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顶灯有些刺眼,我伸手关掉,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两张刚刚铺好的崭新蚕丝被并排放在双人床上,散发着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淡淡味道。
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关紧的声音,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些。五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一样手心冒汗,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笑过之后,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戒备。
老周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纯棉睡衣,身形虽然有些发福,但看着依然结实挺拔。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我,嘴角浮现出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慧,收拾一天累坏了吧?早点歇着。”
他说着就要往床的另一边走去。
“等等。”我叫住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生硬得多。
老周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身后的枕头底下抽出两张打印好的A4纸,递到他面前。纸在我的手里微微有些颤抖,但我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老周,既然咱们决定搭伙过日子了,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面。你想上床睡觉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我手里的纸,又看看我的脸,半天没回过神来。我知道这个举动很伤人,甚至很煞风景。
我们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玩什么婚前协议的把戏。我们是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中年人,因为各自的孤独和相互的取暖走到了一起。但在经历了前半生的鸡飞狗跳之后,我太害怕重蹈覆辙了。
我的前夫是个极其自私的男人,二十五年的婚姻里,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照顾公婆,拉扯女儿,而他每个月只交少得可怜的生活费,剩下的钱全拿去跟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后来他出轨,我们离了婚。我净身出户,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对婚姻的彻底绝望。
遇到老周是个意外,我们在社区的老年大学书法班认识。他丧偶,妻子几年前因为胃癌走了。他脾气好,写得一手好字,平时总是不声不响地帮大家打热水、搬桌椅。我胃不好,有次在课堂上疼得直冒冷汗,是他跑去外面的药店给我买了胃药,还细心地要了一杯温水。
一来二去,我们熟络了。两个孤独的人,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因为共撑一把伞,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我们决定不领证,只搭伙。这是我的底线,我不想再和任何人有复杂的财产纠葛,也不想去面对对方子女可能带来的责难。老周同意了,于是他搬进了我的这套小两居。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一个男人即将再次躺在我的身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又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我怕自己再次沦为一个免费的免费保姆,怕到了晚年还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倾尽所有。
“这是什么?”老周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你看看就知道了。”
老周去客厅拿来了老花镜,戴上后,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认真地看起了那份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起草的协议。
协议一共三条,我称之为“约法三章”:
第一条,经济独立,生活费AA制。我们各自的退休金各自保管,不干涉对方的存款和消费。每个月每人拿出两千块钱放进公共账户,用于日常买菜、水电煤气和物业费,月底查账,多退少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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