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地上横七竖八堆着行李箱和编织袋。
我那双新买的白色茶几上,印着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小姑子叶玉容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脚还搁茶几上晃荡,冲我喊了句:“嫂子,冰箱里还有没有水果?孩子们想吃。”婆婆接过话头:“思涵啊,主卧你收拾出来,玉容一家五口住大房间才方便。”我抬起头,看见叶宏盛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只觉得胃里翻涌,却笑了。
我说好。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急着跳进蜜罐子之前,得先看清罐底有没有钉子。
01
那天是个周三,下着小雨。
我下班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门里面有小孩在尖叫。
门一开,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客厅地上摊着好几个大行李箱,沙发上横七竖八扔着外套和玩具。
三个孩子满屋子跑,一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另一个小一点的女孩,还有个三四岁的男孩,光着脚在地板上啪啪地踩。
小姑子叶玉容坐在沙发上,抱着最小的那个,看见我进门,冲我笑了笑:“嫂子回来了啊?路上堵车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丁秀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在身上,一脸红光满面的样子,跟过年似的。
“思涵回来了啊,快快快,把包放下,今晚我多做了几个菜。”她又转头冲小姑子说,“玉容,你带孩子去洗洗手。”
叶玉容动都没动,朝沙发上那个男孩喊了句:“子轩,去洗手。”
我换了鞋走进屋。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瞥了一眼,看见床上堆着好几件孩子的衣服。
我走到厨房门口,问婆婆:“妈,玉容他们这是……”
“噢,他们来住一阵子。”婆婆一边炒菜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这事她早就决定了。
“一阵子是多久?”
“你问那么多干嘛?一家人,住就住了。”婆婆头都没回。
我没再问。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晚上叶宏盛下班回来,看见小姑子一家也在,愣了一下。
叶玉容的丈夫苏志强也来了,坐在饭桌上就开始喝酒,一边喝一边吹牛,说他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就快谈成了。
“等那个项目拿下来,我找个大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享福。”苏志强举着酒杯,嗓门很大。
婆婆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好好好,妈等着享你的福。”
我坐在角落里,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叶宏盛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小声问:“怎么吃这么少?”
我说:“不饿。”
吃完饭,小姑子一家坐在客厅看电视,三个孩子把沙发当成蹦床,又蹦又跳。
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孩子活泼点好”。
我去厨房洗碗,叶宏盛跟了进来。
“玉容他们……怎么突然来了?”我压低声音问。
叶宏盛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说:“志强那边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些钱,那边的房子退了。”
“欠了多少?”
“具体我也不清楚……应该不少。”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一沉。“所以是来长住的?”
“先住一阵子,等他们缓过来……”
“一阵子?你妈下午也是这个说法。”
叶宏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思涵,”他拉着我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了。但那是玉容,我亲妹妹,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这时候婆婆在客厅喊:“宏盛,出来给志强倒酒!”
叶宏盛松开我的手,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没关,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心里面堵得慌。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次卧的小床上,听着天花板上面传来的脚步声。
主卧的隔音不怎么好,小姑子一家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过来——大人说话声,小孩哭闹声,还有苏志强打电话的声音。
叶宏盛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我问他:“主卧谁住?”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早上妈跟我说了,让玉容他们住主卧,我们搬到次卧。”
“那你觉得呢?”
“先住着吧,过段时间再说。”
黑暗中我看着天花板,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先这样吧”,“过段时间再说”,“忍忍就好了”。
忍了五年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叶宏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安静了一会儿,又被楼上一阵笑声打破。
我一夜没合眼。
02
小姑子一家住进来的第三天,我回到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的梳妆台抽屉被人翻过。
口红歪倒一边,护肤品的位置全乱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明明关得好好的,现在开了条缝。
我拉开抽屉一看,心里一阵发凉。
那个信封不见了。
里面装着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五千块。不多,但那是我的钱。
我从结婚那天起就每个月存一点,想着万一哪天有个急用,不用开口问人要。
“妈,你动过我房间的东西吗?”我走到客厅问。
婆婆正在沙发上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喂香蕉,头也没抬:“没有啊,我动你东西干嘛?”
