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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9 岁还没被裁,有一笔存款,也已抵达了遥远的欧洲国家旅行后,我难免以为自己掌握了人生。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妈妈的体检报告。

肺上有 2.3cm 长的结节,结节有分页、空泡和胸膜凹陷征象——高度怀疑早期肺癌。

看到报告后我一夜没睡,人生往前走,就会遇到新的课程。这一次课程的名字叫「如何面对妈妈的疾病」,没有老师,全凭自学。

等我回到老家后,安慰她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跟她说,我的医生也让我半年后做一样的手术切掉肺结节,让她知道她不是单兵作战。

又比如只告诉她部分事实:「你的结节只是一颗花生米大小。」

我闭口不谈「癌症」,这两个字是村子里摄魂夺魄的死神,只同她说这就是体检的意义——发现得早是最幸运的事。「妈,你有福着呢。」山东人惯会这样说。

我回家待了一周,对比医院、科室和医生资料后,带她去省城有国家重点专科的医院预约了手术床位。

专家说要等两三个月,我给她买了药,然后先回了广州上班。

在送我到一棵老槐树下搭预约好的出租车的路上,爸爸拉着我的粉色行李箱,「你把你妈这样安抚好我就放心了,她那几天忒害怕了。」他低声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爸变得像健康的普通人一样,这种心情多半出于这是多年以后我需要重新依赖他的缘故,依赖他在妈妈术后和我一起承担贴身照护她的责任。

家庭里,小孩天然更趋炎掌握经济权的人。我小的时候,我妈是家庭主妇,爸妈频繁吵架,妈妈总说我拉偏架,还跟他一起斥责她,「真不愧是跟你爸姓的。」

社会里,我也曾一度偏袒被高看的性别。即便爸爸早年因酗酒生病失去了工作能力,妈妈出门当全勤小工赚钱供我念书,放工到家咬牙切齿地怪责爸爸都不会为两人做一顿晚饭时,我也没觉得爸爸做得不对。

孔孟之乡,「哪里有老爷们做饭的?」妈妈这样说过,爸爸也这样实践,我沉默即是支持。

直到我再也找不到为他辩护的理由。

几年前,爸爸明知自己身体不能驾驶三轮车,他还是固执驾驶,导致和妈妈一起出车祸。我不得不返回老家,独自照顾两个失去行动力的人时,我的恨意决堤。

我把家庭内部的和社会结构的问题所导致的生活一切变故,在内心一股脑地倾倒到爸爸头上。

但这一切的恨意都基于我妈是更健康的那个。我曾经阴暗地跟朋友们说过:「其实我希望我妈妈能给身体更差的我爸送终,这样,我的负担才能比照护两位老人更小。」

但先检查出癌症的人是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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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 告诉我中老年女性患肺癌的主要原因是基因突变,但每日因下厨操持三餐两三小时,吸入过量油烟也是不可忽视的致病因素。

这辈子下厨经历屈指可数的我爸终于揽下做饭的责任,而前几年他听我的话「一人做饭,另一人必须洗碗」后接下的任务是洗碗。

看他承担更多的劳动时,我心里某处发酸发紧:我恨他六十八岁才悔不当初地下厨,又可怜他撑着半拉身体要为这个家付出更多力气,同时庆幸,他尚且能够承担妈妈手术后照顾她的部分责任。

酸涩里,还有对我暂时无法也不愿意长伴两人身侧的自私与无奈。

人的共情能力往往基于自己与他人经验的相似性。我妄自猜测读到这里的人能共情我的可能不超过 10%,自小到大,我一直是班里 10% 左右的贫困生。

存款与优绩主义会带来错觉,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阶级跨越,只要伊始站得足够低,低到洼地里,那么爬到地面也算是飞升。

然而我家人没有职工医保,养老金也低得可怜,每月仅有两百多块。

妈妈说年轻的时候也不用交社保,交的是公粮,收成不好,质量不够,就买粮来交,爸爸年轻时参与修水库建公路。等我工作后对社保有了一知半解,就更愤恨我妈我爸怎么连职工医保都交不上,如果这二十万都拿不出来,生我干什么!

生我干什么?我终于明白了。

妈妈拒绝承认有她的道理,她不识字,无从知晓社会运转基于怎样的秩序,但我说:「妈,原来我就是你们的医保,也是你们的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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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遂的时候,我忍不住和家人吹过水,比如办好申根签证后,我有了拓宽人生足迹边界的自信。

在电话里我和妈妈说,未来我也有可能去留学哦,比如东欧留学费用不高,我出得起。

我还常常打开旅行 APP,以广州或者香港为起点,输入阿布扎比、莫斯科、悉尼和洛杉矶……咬咬牙,机票都能买得起。我畅想着三十岁后的自由人生,那时它仿佛触手可及。

如今我不得不想象妈妈的手术和逼近的养老陪护,脑中盘旋着「妈妈是我的镣铐」这句话,这是和年迈妈妈同住的韩国作家郑智我说的,她记录了《父亲的解放日志》,却无法在养老中解放自己。

我甚至开始计算假设等妈妈爸爸都去世,那么等我到五十岁就可以过一身轻的人生。什么样的五十岁人生一身轻呢?说实话,我根本无法想象。

那天妈妈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眉头紧皱又语重心长地说:「苓啊,要一个吧,等老了才有依靠啊。」语速之慢,话语像输液一样试图输入我的血液。

「怎么你生了儿子和我,将我视为全家的依靠,有了养老的信心后,就要劝我再去生一个孩子呢?继续让这个孩子继承我们的贫困吗,让这个孩子和我们一样艰难维生吗?」

我出离地伤心和愤怒,我说:「等我生了孩子,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给你养老的时候,你就会后悔说这样的话了。」我妈听完,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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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想起有一天我问我的好朋友们:「你们的社交软件会给你们推荐萌娃视频吗?我这里有好多萌娃、母婴、父婴视频。」

朋友们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她们不喜欢小孩,社媒上也没有小孩的身影。

在《我,许可》这部电影的最后,许可梦见了母亲胡春蓉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样子,我是在那一刻落泪的。我第一次通过实际的画面彻底联想到我妈妈小的时候,她一定也如胡春蓉一样,仅仅是一个灿烂的、生动的、辫子飞扬的女孩。

我喜欢小孩,但我希望所有的小孩出生在世界上都不应该受苦。至少,不应该像我一样做人形医保和养老金。

我还能说的只有:如果你无力承担父母的职工医保,或者父母年迈,早已过了退休年龄,那你们至少记得花几百块买当地的惠民保;我知道找工作不容易,假设你找到了,有了自己的一定收入,在父母做体检前,买好大病/防癌保险。

在人生悬崖崖壁上种点树,万一下坠,至少让树兜一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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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Wendy

编辑 / 米花

设计 / Bigcutie

音乐 / Aiden Moore-Good As N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