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河畔,穿越回90年代的北京客厅。
90年代的北京是什么样子?
冰箱、电视进入了普通家庭,照相机开始普及,人们家里出现了梦露、乔丹的海报,还会和街上的麦当劳叔叔合影……
法国人苏文(Thomas Sauvin)并没有完全赶上中国的90年代,但他在我们眼前复活了这一幕。
2003年,20岁的苏文来到中国读书,住在北京胡同里,经常去潘家园淘老相片。他自己也没想到,之后会在中国度过了自己成年后三分之二的时间。
很多人初见苏文,会被他带点儿北京口音的流利中文惊讶到。
档案研究员、艺术家苏文Thomas Sauvin
至今17年里,苏文从北京郊区的回收厂中持续收集面临销毁的35毫米胶卷底片,它们原本会被当做废品处理,用来提炼银。
苏文整理、归档了超过一百万张照片,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民间摄影档案之一。这些底片记录的,正是改革开放至21世纪初中国最热气腾腾的时代,让人们有机会重新翻阅那个年代的社会习俗、物质文化和普通人的憧憬、。
2013年,苏文凭此在第九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上同时斩获“新摄影年度大奖”和“中国优秀策展人飞马奖”两项桂冠。同年,其摄影书被英国著名摄影师马丁·帕尔评为英国摄影杂志年度最佳摄影书。
《纽约时报》、CNN等国际媒体也相继报道了这个“从北京垃圾堆里拯救出来的”项目。苏文出版的超过十五本艺术书已被泰特美术馆、V&A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蓬皮杜艺术中心等世界顶级机构收藏。
这次,苏文从百万张底片中挑出了1500余张,带来上海Fotografiska,呈现《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期至10月18日)。这可能是我今年见过最有趣的一个展览,这一墙墙的老照片,成功让我们穿越回了30年前家里的客厅,和铺满沙土的童年操场。
在展览现场,苏文和我们聊了聊这个项目背后的故事,以及他与中国、与北京生活的情感联结。
以下内容,来自苏文自述。
化肥麻袋里的宝藏
2003年,我来到对外经贸大学留学。那段时间我住在北京的胡同里,因为痴迷摄影,经常会逛潘家园,淘些老相册和老照片。这些照片大多是银盐的,但底片都去哪儿了?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随着收藏的增加,我开始在网上寻找更多的途径,包括翻阅了大量和摄影底片有关的中文博客。很多文章下面都有同一个人的留言,这个人自称小马,留了电话,说如果有不要的底片可以找他。
我下意识觉得这位小马也是收藏底片的,本来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没想到有人已经在做了,不免有些失落。但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来到小马位于北五环外的据点——那是个专门处理含硝酸盐垃圾的回收站,小马是个回收底片来提炼白银的回收商,脚边堆着一大堆正准备销毁的底片。
小马有着自己的联络网,许多收破烂的人,会把含硝酸盐的垃圾从北京各个角落给他拉来,其中最多的是X光片,其次就是胶卷底片。
于是,我成了他底片的长期下家,起初是28元一公斤。第一次买了两大袋,一共50公斤,用装化肥的袋子扛回了工作室。这个动作进行了16年,小马是我所有底片的唯一来源,他每隔几个月或一年都会联系我。
第一次把大袋子里的底片都倒在地上,旧物的烟尘和气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工作室。清理、分装、筛选,把底片放在灯箱上一张张看,完全凭自己的直觉,把有趣的或奇怪的底片挑出来,扫描到电脑上。
我当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存这些照片,随手起名为Silvermine(银矿)——这堆废弃的底片,就像能被提炼出白银的矿山。
从与冰箱电视合影
到开始出国看世界
“银矿”的另一重含义,则是藏着大量中国普通人生活和时代记忆的富矿。
刚开始看这些照片,我并没有觉得它们有多惊艳,反而特别普通,甚至有点重复和乏味,比如照片里的人物姿势、物品等等。
但其中又有某种特别迷人的东西,它们是欢乐的、鲜艳的,非常接近我这些年对北京的真实感受,也贴近我在北京认识的那些人。