“那我抽屉里的钱……”
“什么钱?”婆婆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不太对。
“我放在抽屉里的五千块钱,不见了。”
这时候叶玉容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哦,那个钱啊,是我拿的。”
“你拿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拿我的钱干什么?”
叶玉容轻描淡写地说:“孩子们要买点零食玩具什么的,我身上没带钱,就先拿你的应急。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么多干嘛?”
婆婆也帮腔:“就是,思涵你也是,一家人还说什么你的我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玉容,你拿我钱的时候至少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先斩后奏嘛,又不是不还。”叶玉容撇撇嘴,坐到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这时候苏志强从卧室里出来,问:“怎么了?”
“没事,”叶玉容摆摆手,“嫂子跟我闹着玩呢。”
我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的人。三个孩子在电视前大喊大叫。婆婆还在喂那个最小的孩子。叶玉容两口子坐着玩手机。
好像真的是我在小题大做。
我转身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心里觉得浑身发冷。
五年前我嫁给叶宏盛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嫁过去要和婆家人好好处,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婆婆说什么我都听着,小姑子回来使唤我也应着。
可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她们连招呼都不打就拿我攒的钱。
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婆婆在外面敲门了。
“思涵,开门,我跟你说点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表情很认真。
“思涵,我想了想,主卧还是得让出来给玉容住。”
我愣了一下:“妈,现在不就是在主卧住着吗?”
“我是说,让你们彻底腾出来,把东西搬一搬。”婆婆语气理所当然,“玉容三个孩子,住主卧才够大。你们两口子住次卧就行了。房子大,次卧也不小。”
“妈,月供是我和宏盛在还。”
“我知道啊,但你也不能让玉容一家五口挤一个小房间吧?你那主卧带个卫生间,孩子洗漱方便。”
“我……”
“就这么定了,”婆婆拍板道,“你收拾一下,这个星期把东西搬出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好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时候叶宏盛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站那儿发呆。
“怎么了?”
“你妈让我把主卧腾出来给小姑子住。”
叶宏盛叹了口气:“我知道她跟我提过。”
“那你什么意思?”
“思涵,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叶宏盛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可玉容现在这个情况,咱们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吧?等他们缓过来就好了。”
“缓过来?她老公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叶宏盛没说话。
“我去问过了,”我说,“苏志强欠了十几万,债主都找上门了。他们根本不是来住一阵子,是打算长住。”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叶宏盛,你告诉我,我们每个月还的房贷,凭什么我要搬出去让给别人住?”
“那是我妹……”
“你妹怎么了?你妹就可以不打招呼拿我的钱?你妹就可以住我的房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的声音有点大。楼下大概听见了,安静了几秒。
叶宏盛脸色难看,压低声音说:“别闹了,妈在楼下听着呢。”
“闹?”我觉得好笑,“我闹什么了?我说两句实话就是闹了?”
叶宏盛不说话了,转身走进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一个睡在沙发上。
叶宏盛出来看了我一眼,想说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后来夜很深的时候,公公朱永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轻轻说了句:“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面忽然有点酸。
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个家里,唯一愿意跟我说一句温和话的人,竟然是那个从来不吭声的公公。
03
我失眠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起来洗漱换衣服,直接去上班。
出门前我经过主卧门口,门半开着,能看见床上一片狼藉。三个孩子横七竖八睡在床上,小姑子两口子也不知道挤在哪个角落。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
到公司后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发呆。
中午我去找了我的大学同学林茹雪,她现在是律师。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见面,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茹雪听完,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你老公什么态度?”
