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离婚协议书被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时,震得桌角的玻璃水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赵玉芬女士,也就是我的岳母,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旧沙发上的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件家里放了很久、终于决定扔掉的无用垃圾。

“林深,字我已经让苏青签好了。你今天痛快点把字签了,明天咱们民政局见,大家体面散场。”岳母的声音尖锐,在不足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客厅里回荡。

我没有去看那张纸,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站在窗边的苏青。那是和我结婚三年的妻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从头到尾,她没有替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青青,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青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却透着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疲惫和决绝。“林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结婚三年,你还在乡镇基层当个小科员。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就拿那点死工资。我妈生病住院,你拿不出钱;我想换个稍微大点、不用跟人共用楼道的房子,你让我再等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都老了吗?”

岳母立刻接过了话茬:“就是!你看看苏青她表姐夫,人家包工程,一年换了两辆车,现在住的是江景大平层。你呢?除了会写两笔酸文章,懂点什么狗屁政策,你还能干什么?我女儿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没出息不要紧,别拖累我女儿的青春!”

我看着岳母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的脸,心里突然觉得无比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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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深,名牌大学毕业,通过定向选调考入了本省的一个贫困县。我本来有留在市里的机会,但我选择去了最基层的乡镇,我坚信人生的价值不应该仅仅用银行卡上的数字来衡量。

那三年,我带着村民修路、搞特色农业、跑项目资金,我的皮鞋从来没有干净过,我的脸被晒得黝黑。我以为,只要我踏踏实实做事,总有一天能改变些什么,也能给苏青一个安稳的未来。

但我低估了现实的重压,也高估了苏青对我这份理想的耐心。

“林深,我承认你是个好人。”苏青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可是好人不能当饭吃啊。每次我妈数落我,我都觉得抬不起头。我不想再过这种为了几百块钱水电费精打细算的日子了。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一起并肩作战,原来在她和她母亲眼里,我只是一个固执、无能、不知变通的废物。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拔下笔帽。笔尖接触纸面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最后深深看了苏青一眼。

“好。我签。”

笔走龙蛇,林深两个字落在了纸上。我没有要那套老房子,也没有分家里仅存的十万块钱存款。我提着一个装满旧衣服的行李箱,走进了那个深秋的寒风里。身后,传来了岳母如释重负的冷哼声和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离婚后的头半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白天,我像个陀螺一样在乡镇的各个村庄连轴转,晚上回到冰冷的宿舍,看着掉灰的天花板,整夜整夜地失眠。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真的像赵玉芬说的那样,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那年夏天,县里遭遇了罕见的特大暴雨。我负责的两个村子地势低洼,随时有山洪倾覆的危险。

我踩着齐膝深的泥水,挨家挨户地敲门,背着腿脚不便的老人往高处转移。雨水混着泥沙灌进我的眼睛里、嘴里,我在大雨中扯着嗓子指挥挖掘机清理河道,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只靠几瓶矿泉水和硬邦邦的馒头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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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洪水退去,确认全镇无一人伤亡时,我脱力地瘫倒在泥泞的堤坝上。那一刻,看着村民们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画面,我突然释怀了。

我林深没有赚大钱的本事,给不了一个女人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做的事情,对得起我宣过的誓,对得起我的良心。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有没有出息,我只需要向这片土地证明我来过。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因为在抗洪抢险中的突出表现,以及我之前扎实做起的特色农业项目终于迎来了大丰收,带动了全镇的经济数据翻番。第二年,我被提拔为副镇长。

基层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它磨平了我的书生意气,教会了我如何与各种复杂的人打交道,如何把枯燥的政策变成老百姓碗里的实惠。

三年后,我被调到县委办公室任副主任。

五年后,市委组织部在全市范围内公开选拔优秀青年干部,我凭借扎实的基层经验和多篇被省里采用的高质量调研报告,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调入市政府。

八年后,因为在全市产业转型升级和招商引资工作中的卓越成绩,我被省厅的一位领导看中,一纸调令,我走进了省城,进入了省工业和信息化厅。

十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乡镇科员,一步步走到了省厅产业政策处处长的位置。

这十年里,我也有了新的家庭。妻子是省直机关的一名普通科员,她懂得我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会在我应酬喝多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我们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三岁半的可爱女儿。

至于苏青和她的母亲,早已成为我记忆中一张泛黄、褪色的底片。我从不去打听她们的现状,也不在乎她们过得好不好。人生的轨迹既然已经平行,就无需再有交集。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一些戏剧性的玩笑。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省厅正在举行一场关于“全省重点中小企业技术改造专项资金”的项目评审答辩会。

作为处长,我坐在评审委员会的正中间,负责对全省各地市申报上来的企业项目进行最后的审核把关。那项资金数额巨大,对于很多正处于转型阵痛期的中小企业来说,无异于一场及时雨,所以竞争异常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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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引导着下一个申报企业代表团走进来。

我低头正在看手里的材料:“下一个,东海市宏达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申报项目是‘年产十万套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技术改造’。”

我拿起笔,准备在材料上做标记,同时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汇报席。

就这一眼,我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

汇报席上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而坐在他左边的,是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化着精致妆容的苏青;坐在右边旁听席上的,则是头发已经花白,但依然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赵玉芬。

十年不见,苏青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皱纹,曾经那种对未来的急切和焦虑,如今被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世故所取代。而赵玉芬的眼神依然精明,只是多了一些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们显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我。毕竟,那间会议室很大,主评审席距离汇报席有好几米的距离,而且我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和十年前那个穿着廉价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基层科员判若两人。

“各位领导好,我们是东海市宏达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代表。”中年男人开始播放PPT,苏青则在一旁负责翻阅递交的纸质材料。

赵玉芬坐在后面,眼睛不住地在评审席的几个领导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以通过关系或者人情攻克的信号。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时,我看到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