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个真实的落户案例,一位年轻人拿着身份证去办事,工作人员一看籍贯,愣了半天: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上海,人却是在安徽宣城的土地上出生长大的。这不是系统出错,也不是谁在钻空子。在中国的行政版图里,确实存在这样一群人——生在外省,却生来就是上海户口,说话带着沪腔,饭桌上摆的是本帮菜,可能这辈子在南京路上都没走过几趟。
让这一切成为现实的,是一种叫"飞地"的特殊存在。简单讲,就是这块地在行政上归你管,人在地理上却离你十万八千里。上海这座寸土寸金的直辖市,恰恰是全国拥有飞地较多的省级行政区之一,11块飞地零散地嵌在江苏、安徽、浙江三省的腹地里。上海的11块飞地散布于江苏、安徽、浙江三省,按照功能大致可分为农业、司法、工业和港口四大类。
先说离上海人生活最近、却又常被误会的两块地——安徽宣城的白茅岭和军天湖。老一辈上海人一提这俩名字,脑子里蹦出来的往往是"进去改造"这四个字。这印象不冤,这两座农场当年确实是承担司法改造功能的。可要是你现在还这么想,那真就落伍了。
真正把这两块地盘活的,是一场制度上的松绑。2018年4月,白茅岭农场与军天湖农场的社区顺利移交给上海光明集团,完成"监社分开"的监狱体制改革任务。卸下了旧身份的农场,开始琢磨一件娇气的事——种蓝莓。在白茅岭农场的蓝莓果园里,上海市白茅岭农场有限公司总经理柳玉标告诉记者,首批产自白茅岭农场的蓝莓鲜果已经供往了上海市场。如今蓝莓和茶、林凑成了这片飞地的农业新招牌,饱满的果子直接摆上上海人的餐桌。
更妙的是它的位置。白茅岭恰好楔在苏浙皖三省交界的地方,天生就是搞区域合作的支点。上海推进白茅岭农场与江苏宜兴、溧阳,安徽广德、郎溪,浙江长兴、安吉"一地六县"跨省域产业合作区建设。七个地方以这块上海飞地为圆心抱团发展,共同擦亮"长三角之心"的招牌。上海也早就把长远账算好了,《上海域外农场现代农业专项规划(2024—2030年)》提出,皖南农场区域面积约63平方公里,以蓝莓、茶叶等特色产业为主,与郎溪县等地谋划"一地六县"合作区建设。从人人绕道走的"高墙",到硕果满枝的果园,这块地的翻身仗打得漂亮。
如果说白茅岭是往土里刨出的新路,那杭州湾外那片海上飞地,走的就是完全相反的路数——往深海里要出路。这就是洋山深水港,一块上海"租"来的宝地。岛屿的行政区划归浙江舟山嵊泗县,港口业务却牢牢攥在上海手里。为啥要这么折腾?上海临江靠海,偏偏就缺一条够深的航道,大船进不来,港口地位就要往下掉。2002年经国务院批准,上海向浙江借了大、小洋山岛建港,2005年底正式开港,硬生生在海上造出个世界级枢纽。
这块海上飞地这两年的成绩单,可以说撑起了上海港的半边天。2024年,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突破5000万标准箱,连续15年全球第一,洋山深水港箱量占据总量的"半壁江山",深水港集装箱吞吐量超过2600万标准箱,创下新的历史纪录。进入2025年,它的势头依旧凶猛,2025年上半年,洋山深水港完成吞吐量1402.6万标准箱,同比增长7.3%,占全港总量的51.9%,成为推动全港增长的主要动力。而它还在往大里长——小洋山北作业区将新建7个7万吨级和15个2万吨级泊位,总设计能力1160万标准箱,预计2026年初期产能达150万标准箱。当年那些世代打渔的小岛居民,因为这个港口的落成拿到了上海户口,这大概是"租地"故事里最有人情味的一笔。
要论上海飞地里的"顶梁柱",还得数江苏盐城大丰那一片。当地人管它叫"北上海",这称呼里全是几代人的感情。它是上海域外面积最大的一块地,行政归属上海宝山区。大丰农场由上海农场、海丰农场和川东农场三部分组成,现由光明食品集团管理,这片土地总面积达307平方公里,相当于38个静安区的大小。这数字什么概念?相当于把三十多个静安区搬到了苏北的黄海滩涂上。
