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的三位老师(散文)
重庆/乔正明
七岁的时候,我发蒙读书。
这年春节刚过,外公家所在的开县朝天大队学校招收新生入学,外公带我报了名。
从这一天起,我度过了四年半的小学生涯。四年半的时光,我遇到了十多位老师。他们耐心、细致的教导深深地影响了我一生,指引了我最初的路。其中,有三位老师留给我的记忆特别清晰。
第一位是袁老师,是大队学校的老师。
大队学校在山对面的朝天二队,小地名新屋。新屋与外公家所在的陶家山,中间隔着一条深沟。空中距离并不远,从陶家山向新屋喊话,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对面喊话,这边同样听得清清楚楚。走路去新屋,要先下坡走到二百多米深的深沟,过了深沟后爬一段百多米的陡坡,再走三里多的缓坡,就到了学校。下到深沟的二百多米路,坡度超过了七十五度,非常陡峭曲折。只不过对我们这些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在陡峭的山路上跑跑跳跳并不是什么难事。
袁老师当时应该是二十来岁。他与外公是同一个生产队,但不在一个院子,大约相隔两里多路。他没有住校,每天早晨去学校,下午放学后回家,与我们一样。
因为同路,外公最初要我跟着袁老师上下学。每天早晨,袁老师来到外公门前,我就跟着他一道上学。不久,我就不乐意了,他是个高个子,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还总是低着头,象是怕把地上的蚂蚁踩死了似的,而我走路蹦蹦跳跳惯了,不管不顾地只管跑。我跑出去了好远,他还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我已跑到学校,他还在后面的山坡上。但当我跑进教室时,他总是已经坐在讲台上了。
这个队一起上学的孩子有二十多个。开学后一段时间,袁老师为了大家的安全,要求大家随他一起去上学,放学也一起回家。开头还好,每天早晨他早早地来到三叉路口,等大家来齐后一起走,放学后大家在这里分手各自回家。但这个队的学生分别住在袁家院子、小包、大包、上塝等几个地方,都隔了一段路,聚齐很费时间。关键是小孩子们不习惯慢慢地走,喜欢奔跑、追逐。蹦蹦跳跳不说,还不时要爬一爬大石包,钻一钻山洞。而袁老师走路慢,看到有人站到悬岩上探头探脑,攀到树枝上掏鸟蛋,钻入水中摸螃蟹,就要干涉,不自在,就不愿与袁老师一起上学了。袁老师虽然是老师,但他只是一个拿工分的代课老师,性情又温和,揽不拢这群调皮的野山雀儿。何况这条路可以一眼望到头,也就不再要求大家聚在一起走了,但要求大家至少要三五个一起上路,到教室后要点人数,看读其他年级的学生来了没有。放学回家后喊话问家长“你家娃儿到家没有?”遇到下大雨,河沟涨水,绕山路,他坚持大家跟着他走,上学如此,放学也是这样,缺一个都不行。
学校是原来的地主四合大院,两边的一部分分给了贫民,正房的堂屋、耳房、侧屋改成了教室。各个年级都有,一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人数不等,少的一、二十人,多的四十人。老师不多,除了袁老师和另外一名拿工分的代课老师,还有三名正式老师。他们每个人教一个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所有课程都要教,一直教到五年级学生毕业。袁老师负责的一年级设在堂屋,这个班有四十多个学生,高矮不一,岁数不等,相差四、五岁的都有,把堂屋挤得满满的。袁老师一会教语文,一会教算术,还要教自然,政治。他很有耐心,有一个姓唐的女孩,总搞不清笔画的反顺,写毛主席的“毛”字总是写成“手”字,袁老师一笔一画地教她,帮她搞清了笔画的顺序。音乐和体育有专门的朱老师教,这时他就写教案,改作业,打扫卫生,帮人代课,什么都做。
读完三册,上面规定由原来的春季入学改为秋季入学,小学统一延长半年学期,这样就还要读一个三册。教高年级的黄老师找外公商量,说我的语文和算术成绩都比较好,还读一个三册耽误时间,建议我跳级去读他教的七册。没读的课程,他和袁老师可以帮助补上。黄老师是公办老师,又是学校负责人,外公相信黄老师。我少读几年书,更愿意,就答应了。
袁老师担忧我一下子连跳三册,语文不担心,我的基础很好,又喜欢读书作文,只要多读多写就能补上来。算术四、五、六册正是学习的基础阶段,基础缺了,会影响以后的学习。黄老师也怕我跟不上课,就与袁老师商量每天给我补一会课,多出题让我做,让我自己发现问题找他们。上学、放学路上,袁老师还给我讲解课程,考问我学得怎么样。
有两位老师辅导,我跟得上七册的课程,在班上的成绩仍然是冒尖的一个。
七册刚读完,母亲要我回老家上学。这样,就告别了两位老师,以前缺了的课程就再也没有补上了。
