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在新疆修铁路,认识个维族姑娘,她爹不同意要我入赘我拒绝
1995年,我在新疆修南疆铁路。那地方叫库尔勒,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太阳毒得能把皮晒脱三层。我们中铁十五局的工棚搭在戈壁滩上,白天干活,晚上躺在铺上能听见风沙打铁皮棚顶的响声,跟下雹子似的。
我那年二十五,河南周口人,家里排行老三。跟着工程队出来三年了,没见过比新疆更苦的地方,也没见过比新疆更美的地方。
阿依古丽是工地边上小卖部的姑娘。她爹开的那间铺子,卖烟酒汽水,兼卖馕和羊肉串。铺子门口支着个烤炉,炭火一烧起来,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我们工友收工了都爱去那坐坐,买瓶汽水,看看阿依古丽。她汉语说得好,带点卷舌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头上总包着条碎花头巾,风一吹,头巾角儿飘起来,像戈壁滩上开的花。
我第一次去是跟着工友老赵。老赵是甘肃人,在这干了快两年,熟门熟路。他要了五串羊肉,一瓶伊犁特曲,朝我努努嘴:"老三,尝尝,这家羊是自家养的,香。"
阿依古丽端着盘子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我记得清楚,她睫毛长,在炉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羊肉串搁桌上,说了句:"新来的?面生。"
老赵笑:"河南来的,修路基的,才到半个月。"
她点点头,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我低头吃串,羊肉确实香,孜然和辣椒面裹得匀实,咬一口油滋滋往外冒。但我的视线总往她那边飘,看她利落地翻着烤炉上的肉串,看她用流利的维语跟老乡说笑,看她头巾底下露出的一截黑亮的头发。
后来我去得勤了。有时候不买东西,就坐在铺子外面的木条凳上喝自带的茶水,看着她忙。她爹老阿不都看在眼里,老头瘦高个,山羊胡,眼神挺锐。有一回我坐那喝水,他端了碗奶茶过来搁我旁边,用生硬的汉语说:"喝完走,这里不是茶摊。"
我站起来,掏出两块钱放桌上。阿依古丽从里头出来,一把抓起钱塞回我手里,瞪了她爹一眼:"阿达,别管人家。"然后转头冲我笑,露出白白的牙:"别理他,他刀子嘴。"
她说这话时,风吹起她头巾角,露出一小截脖颈,白得像冬天河面上的月光。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年八月,路基修到胡杨林边。有一天下晌收工,我扛着铁锹往回走,远远看见阿依古丽站在林子边上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我,温热的,打开一看,是两块刚烤好的馕,夹着羊肉。
"你昨天没来铺子,我知道工地加了夜班。"她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沙土,"怕你饿。"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胡杨林的叶子,银亮亮的。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跟当初火车轮子碾过铁轨似的,哐当哐当。我攥着那个布包,掌心全是汗。
"阿依古丽,"我说,"我……"
她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等我说下去。可我没说出口,远处工友在喊我名字,我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说了句"明天去铺子",就跑了。跑出老远回头,她还站在月光底下,头巾角被夜风吹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九月,我去见了她爹。老阿不都坐在葡萄架底下,面前摆着一壶砖茶,两个碗。他倒了一碗推给我,开口就问:"你家里几口人?"
"爹娘,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地呢?"
"四亩旱地,我哥种着。我在外头修铁路,寄钱回去。"
老阿不都喝口茶,沉默了半天。葡萄架上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终于说:"古丽是我独女,她娘走得早,我跟她相依为命。你要娶她,可以,入赘。留下,住这,接管铺子,养我的老。"
我说:"叔,我河南老家有爹娘要养。"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那就带着古丽回你河南?我这把老骨头,谁管?"
我没答上来。他摆摆手:"你走吧,别来了。"
后来我还是去了铺子,但老阿不都看见我就沉着脸,阿依古丽夹在中间,眼圈一天比一天红。烤炉上的炭火照样红着,羊肉串照样香着,但工友们开始不当着我的面议论这事了。老赵有天晚上拍我肩膀,叹口气说:"老三,这地方留不住你,你也带不走她。你自己想清楚。"
十月,路基全部铺完,工队准备转场去阿克苏。临走前夜,我去了铺子。这回铺子没开门,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风沙打在背上,跟砂纸似的。正要走,窗户开了条缝,阿依古丽的声音传出来,轻轻的:"你走吧,阿达说了,你往东,我往西,路不一样。"
我鼻子一酸,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条红头巾,我在库尔勒集市上买的,打算跟她头上那条碎花的换。可我没能亲手给她。我把头巾叠好,塞进窗缝里。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哭的声音,压着,跟小兽似的呜呜咽咽。
我转过身,走了。头也没回。
后来转场去了阿克苏,又去了喀什,在新疆一共待了六年。那六年我见过很多维族姑娘,但没有一个像她那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头巾角被风吹起来像面小旗。
2001年我调回内地,路过库尔勒,特意去了那片胡杨林。林子还在,但原来的小卖部拆了,盖起一排新房子。我在路口站了会儿,正要走,旁边杂货店出来个维族老人——我一眼就认出了老阿不都。他头发全白了,拄着拐,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条红头巾递过来,洗得发白,边角毛了,但干干净净。我接过来,低头一看,头巾内角用红线绣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汉字,是她写的:"河南老三,路不一样,但月亮一样。"
我攥着头巾站在那,风沙又起了,吹得眼睛疼。老头转身进了店,再没出来。
如今我五十多了,那红头巾收在老家的樟木箱底,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我媳妇知道这事,从没问过。有回闺女翻出来问我这是啥,我说是新疆的风。
她不信,说我爸骗人。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有些事说不清,就像戈壁滩上那轮月亮,照着河南也照着新疆,照着当年的我,也照着她。路不一样是真的,可月亮一样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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