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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尽量劝自己不要激动,不要愤怒,尽量用平实、客观的语言来讲这样一起冤案。

近日,永雄公司湘潭分公司负责人宁小娥(化名)的辩护律师收到界首市人民检察院寄送的《羁押必要性审查结果通知书》。文件显示,界首市人民检察院经审查认为有继续羁押必要,家属致电法院询问取保候审申请处理进度,得到的口头回复结果也基本一致,理由是:“量刑建议五年以上,有较大社会影响力,不能办理取保”。

因为长期关注湖南永雄案件的原因,宁小娥的父亲通过后台加了我的微信,希望跟我讲一讲他女儿故事。

“我闺女从小连杀鸡都不敢看,待人永远客客气气,怎么就成了恶势力了呢?” 老人的声音裹着哭腔,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最深的绝望。

一、她曾是一名普通的留守儿童,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她曾是一名普通的留守儿童,懂事得让人心疼

1992年出生的宁小娥,是大山里穷出来的孩子。3岁那年,为了凑够兄妹俩的学费,父母咬牙南下广东打工,把她托付给乡下的外婆。一年后夫妻俩赶回家过年,女儿却攥着外婆的衣角,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他们,眼神里全是陌生。

“哄了整整一天,她才小声叫了句‘爸爸’。” 宁父至今想起都红着眼眶,“那时候穷啊,不出去连饭都吃不上,可看着孩子认不出我们的样子,心里像刀扎一样。” 年后返工的日子来得飞快,别家孩子哭着拽住父母的衣角不放,不到四岁的宁小娥却攥着妈妈的手,认认真真地说:“爸爸妈妈赚钱钱给我交学费,我长大了要和哥哥一起去上学。”

她的懂事,从童年就刻进了骨子里。6岁时,妈妈辞工回家带她上小学,她放学回家就搬着小板凳站在灶台边煮饭,踮着脚炒菜、洗衣、扫地,喂完鸡鸭,又坐下来写作业;12岁上初中开始住校,所有事情都是自己打理;到了初三,她主动跟父母商量,让妈妈也回广东打工:“爸一个人赚钱太辛苦了,我在学校能照顾好自己,放假我自己回家做饭,你们别担心我。”

从初三到高中,再到大学,这个姑娘独自扛过了所有求学的日子。除了学费和必要的生活费,她从没多要过一分钱。初中毕业考上衡阳县三中,报到、缴学费、搬行李、铺床铺,全是她一个人完成。宁父本来想请假送女儿,却被她在电话里拦了下来:“爸,我现在长大了,我能行!”

高中三年,她把父母寄来的钱省了又省,剩下的都存进银行卡,说“将来上大学花钱多,爸妈赚钱不容易”;考上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后,她年年拿奖学金、评优秀,转头就想着怎么替家里减轻负担。大一暑假她第一次去广东打零工,两个月赚了2700块钱,打算给自己买一部好手机。去到手机店,她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一部1800块的手机,却把剩下的900元全塞到父亲手里:“这是女儿第一次孝敬你,你收下!”

大二那年,她有一位女同学家境困难凑不齐学费,于是打电话跟家里商量,想带同学一起去广东打暑假工,由家里提供吃住。“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宁父说起这件事满是欣慰,女儿的心善,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同学来的那段日子,宁小娥下班就陪着她,有好吃的分一半,周末带她四处转转,生怕同学觉得拘束。到了大三,因为实习没法打暑假工,她就批发鞋袜、围巾、小饰品,一有空就去大学门口摆摊,赚来的钱全当生活费,不肯再向家里多要一分。

这个从贫困山村走出来的姑娘,一辈子都在学着独立、学着体谅、学着与人为善。她拼尽全力从泥地里爬出来,想靠自己的双手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想安安稳稳拥有自己的小家庭。没人能想到,这样一个温顺、节俭、心善的姑娘,有一天会和“黑恶势力”四个字扯上关系。

二、她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却被扣上了“涉恶”的帽子

二、她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却被扣上了“涉恶”的帽子

进入永雄集团的那几年,宁小娥依旧是最踏实肯干的那一个。从普通员工做起,一步步升到组长、部长,再到分公司总经理,她走的每一步都守着规矩。

宁父不是没有担心过。听说女儿做催收行业,他瞒着女儿悄悄去公司摸底,查资质、问监管、看管理制度,确认这是一家经合法审批、受政府部门监管、制度公开透明的正规企业,才彻底放下心来。“我跟她说,咱们穷归穷,违法的事绝对不能做。她跟我保证,爸你放心,公司有规定,我们都按法律来。”

工作这些年,她认认真真学法律知识,公司调她去张家界、去山西、去湘潭,她从来没有二话。频繁的人事调动背后,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她既没有法人资格,也没有人事任免权和财务决定权,也没有长期固定的下属,不过是个上传下达的执行者,一个靠着努力打拼的普通打工人。