“让我忍。”
“那就别忍了。”林茹雪喝了一口水,“我跟你说,按照法律,你公婆那套房子虽然首付是他们出的,但是月供是你们夫妻俩在还。从法律意义上讲,这套房子的产权,你有份。”
“我知道。”
“有份就叫有话语权。”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如果我搬出去呢?”
“你们有别的房子吗?”
“没有。”
“那就别搬。”林茹雪的表情很认真,“你要明白,你搬出去,你老公大概率不会跟你走。他一走,那房子就彻底是他家的了。”
“那我怎么办?”
林茹雪想了想,看着我说:“你要不要搞个协议?”
“什么协议?”
“赡养责任分割协议。你主动让出主卧,房租水电全免,但前提是,未来你公婆的养老全部由小姑子承担。”
我愣住了。
“这……可行吗?”
“法律上讲,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是可以协商分担的。如果你小姑子愿意签这个协议,白纸黑字,以后你公公婆婆的养老,全归她管。你一分钱不用出,一件事不用管。”
“她会签吗?”
“你婆婆会让她签。”林茹雪笑了,“你婆婆那么疼你小姑子,肯定觉得让她养老也没问题。先把眼前这个便宜占了再说。”
我沉默了。这主意听起来有点狠。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心里亮堂了。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
三个孩子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苏志强坐在餐桌边喝酒,婆婆在厨房忙活。
叶玉容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看见我回来,象征性抬了抬眼皮。
“嫂子回来了啊,饭还没好,你先等会。”
我没接话,直接上楼回了次卧。
关上门后,我给叶宏盛打了个电话。
“你回来之前,先别吃饭,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你别问那么多,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在脑子里构思那份协议的内容。
叶宏盛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我把他拉到次卧,关上门。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想清楚了,主卧让小姑子住。”
叶宏盛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真的?”
“真的。房租水电全免,小姑子想住多久住多久。”
叶宏盛高兴得要抱我:“思涵,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你别急,我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让小姑子签一份协议。主卧给她住,一分钱不用她出,但条件是——以后爸妈的养老,全部归她负责。生老病死、日常照料、住院陪护、丧葬后事,全包。我一分钱不出,一件事不管。”
叶宏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看着他的眼睛,“既然要我让主卧,那养老的事我就不管了。很正常。”
“可是养老本来就是儿女的责任……”
“既然是儿女的责任,那你妹也是儿女。”
叶宏盛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思涵,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叶宏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先吃饭吧。”
我没再追问他的态度。我知道这件事他会同意的,因为他没得选。
要么让我走,要么让小姑子签协议。
他不会让我走,因为他知道他妈不会同意。
他不是个有主意的人,从来都是被别人推着走。
晚上我下楼吃饭,大家都在。
饭桌上,我故意当着全家的面提了这件事。
“妈,我想好了。主卧让给玉容,我和宏盛搬到次卧。房租水电全免。”
婆婆和小姑子都愣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婆婆脸上露出笑容:“思涵,你终于想通了。”
“但是,”我顿了顿,“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婆婆的笑容消失了。
“以后爸妈的养老,全部归玉容负责。”
我看着叶玉容,“玉容,既然主卧给你住,那爸妈以后的生活你也得管。”
叶玉容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条件。
婆婆刚要说话,叶玉容先开口了:“行啊,没问题,我养就是了。”
“玉容!”婆婆皱起眉头。
“妈,没事,”叶玉容满不在乎,“我住大房子,我养你是天经地义的。嫂子不养就不养呗。”
婆婆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小姑子,最后没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等周末咱们把协议签一下,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婆婆和小姑子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笑。
我也笑了。
是啊,笑吧。
04
我花了一周时间来找律师朋友拟定协议。
林茹雪帮我仔细研究了每条条款,确保没有法律漏洞。
“你确定你小姑子会签?”她问。
“她肯定会签。”
“你婆婆呢?”
“她也会签。”
“那你老公呢?”