这块地当年是靠一批批上海人在盐碱荒滩上一锹一锹垦出来的。1950年,时任上海市市长陈毅提出在大丰划出一片土地作为上海垦区;先后有10万上海知青在此留下足迹,洒下汗水。硬邦邦的盐碱地,就这么被改造成了大都市的"米袋子"。别看它离上海280多公里,上海人的饭碗里可少不了它:农场年产粮食超过20万吨,生猪规模突破100万头,年产淡水鱼5万吨,分别占上海市场最低保有量的20%、40%和31.25%。
有意思的是,这块地正在"去飞地化",跟当地长成了一家人。沪苏大丰产业联动集聚区是上海和江苏第一个省级层面合作共建的园区,规划面积33平方公里,主攻新能源、新基建、新农业。"十四五"以来,该集聚区工业开票销售年均增长43.4%,规上工业产值年均增长108.5%,税收收入年均增长30.1%。连人口结构都在悄悄改变,大丰农场职工中,大丰户籍人员占比已达34%,超过上海户籍人员。飞地和本地的人,正真真切切地融成一体。
这里得提个醒,飞地户口是特殊的历史安排,普通人跑去那儿住,可不等于自动落户上海。根据2025年12月1日起施行的《持有〈上海市居住证〉人员申办本市常住户口办法》,落户上海需要满足持有居住证满7年、缴纳社保满7年等条件。想走"飞地捷径"的,还是省省心吧。
最后要讲的这块,位置最"离谱"——江苏徐州沛县的大屯矿区,距上海市区超过600公里,坐落在微山湖畔。因为满眼都是上海元素,当地人干脆叫它"小上海"。它的出生,源于上海对能源的渴求。大屯煤电公司位于苏鲁交界的江苏省沛县境内,矿区总面积为245平方公里,公司于1970年经国务院批准由上海市开发建设,隶属于上海市人民政府。当年一批批建设者跑到这荒僻的湖畔盖厂房、修铁路、开煤矿,硬是造出一座能源重镇。
不过这块最远的飞地,几经辗转,如今身份已经变了。大屯煤电公司1983年改为煤炭工业部直属企业,1998年归属中国中煤,1999年以其为主发起人设立上海能源公司,2006年8月上海能源公司成为中煤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的控股子公司。严格说,它现在已经不算上海的行政飞地了。但它作为上海"版图触角"曾经伸得最远的那一端,记忆依旧鲜活。而且它也在跟着时代转身,从"挖黑金"改成了"晒太阳"——为落实"双碳"政策,公司在沛县龙东煤矿采煤塌陷区投资建设装机容量为263.5MW的光伏发电项目(一期工程),已于2023年10月全部并网发电。昔日的采煤沉陷区,如今铺满了蓝色的光伏板,这画面本身就挺有味道。
把这四块地摆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特别打动人的地方。大丰滩涂上翻滚的稻浪,白茅岭枝头挂满的蓝莓,洋山港昼夜穿梭的万吨巨轮,大屯湖畔重新亮起来的光伏板——它们天各一方,却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勾勒出上海这座城市的"隐秘边界"。
这些飞地说明的道理其实很朴素:一座真正有分量的城市,它的疆域从来不是靠地图上那圈红线来定义的。没有土地,就去滩涂上垦出万亩良田;没有深水港,就去邻省"借"几座岛;没有能源,就把矿井打到六百公里之外的湖底下。这份敢往外闯、敢突破空间限制的劲头和想象力,才是上海之所以是上海的底色。
它们也不是被封存的老古董。蓝莓在往上海的果盘里送,洋山港的箱量还在一年年往上蹿,大屯的旧矿区上长出了新能源,大丰的产业园数字漂亮得让人咋舌。这些飞地正跟着长三角一体化的大势,被重新拉进上海的发展棋局里。那些在江苏、安徽土地上出生的人们,手握上海身份证,生活在不属于上海的土地上,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见证了这座城市超越地理边界的生命力。
下回你端起一碗"海丰"大米,或者在超市里拿起一盒白茅岭蓝莓、望见洋山港缓缓靠岸的巨轮,不妨多想一层:这些寻常物件的来处,正是上海往外伸展了半个多世纪的隐秘触角,也是一代又一代建设者用青春和汗水,替这座城市写下的最实在的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