2023年,她的人生眼看就要步入新的阶段。那年5月2日,她和相恋多年的丈夫举办了婚礼。丈夫是单亲家庭,6岁丧父,由母亲独自拉扯大,两人都是晚婚,早就商量好,她辞去分公司总经理的职务,安安稳稳备孕,尽快生个孩子,两边老人都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2023年5月19日,是她去湘潭分公司办理交接、和同事告别的日子——人事调令早已下发,她已经不再是湘潭分公司的负责人。可就是这一天,“跨省抓捕”的暴力机器落到了她的身上。安徽界首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涉恶为由,将她带走。

一场漫长的煎熬,就此开始。

侦查的前37天,成了宁小娥和家人永远的噩梦。办案人员从外地调来警员,对她进行了7天8夜的疲劳审讯,身体上的熬磨尚且能忍,精神上的打击几乎将这个弱女子击垮——他们谎称她的母亲意外摔断腿正在医院手术,可能落下残疾;又谎称她丈夫在打听案情返回湖南的途中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他们告诉她:只要认罪,只要指证总公司高层,就放她回去见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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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闺女从小就心软,最惦记家里人。一边是没日没夜地熬,一边是爸妈、老公‘出事’的消息,她一个女孩子怎么扛得住?” 宁父说起这段,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他们用最卑劣的方式,拿捏住了一个普通人最柔软的软肋。

可即便如此,后续的司法程序依旧没能坐实“涉恶”的罪名。案件移送检察院后,两次退回补充侦查,都没有查到任何涉黑涉恶的实质性证据。最后,办案机关用一个“寻衅滋事罪”提起公诉——这个被法律人称为“口袋罪”的罪名,成了套在宁小娥身上的枷锁。

三、一千一百天的羁押:“拖”字诀下,谁为普通人的冤屈买单

三、一千一百天的羁押:“拖”字诀下,谁为普通人的冤屈买单

2024年5月14日,案件正式起诉到界首市人民法院。宁家人原本以为,终于等来了讨公道的地方,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漫长等待的开始。

2025年5月26日,案件终于开庭审理。宁父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瘦了一圈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当庭二十多名湘潭分公司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指证宁小娥授意、培训、指使过违法违规催收,更没有人指证她直接参与过非法催收工作。

一个连一线催收都没有沾过的分公司负责人,一个零违规的普通职场人,就这样被钉在了“寻衅滋事”“涉恶”的十字架上。

开庭之后,判决遥遥无期。法院先是以“不可抗拒的原因”出具中止审理裁定,随后又以“重大疑难复杂”为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延期审理:从2025年6月到2026年10月,整整五次延期,一审开庭至今已经376天,远远超出了《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法定期限。

家属和律师一次次递交取保候审申请书、羁押必要性审查申请,换来的都是冰冷的驳回。理由永远大同小异:属于涉恶案件,量刑建议五年以上,有社会危险性,不予取保。

“人都关了三年多了,案子开了庭也一年多了,连个判决都没有。” 宁父想不通,“我闺女一个文弱女子,她能有什么社会危险性?法律明明说,羁押期限届满、案件尚未办结的,可以取保候审,为什么到了我们这里,就不算数了?”

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从法律上看,合法企业的正常催收行为,即便存在争议,也远远够不上寻衅滋事罪,更谈不上恶势力犯罪集团;从事实上看,公司管理规范,没有有组织的软暴力催收,更没有宁小娥授意违法的证据。判无罪,要面对侦检机关的压力;判有罪,就是一起违背事实和法律的冤假错案。于是,办案机关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拖。

案件久拖不决,人员久押不放,资金久冻不解。可他们忘了,“拖”字诀的代价,从来都是由普通人来承担。

被羁押的宁小娥耗不起。三十四岁的年纪,本是新婚燕尔、备孕生子的最好时光,却在看守所里耗了三年。再拖下去,高龄生育的风险越来越大,她想要一个孩子的平凡愿望,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

数百个涉案家庭耗不起。永雄公司早已被拖垮倒闭,员工失去工作,家庭断了收入。宁家老两口靠着微薄的积蓄度日,天天守着电话等消息,眼睛快要哭坏,身体也熬出了毛病;丈夫的老母亲日日盼着儿媳妇回家,盼了三年,盼来的只有一次次延期的消息。

司法的公信力也耗不起。当一个事实清楚、证据存疑的案件,可以无视审限规定无限期拖延,可以用兜底条款随意驳回取保,可以让一个清白女子背负三年“涉恶”污名,公众对法治的信任,就会在一次次等待里慢慢消耗。

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可对于宁家人来说,他们连“迟来”的希望,都迟迟盼不到。

四、写在后面

四、写在后面

我时常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虽然干过记者,却写不出有力量的作品,成不了有影响力的创作者。面对这般令人痛心的冤案,除了几句没多大用的微弱呐喊,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篇文字有幸,能被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界首市人民法院、界首市人民检察院,或者安徽省的某位领导看见,我衷心期盼,能触动诸位心底最朴素的底线——或许是党性、或许是良知、或许是法治精神......

我恳切叩请各位执法、司法者,关注一下这起久拖未决的案件,关注一下这位被无端冠以“恶势力”名头、蒙冤三年的弱女子。

我也是一名有女儿的父亲。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止为宁小娥一人发声,我只盼人间法理昭彰,世间少一点无辜蒙冤,愿每一个孩子,都能活在公平正义、清朗无冤的世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