“他没得选。”
林茹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思涵,你真的想清楚了?签了这份协议,以后你公公婆婆的事,你真的能不管?”
“能。”我说得斩钉截铁。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可能真的不管。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有选择的那个。
周末上午,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
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协议,一式三份。
“这是协议书,”我翻开第一页,“我念一下主要条款。”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紧张。小姑子靠在一边,还在刷手机。
叶宏盛坐在我旁边,脸上表情复杂。
苏志强抱着最小的孩子,在旁边站着看热闹。
只有公公朱永胜坐在角落里,端着茶,一句话没说。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条:乙方(也就是我)自愿将主卧无偿让予丙方(叶玉容)使用,使用期间不收取房租,水电费由甲方(也就是婆婆和公公)承担。”
“第二条:作为补偿,丙方叶玉容,自愿承担甲方(丁秀君和朱永胜)的全部赡养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照料、医疗陪护、养老送终等一切事宜。乙方(我)不承担任何赡养责任,也不支付任何费用。”
“第三条:如丙方未能履行第二条义务,甲方有权收回主卧使用权,且乙方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念完后我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叶玉容把手机放下了,看了我一眼:“明白了,笔在哪儿?我签。”
“玉容!”婆婆急了,“你想清楚再签。”
“妈,有什么好想的?我养你不是正常的吗?嫂子不养,我来养呗。”叶玉容一脸无所谓。
“可是……”
“妈,”叶玉容打断她,“你不是一直说最疼我吗?现在你靠我的时候到了。”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
叶玉容抢过我手里的笔,飞快地签了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签完了,”她把笔一扔,“嫂子你也签。”
我拿过笔,也在协议上签了名。
“妈,该你了。”我把协议推到婆婆面前。
婆婆犹豫了。
“妈,”叶玉容不耐烦了,“你还想不想让我住主卧了?”
婆婆看了一眼小姑子,又看了一眼我。
最后她叹了口气,拿起了笔,签了名字。
公公一直没动。
我把协议递到他面前:“爸,你也签个字吧。”
公公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非签不可?”
我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拿起了笔,签了。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签字的位置偏了一点,没有压在婆婆的名字上。
好像是故意的,又好像不是。
签完协议后,叶玉容立刻就带着孩子们回主卧了。
苏志强跟在后面,连句“谢谢”都没说。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叶宏盛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思涵,这协议会不会有点过了?”
“过什么?”
“以后爸妈真的全靠玉容,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我说,“我是放心得很。”
叶宏盛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林茹雪的消息:“签了吗?”
“签了。”
“你小姑子没看出来?”
“那就好。但思涵,你听我一句:协议是个保险,不是炸弹。你以后真能完全不管你公婆吗?”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做不到完全不管,”我回,“但至少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林茹雪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又看了那条协议一眼,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小姑子签得那么痛快,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她以为养老就是逢年过节给点红包、平时陪着聊聊天。
她不知道,真的照顾起老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我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后悔。
反正我不会。
05
签完协议的第二天,小姑子一家正式搬进了主卧。
说是搬,其实就是把行李往里一扔,连衣柜都没怎么收拾。
三个孩子像进了一个新游乐场,在主卧里又蹦又跳,把床当成了跳跳床。
叶玉容全程坐在那里刷手机,孩子闹翻天她也没看一眼。
婆婆心疼她,自告奋勇去照顾孩子。
才住了三天,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家里的空气变了。
以前虽然婆婆对我有意见,但至少表面还过得去。
现在呢,整个家都围着小姑子一家转。
早上婆婆六点就起来给孩子们做早饭,顺便给苏志强煮醒酒汤。
叶玉容睡到中午,起来就喊腰疼。
午饭也是婆婆做。
晚饭也是婆婆做。
洗衣机里永远塞着一家五口的衣服。
洗碗槽里永远有没洗的碗。
地上永远有玩具和零食包装袋。
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蹲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妈,你在干嘛?”
