔在其创立的全球首家AI艺术博物馆DATALAND中,推出了名为《机器梦想:雨林》的开幕展。除了联合鸟类学实验室、自然历史博物馆等学术机构,利用既有资料研发大自然模型、生成AI影像外,更结合全球雨林的实时数据及观众可穿戴设备的生物感应输入,为体验者呈现鸟鸣、植被、风雨、气味、心情日日不同的丛林之旅。

深圳坪山展览馆《数字植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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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坪山展览馆《数字植物园》

此类自然与环境叙事、集体感知与经验重构,始终是空间计算艺术的重要选题,在深圳坪山展览馆《数字植物园》、新加坡艺术科学博物馆《深入海洋:海底之旅》、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沉浸式行动》等诸多国内外展演与研究中,均可或多或少接触到类似体验。

对于生命共同体常年的数据累积,仿佛在制作一部生态艺术档案,更有模拟与预演未来的意味,这便令空间计算艺术走出单纯的艺术范畴,渗透到人与空间交互的多重场景与深刻思考中去。

最新一届的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推出了深空8K实验空间,供创作者展示天马行空的构想。美术、表演、建筑、文化遗产,乃至天文学、细胞生物学等极大极小的万物场景,都被转化为实时交互的沉浸空间。而在更广泛的实践中,数字艺术家们已与顶尖科学家携手,在有限空间内设计、推算智慧工厂、超级都市、轨道数据中心等各类无限拓展、虚实难辨的概念。

科学追寻实然世界的秩序,艺术描绘应然世界的可能,两者并肩前行,令探索未知成为一种创造性兼具审美性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