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锁林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对方说，你弟媳回来了。
他说哪个弟媳。
对方说张在玉。
佘锁林把电话挂了，又拨回去，又挂了，来回好几次。
他弟媳张在玉已经死了十一年了，是他弟弟佘祥林亲手杀的——至少法院是这么判的。
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笃定，说人就在娘家，千真万确，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骑着摩托车往张在玉娘家赶。
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堂屋里，旁边站着她哥哥。
那女人抬起头，叫了他一声大哥。
佘锁林后来跟记者说，他当时腿就软了。
那是2005年3月28日，湖北荆门京山县雁门口镇。
十一年前，1994年1月20日，张在玉失踪了。
她患有间歇性精神病，那天晚上没带任何东西，穿着拖鞋就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佘祥林四处找人，报了案，登了寻人启事，杳无音讯。
三个月后，吕冲村的水库边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女尸。
尸体面目已经无法辨认，但腹部有一道陈旧的剖腹产刀疤，身高体态也跟张在玉对得上。
张在玉的家人去认尸，一口咬定就是她。
佘祥林被带走了。
那年他二十八岁，女儿才六岁。
审讯持续了十天十夜。
他后来跟记者说，那十天他没睡过觉，一直有人轮班问他，不让他闭眼。
他签了认罪书。
后来又翻供，又签。
前后翻供四次，口供里作案的凶器也变了好几回——第一次说是木棒，第二次说是石头，第三次又说没用凶器。
但这些细节在案卷里都被选择性忽略了。
一审死刑。
佘祥林不服，上诉。
湖北省高院在死刑复核的时候发现了疑点，发回重审。
但案子兜兜转转，1998年京山县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了他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他不服，再上诉。
荆门中院维持原判。
他蹲进监狱那年，他母亲杨五香开始在周围几个村子一个一个地找。
她不相信儿子会杀人。
她沿着张在玉可能走过的路线，一个村一个村地问，一条路一条路地摸。
她后来找到了天门市石河镇，有村民告诉她，大概在两三个月前，确实有一个神情恍惚的女人流浪到这里，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还说自己有个六岁的女儿，待了两天就走了。
杨五香顺着这条线索又找了好几个月，还是没找到人。
她求那些见过张在玉的村民写了证词，盖了手印，拿着这些证据去公安局，说人还活着，你们抓错人了。
公安局的回答是——这一套我们见得多了。
然后以包庇罪和妨碍司法公正把她也抓了起来。
关了九个多月，看守所通知家属带三千块钱来领人。
她女儿借了六百块，加上亲戚凑的，好歹把人接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又聋又瞎，三个月后死了。
五十四岁。
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儿子没杀人。
佘祥林在监狱里服刑十一年。
他表现好，减了三年半，离刑满释放只差四个月的时候，张在玉回来了。
张在玉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后来跟警察说得也很简单。
那天晚上她发病了，糊里糊涂地一直走，走到天亮，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后来被一个好心人收留，辗转到了山东枣庄，在一个村子里落了脚，重新成了家，还生了孩子。
这些年她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但迷迷糊糊地也说不清楚。
直到2005年，她脑子清醒了一些，决定回老家看看。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死亡了十一年，不知道前夫因为她坐了十一年牢，不知道婆婆因为给她伸冤被关到死。
她回到京山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见了鬼。
2005年4月13日，京山县法院重新开庭，当庭宣布佘祥林无罪释放。
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将近一半，眼睛看不太清楚东西，医生说是在监狱里落下的眼底神经性萎缩。
他拿到了九十多万国家赔偿，用这笔钱给老父亲盖了栋新房，送女儿去宜昌读书，自己也在长江边上买了套房子，搬到最高层，尽量不跟人来往。
有人问他为什么选最高的楼层，他说想离以前的生活远一点。
他后来在宜昌开过小饭馆，卖过啤酒，倒腾过旅游，被人骗过十几万，也被人拉着搞过工程。
他跟一个朋友说，我还是不太适应这个社会，他们太精明了。
女儿后来结了婚，他当上了姥爷，谈起小外孙的时候脸上才有了点笑意。
前几年他又找了个伴，比他小十几岁，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最近有人在宜昌碰见他，说他在学直播带货，打算在网上开个小店。
张在玉后来接受过一次采访。
她说我本来以为这些年他应该过得挺好的，没想到他坐了这么多年牢，婆婆也去世了，女儿连学都没上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但声音很小。
那具被错认的女尸到底是谁，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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