“子轩把水洒地上了,我擦擦。”
我站在那里看着婆婆蹲在地上擦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婆婆蹲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又去厨房洗菜了。
我回到次卧,关上门。
叶宏盛回来的时候,小姑子又和婆婆吵起来了。
起因是婆婆给孩子们吃水果切少了,叶玉容嫌她偏心,只给自己儿子吃,不给她家孩子吃。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子睿才四岁,你就给他吃这么点?”
“不是……”婆婆解释,“他刚吃完饭,我怕他撑着了。”
“怕他撑着了?嫂子家那个孩子你就不怕撑着了?以前天天给他买什么零食水果的,我孩子住在你这儿就委屈了是吧?”
“玉容,我没这个意思……”
“你肯定有这个意思!”
我在楼上听见小姑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忍了忍,没有下去。
我觉得现在不是我该出面的时候。
叶宏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了:“妈,玉容,别吵了。”
“你别管!”叶玉容转身就怼他,“我和妈的事你少插嘴!”
叶宏盛被自己的亲妹妹噎了一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在楼上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往楼上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脸上表情委屈又无奈。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跟妈也能吵成这样。”叶宏盛坐到床上,双手抱着头。
“她以前也跟妈吵过吧?”
“不一样……以前她嫁人了,不住这儿,吵完就走了。现在天天住一起,时间长了肯定有矛盾。”
“那你觉得她什么时候搬走?”
这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觉得,也许这个协议,效果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苏志强在外面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醉醺醺的。
婆婆又要爬起来给他倒水。
“妈,你别管他。”叶玉容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他喝死了活该。”
婆婆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把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回房。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了一下,听见婆婆在哭。
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哭声,像是怕别人听见一样。
我站在门外,愣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婆婆把鞋柜上那杯水端走了。
厨房里的洗菜盆里多了几根剩菜,应该是婆婆自己炒的青菜,还没动过。
我上桌吃早饭的时候,婆婆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的孩子,眼神很复杂。
“妈,我送你个东西。”
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最近累了。”我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着买点什么。”
婆婆接过去,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
“你别说出去。”
我看着婆婆愣住的表情,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出了门。
我知道这件事很矛盾。
我明明签了协议说不管她,但我还是忍不住。
可我知道,婆婆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钱,而是一个能理解她辛苦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肯定不是我。
06
房子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小姑子一家住进来第二个月初,三个孩子已经把这个家搞得天翻地覆。
客厅墙上的墙纸被撕下来一大块。
沙发上全是果汁和口水的印子。
电视机的遥控器被摔坏了,屏幕上也多了几道道。
叶玉容觉得房子太小,憋得慌,天天和婆婆吵架。
苏志强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几天不回来,回来了就倒头睡觉。
婆婆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洗衣又要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抱着最小的苏子睿坐在楼梯口,孩子在哭,婆婆也在哭。
“妈,怎么了?”
婆婆抬起头看见我,赶紧擦了一把眼泪。
“没事没事,子睿闹脾气呢。”
我看着婆婆哭红的眼眶,又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
“玉容呢?”
“她在午睡。”婆婆的声音小小的。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你不叫她起来?”
“算了,”婆婆摆摆手,“她带孩子也累,让她睡吧。”
我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婆婆对这个女儿的偏心,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可她越偏疼,小姑子越得寸进尺。
我刚要上楼,就听见主卧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叶玉容一脸不耐烦地冲出来:“妈,你能不能别哭了?哭什么哭?让不让人睡觉了?”
婆婆被女儿吼得脸色发白:“子睿一直哭,我哄不好……”
“你不会给他泡点奶粉吗?”
“泡了,他不喝。”
“那你就想别的办法啊,哭有什么用?”
叶玉容说完“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婆婆蹲在那里,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擦了把脸。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蹲下来。
“我来吧。”
婆婆愣了一下。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小东西哭得声音小了,慢慢安静下来。
婆婆看着我抱着她外孙,鼻子又红了,小声说了句:“思涵,妈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她这句“对不起”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让我让房间,还是因为五年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委屈?