比如,我偶然翻到一张照片:一位女士站在冰箱旁。然后我看到第二张类似的,第三张、第四张越来越多同样的姿势和构图……这时我对这些照片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许许多多同类的私人照片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开始有了一种时代价值。
大约在1991年前后,北京很多家庭开始拥有自己的冰箱,它们被放在客厅里,上面摆着装饰品。然后,家人会站在冰箱旁拍照。
有趣的是,不同于档案里其他大多数横构图照片,这类照片都是竖构图,因为只有这样拍才能把冰箱完整放进画面。
类似的主题还有电视、电脑等等,我意识到,这不是某张照片、某个家庭的故事,它成了一种社会现象。但没有记者或艺术家会专门留意到这种事,是无数普通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这种生活变化记录了下来。
在翻看照片时,发现有很多在北京世界公园拍的影像。那是1993年北京开放的景点,里面复刻了全球许多旅游地标。这个公园的亮相正巧赶上照相机开始普及的年代,所以有大量在这里打卡合影的照片。
你会在看到人们来到这里,与世贸中心双子塔复制品的合影,或是站在复制的比萨斜塔下拍照。
有趣的是,再往后到千禧年,人们开始出国旅游了,于是这些底片中出现了有人来到纽约、巴黎,与真正的双子塔、比萨斜塔合影的照片,这些构图的呼应很有意思。
类似的“共性”还有玛丽莲·梦露海报出现在人们家中,或者大家不约而同和刚进入中国的麦当劳叔叔塑像合影,以及穿同样衣服的双胞胎等等。这些主题,都是在漫长的收集、筛选过程中慢慢浮现的。
照片不是生活的全貌
在展览开头,大家会看到一句我的话,“希望人们对待照片,能像对待音乐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我们喜欢一首歌时会反复听,那么对于喜欢的照片,我们也应该反复看。
至于外国人的身份,并不会让我处在一种“客观旁观者”的位置,只是站在了相对合适的距离——恰恰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对这些似乎没人感兴趣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会去收集,每天翻看。
另一方面,我也离得足够近。成年后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在中国度过,所以我一定程度上能理解这些照片里发生的事情,能理解其中的美学价值和历史价值。
我记得1999年第一次来北京,当时我16岁。10年后的2009年,26岁的我启动了这个项目,发现的不是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的当下,而是在我到来之前他们的生活,就像是时间在倒流。
如果假设是中国其他某座城市,我可能就不会做这些事,因为那座城市和我没有这样的联系和情感。
从现在的年代回头看去,这些照片显得非常纯粹,只是为了记录私人生活,没有预设观众。不同于今天我们拍照、发朋友圈、上传社交网络,已经默认了会被他人看到、分享。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摄影方式,在未来某天一旦发生技术变革,也会被归入“过去的摄影”,我们看待自己曾经拍的照片的方式也会改变。可能30年之后再出现一个类似的项目,肯定会很有意思。
当然,我们在《北京银矿》里看到的不是生活的全貌,而是明亮愉悦的部分,记录下那些让人觉得美好的瞬间,比如生日、婚礼,而生命中沉重的部分,普通人往往不愿意举起相机。
我对这些照片都有一种亲近感,每一张几乎都能在我自己的生命时间线上找到一个对应的锚点。比如有些照片发现时,正巧是我孩子刚出生不久。这些节点是真实的、与我本人生活交织在一起的痕迹。某种意义上,是我“领养”了它们。
如果这些照片里的主人公,真的走进展厅,偶遇了自己多年前的这个瞬间,我觉得他们的反应是难料的——我当然希望他们开心,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永远没有机会主动联系到拍下照片或被拍的人,这也是“拾得摄影”无法绕开的宿命。
我们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所以,与其执着于还原过去,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照片未来还能变成什么?
只要他们继续被研究、被使用、被重新创造 ,这些底片就仍然 是活着的。
文 、编辑 /Cardi C
部分图片来自苏文、Fotografis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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