转学到老家平安公社小学后,我遇到了另外两位小学老师:教语文的何老师和教算术的邬老师。
何老师是班主任,我报名就是在他那里报的。他是本地人,经常在各个大队跑来跑去,了解每家每户适龄儿童的情况,提醒家长让孩子去读书,耐心劝说那些不愿子女读书的家长送子女上学,还帮助解决一些困难,因此很多人都认识他,在全公社都有名气。
由于县与县的小学学制不一样,我转到平安小学读书时这一年没有八册,只好又读了一个七册。但当读完八册,全县学制要由原来的春季入学改为秋季入学,只好又读了一个八册,这样直到十册小学毕业。这样,我跳读了三册,可又重读了两册。
何老师说话声音洪亮,讲课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他喜欢边读课文边讲解,一篇枯橾难懂的课文被他讲得绘声绘色我们很爱听。家长认为何老师讲课讲得好,都愿意把孩子送到他班上。
何老师与另外几个任课老师一起搞了一次实地讲课活动。活动现场选在学校外边的洞溪河坝,名字是“一定要解放台湾”。在河水长年冲积形成的一段长五百多米,宽六十多米的河滩上,结合课文设计了碉堡、河流、㳀滩、悬崖、埋伏、陷阱、阻击、机枪火力、地雷等场景,用报纸、木条、纸盒、树枝、水桶、绳子这些东西表示不同的对象,寓讲课、体育、军训、游戏、活动于一体,搞得大家人欢马叫,热闹非凡。这一情景,很多年以后还被我们清晰地记忆在脑海里。
何老师每天都要来班上看有没有学生没来上课。看到有学生没来学校,就要搞清楚是什么原因。那时家中有人生病,赶农活,人走户,要带弟弟妹妹,没钱交学杂费,都有可能有家长不让学生来读书。这时,何老师就上门一一劝说,帮忙解决一些能够解决到的问题,千方百计不让学生失学,很多学生因何老师而继续上学读书。有一个学期,我和几个同学因交不上学费而报不上名,何老师让我们按时来学校,转身找公社反映情况。公社免了班上几个学生的学费,我也免了一元八角,都按时上了学。
邬老师教我们的数学。他个子不高,身体很瘦,讲课声音大,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每次上课前就把要讲的内容工工整整地板书在黑板上,写的内容占满了整个黑板,下课时把板书擦了才离开。讲课时,他不看黑板不看书不看课案,随口就讲。他不是总站在讲台上,有时在课桌间边走边讲,还问一下“懂了吗”,如果有人说“没听懂”,他会停下脚步给他讲两句。如果还是“不懂”,他就说“下课了再给你讲”,课后他把这个同学叫到一边给他讲,直到同学说“懂了”。
邬老师出身于地主家庭,是民国时期的高中生,在那个年代妥妥的大知识分子。他上课不管你坐得端不端正,但要管你是不是在认真听讲,是一个很有“压罩”(四川方言,压得住阵脚)的老师,但挡不住小学生喜欢调皮捣蛋的天性,讲台下总免不了有人叽叽喳喳。有一次,我与后面的同学嘀嘀咕咕,邬老师敲了敲桌子,我马上做出好好听课的样子,他一转身我依然故我。这样来回了好几次,把邬老师惹烦了,他把粉笔往讲桌上一摔,奔到桌前,把我一拉,“出去”。邬老师看起来个子小,力气却不小。他揪住我,推出门外,往门边一按。我急了,脱口喊了声“老地主”。邬老师瞪了一眼:“喊我老地主也是你的老师”,转身去讲台上讲课。
我站在门边既无趣又无聊,斜着身子往门后靠,邬老师又伸出头来,“站在门边上!是喊你站到听讲,不是让你往门外躲。”这节课,我是站在门边听的课。
后来,何老师批评我不尊敬邬老师,要求给邬老师鞠躬认错。
或许就是因为出身地主家庭,邬老师后来没给我们上数学课了,改教我们的体育。体育课本是我们喜欢上的课,只是邬老师上课,没有了体育课的散漫,轻松。他的嘴里时常含着一个哨子。跑步,他跟着我们一起跑。嘴里的哨子不停,跑步不能停。我们跑累了,他一点没累的样子。做操,他站在前面领操。谁不好好做,哨子就“㘗㘗㘗”地对着他响起来。打篮球,他作裁判,谁偷懒,谁做小动作,哨声象长了眼晴似的追着他。
小学毕业后,没有再见到过邬老师。或许他早就退休了吧。教我的时候,他似乎就有五十来岁了。他的名字,我始终不知道。但他的模样,我记得特别深。何老师也是,他后来调到了五十多公里外的南溪教书直至退休、去世,也是再也没有见过他。然而,我对他同样记忆深刻。袁老师,我离开朝天小学后也没再见到过他。听人说他由拿工分的代课老师转为了公办老师,转公办时还曾有过一番曲折。他终身在农村小学教书,退休后居住在开州新县城,过着幸福的晚年。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日
作者:乔正明,男,大学本科文化,现居重庆市。早年开始发表作品,在国家、省、市级媒体发表文稿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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