又或者,她只是累了,觉得找个人说说。
我把孩子哄睡着后,放到了主卧的床上,小姑子翻了个身,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
叶宏盛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他今天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明天去找玉容谈谈。”
“谈什么?”
“让她别太……别太麻烦妈。”
“你觉得她会听吗?”
叶宏盛没回答。
婆婆的状况越来越差。
有一天她累得蹲在厨房里起不来,还是我发现的。
我赶紧扶着她到沙发上躺着。
“妈,你再这样,身体会垮的。”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你中午吃饭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明白了。她根本没来得及吃午饭。
小姑子一家五口,除了苏志强偶尔回来吃个饭,其他时候都是婆婆在做。
她做完这个做那个,等轮到自己吃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
“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
“你坐着。”
我去了厨房,下了碗鸡蛋面,端到婆婆面前。
婆婆端碗的手都在抖。
我看着她把面吃完,一句话都没说。
她吃完饭擦了擦嘴,对我说了句:“思涵,妈以后不这样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不这样了”是指什么。是指不再对女儿那么好,还是不再对我那么差。
我只知道,第二天她又是早上六点起来,给小姑子一家做早饭了。
这种日子,整整持续了九个月。
那九个月里,我亲眼看到一个人是怎么被亲生女儿一点一点吸干的。
婆婆瘦了一大圈,眼角的皱纹多了不少,以前满头的黑发多了不少白发。
小姑子不仅没觉得惭愧,反而变本加厉。
有一次苏志强欠的高利贷债主找上门来,在门口砸门要钱,吓得小姑子三个孩子哇哇大哭。
婆婆挡在门口,说自己女儿还不上钱,自己也没钱。
债主说:“老太太,你女儿的老公欠了我们十五万,你说还不上?”
“真的还不上……”
“那就拿房子抵债。”
婆婆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最后还是公公出来,冷着脸说:“这套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和我儿子儿媳一起买的,你要拿房子,先和我儿媳说。”
债主大概是觉得不好惹,骂骂咧咧走了。
那天晚上,婆婆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叶玉容躲在主卧里不敢出来。
苏志强从后门溜了,一整晚没回来。
我下楼去倒水,看见婆婆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条协议。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在那张协议上,婆婆用水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没问她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她后悔了。
07
小姑子一家住进来时间久了,我也渐渐察觉到了端倪。
苏志强虽然嘴上说谈生意,但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叶玉容也急,天天和他吵架。
有一次吵到床上,我半夜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婆婆心爱的花瓶,碎了。
婆婆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一言不发。
叶玉容坐在沙发上嘴硬:“不就一个破花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我给你买一百个。”
婆婆蹲在地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花瓶是婆婆出嫁时她娘家给她的,三十年了。
房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
有一天,婆婆累得直接在厨房昏倒了。
幸好公公回来得早,赶紧叫了救护车。
我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婆婆住院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领导请了假,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叶玉容没来。
只有公公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
“爸,妈怎么样了?”
“高血压,低血糖,医生说要好好静养。”公公的声音很低。
我看了看走廊尽头,问:“玉容呢?”
公公没说话。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他也不知道叶玉容去哪儿了。
我叹了口气,在公公旁边坐下。
“爸,你累不累?要不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睡一觉?”
公公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事,我守着。”
那天下午,叶玉容终于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果篮,进病房看了一眼,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妈,你好好休息啊,我回家了。”
前后待了不到十分钟。
等她走了之后,我看着婆婆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知道她醒着。
她听见她女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但我什么都没说。
护士给婆婆挂上了点滴,嘱咐公公说不能断人。
可公公年纪这么大了,也不可能24小时守着。
叶玉容不来,苏志强更不可能来。
这时候如果要人陪护,要么我,要么叶宏盛,要么花钱请护工。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看着那份协议。
条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丙方(叶玉容)承担甲方(公婆)的全部赡养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照料、医疗陪护、养老送终等一切事宜。
这份协议是白纸黑字签了名的。
我合上手机,没有打电话给律师。
不是因为我做不到冷血。而是因为我在做另一件事。
我回了趟家,把协议复印件放在婆婆枕头下面。
晚上婆婆醒了,看见那份协议。
她翻开了,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把协议放回了枕头底下。
“我把协议收起来。”她声音很轻。
“好。”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思涵,妈是个糊涂人,签了这个约。”
婆婆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管我。但妈想跟你说一句,以后我来还你这份情。”
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坐在病床旁边,一句话没说。
后来某一天婆婆出院了,回到这个鸡飞狗跳的家。
她一进门,小姑子连句“妈你回来了”都没说,只是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喊了一句:“妈,饭在桌上,你自己热一下。”
婆婆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婆婆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关着灯。
“妈,你怎么不开灯?”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肿。
“思涵,”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她。
但是我知道。
她从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只是她现在才看清。
08
婆婆病好之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
以前她还能坚持做完饭、洗衣服、带孩子,现在干半天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小姑子和以前一样不懂事,不但不体谅婆婆的辛苦,反而开始嫌弃她。
“妈,你这饭怎么越做越淡?一点味道都没有。”
“妈,你能不能别老是喘气?听得我胃疼。”
“妈,你洗衣服的时候能不能注意点?这件衣服不能机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婆婆心上。
可婆婆还是一声不吭,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我看在眼里,一天又一天。
周末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公公端了杯茶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思涵,你是不是打算搬出去?”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收拾东西,”公公喝了口茶,“而且你那套协议,也不会白白签。”
“你是个聪明人,”公公继续说,“我们家对不住你。你婆婆糊涂,玉容不懂事,宏盛又没主见。你一个外人,在这个家里受了不少委屈。”
“爸,我不是外人。”
“我知道,”公公点点头,“可是你婆婆一直把你当外人。”
他说完这句话,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要走,我不拦你。你自己把孩子照顾好就行。”
我看着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这个家里,最清楚一切的人,是这个一直沉默的老人。
第二天晚上,我敲开了叶宏盛的书房门。
“宏盛,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叶宏盛愣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搬出去?搬到哪里去?”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先带着晨晨住过去。”
“多久?”
“我不知道。”
“那这份夫妻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看着他,“你妈让我让主卧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回事?你妹拿我钱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怎么回事?你妹累倒妈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怎么回事?”
我句句怼得叶宏盛哑口无言。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什么都不敢。”
叶宏盛低下头,没话说。
“宏盛,我不是惩罚你。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不可能永远都忍。我得让晨晨看见,他妈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三天后,我带着儿子叶晨搬进了公司附近租的小房子。
搬家那天,我专门挑了个叶玉容出门逛街的时间,不想看见她的嘴脸。
我收拾好东西之后,和公公打了个招呼。
“爸,我走了。”
公公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不跟妈说一声?”他问。
“我会在微信上说。”
公公点点头,又说:“晨晨,好好照顾你妈。”
叶晨拉着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觉得身上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外面有风,天色有点阴沉,但我心里是亮的。
叶晨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不回来了吗?”
“不是不回来,”我蹲下来看着他,“只是妈妈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回。”
小孩子的表情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头。
叶宏盛追到楼下,看见我和晨晨在路边拦出租车。
他跑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接了过来。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出租车来了。
我和晨晨上了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叶宏盛站在路边,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这不是离婚。这只是我要重新找回自己的第一步。
09
搬出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
一居室虽然小,但是干净、安静。
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小姑子的吆喝声,没有婆婆的叹气声。
晨晨也像是解脱了一样,每天早上自己乖乖穿衣服,自己吃早饭,自己背上书包去上学。
没什么大吵大闹,只是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婆婆忽然来了。
那个周末,我正在阳台上晾被子,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婆婆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一袋水果。
她瘦了很多,脸上满是疲惫的痕迹。
“思涵,妈来看看你和晨晨。”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打量着小房子。
“这房子还可以,挺干净的。”
“够住。”
“一个人带着晨晨,辛苦吧?”
“还行。”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思涵,妈今天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
“玉容他们……走了。”
我愣了愣,问道:“走了?”
“走了。”婆婆的声音有点哑。
“昨天晚上,玉容趁我和你爸睡着了,把东西收拾了,带着三个孩子和苏志强连夜搬走了。给我们留了一张纸条,说……说自己有新住处了,不麻烦我们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那她住哪儿?”
“不知道。”婆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绞着,“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我发微信她也一直没回。”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思涵,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婆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我疼了她三十年,她就这样对我。”
她的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我后悔了。”
“所以妈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赶你走,对不起让你让房,对不起这些年我对你不公平。”
一个快六十岁的人,就这样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心里很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你吃了吗?我给你下碗面吧。”
婆婆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点点头:“好,好。”
我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加了鸡蛋、青菜、西红柿。
她把一整碗都吃完了,一口汤都没剩下。
吃完之后她看着我,试探着问:“思涵,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妈,”我放下碗,“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明白了。我不打扰你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是真的老了。
我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天,叶宏盛来了。
他坐我租屋的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玉容真的走了。”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
“她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没跟爸妈打。爸气得胃病都犯了。”
“那天晚上,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一整夜。”
我听了,心里一紧。
“她后悔了,你应该看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但是宏盛,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些事。”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完?”
叶宏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妈的出气筒,也不是你妹的保姆。”
“这些年我一直在忍,可忍到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她们把我的家当成了她们自己的地方,把我当成了外人。”
“我现在不回去,是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没有我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叶宏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懂你了。”
“那我先走了。你有事打我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明白,这条路还很长。
10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公公的电话。
“思涵,你婆婆住院了。”
那天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婆婆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了。
“妈,我来了。”
“思涵,”她伸出手拉住我,“妈后悔了。”
“妈真的后悔了。”
婆婆看着我满脸泪痕,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
“秀姑是我亲女儿,可我疼了她三十年,疼出了她一个白眼狼。”
“赶走你这个儿媳妇,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沉默着,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公公。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思涵,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本房产证。
户主那一栏,写的是叶宏盛和赵思涵的名字。
我呆住了。
“爸,这……”
“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你们的。”公公坐下来,声音平静,“当初首付是我和你婆婆出的。但月供一直是你们两口子在还。现在我把产权转到你们名下,以后这房子是你的,没人能动。”
“我早就看清楚了,”公公说,“玉容靠不住,秀姑护不住,宏盛撑不住。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垮了。”
我捧着那本房产证,说不出话。
婆婆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半昏半醒。
但她握着我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那之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日子。
小姑子再也没出现过,电话打不通。
叶宏盛辞了工作,回到本地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他一直没再提过我搬回去的事,他知道该等我先开口。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会回去的。
在我和陈晨学会怎么在这个家里不低头地活着之后。
在那天之前,我每隔几天就去看婆婆一次,陪她说话。
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她再也不跟我摆婆婆架子了。
有一次她对我说:“思涵,以后这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我忽然想起了那份协议。
那份协议,我从来也没打算真的用它。
但我知道,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包括婆婆的软弱,小姑子的自私,丈夫的犹豫。
包括我自己的底线。
窗外的阳光照进病房,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我坐在病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你先养好身体。”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婆婆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你休息吧。”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点冷,一阵风从虚掩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我手里的衣物。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亮,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正在抖翅膀。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在这个家里受了五年的委屈。
但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忍,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有时候,该翻脸的时候不能心软。该走的时候,不能回头。
我抬起头,忽然笑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
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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