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我正低头翻手机,余光瞥见那只手的袖口,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袖边,腕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款手表。电梯门重新弹开,我抬起头,愣住了。
县委书记周秉林。
他一个人,没带秘书,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全县脱贫攻坚表彰大会”几个字,红漆都磨得有些斑驳了。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很随意,像是看任何一个在县委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心跳猛地快了两拍。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这很正常。我是县农业农村局的,刚提的正科,文件上周才下来,任命的是农村社会事业促进科的科长。之前我是副科长,在局里干了六年,一直没动窝,这次能提上来,我自己都没想到。
电梯里安静得很,只有运行的嗡嗡声。
我攥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脑子里飞速转着,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说“周书记好”?会不会太刻意?不说的话,万一他注意到我,会不会觉得我没礼貌?正犹豫着,他先开口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保温杯在手里慢慢转着。
我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周书记,我是农业农村局的。”
“哦,农业局。”他点了点头,依然没看我,“哪个科的?”
“社会事业科。”我又补了一句,“就是原来的新农村建设办公室,机构改革后合并过来的。”
这话说出来我就有点后悔了,解释得太多,显得啰嗦。周秉林“嗯”了一声,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叫什么名字?”
“刘畅。”
“刚来的?”
“不是,我在局里工作三年了。”
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他端着保温杯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电梯门重新合上,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两分钟的场景。周秉林来县委才半年,是从市里调下来的,之前一直在市委办当副主任。他来之后,县里的节奏明显快了,大会小会不断,各个局的一把手都被叫去谈过话,我们局里的老张局长已经连着加了一个多月的班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铺满了各种文件。农村改厕的验收材料、人居环境整治的考核表、美丽乡村建设的资金申请,一堆事等着我处理。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周秉林那句“你是哪个单位的”和他最后那个微微挑起的眉毛。
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觉得我在局里干了三年,他居然不认识我,有点奇怪?还是觉得我这个人面生,不像体制内的?又或者纯粹就是随口一问,我想多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两天了,报修了还没人来修。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停着一排车,周秉林的车也在其中,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尾号001。
手机响了。
是老周局长打来的。
“刘畅,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周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急。我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走廊里碰见办公室的小陈,她抱着一摞文件,冲我挤了挤眼睛:“刘科长,恭喜啊,啥时候请客?”
“回头说,回头说。”我笑着应付了一句,脚步没停。
老周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老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老周局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在农业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从乡镇农技站一路做到局长,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笔记本摊开,等着他说话。
他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
“刚才周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跳。
“他问我,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叫刘畅的。”
老周局长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
“他怎么认识你的?”
“刚才在电梯里碰见的,他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就说了。”我如实回答,心里却更忐忑了。周秉林专门打电话问我的情况?
老周局长弹了弹烟灰:“就电梯里碰见一回,他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可能是我说的吧。”
“你说了他就记住了,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老周局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说明什么?”
我没接话。
“说明他注意到你了。”老周局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周秉林这个人,我跟他接触过几次,他有个习惯,遇到觉得有意思的人,会多问两句。但能让他专门打电话来问的,不多。”
“周局长,我……”
“你别紧张。”老周局长摆了摆手,“这是好事。你在局里干了三年,能力我是知道的,农村改厕那一摊子,你从零开始抓起来的,全县的考核数据,你比谁都清楚。这次提正科,局里推荐你,也是因为你的实绩摆在那里。”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书记问了你分管的工作,问了你之前干过什么,还问了你提正科是什么时候的事。”老周局长顿了顿,“我如实说了。说你踏实肯干,业务能力强,对农村工作有热情,也懂基层。”
“谢谢周局长。”
“不用谢我,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周局长又点了一根烟,“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严肃起来。
“周秉林这个人,用人很有一套。他喜欢用年轻人,喜欢用有想法、能干事的干部。市里跟他共事过的人都说,他看人准,用人狠,但提拔也快。你要是被他看上了,是机会,也是考验。”
我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正科,三十二岁,不算早,也不算晚。”老周局长吐了口烟,“但你要知道,在县里这个层面,正科是个坎儿。很多人一辈子就卡在这里了。往上走,不光看能力,还看机遇,看你怎么把握。”
我明白他的意思。
“行了,你去忙吧。”老周局长挥了挥手,“改厕验收的材料抓紧弄,下周市里要来人检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局长又叫住了我。
“刘畅。”
我回过头。
“周书记如果找你,别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想太多。”他顿了顿,“但也别什么都不想。”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乱哄哄的。
周秉林专门打电话问我的情况。这意味着什么?老周局长说得对,他是注意到我了。但注意我的原因是什么?就因为电梯里的一面之缘?
我回忆着电梯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问我是哪个单位的,语气很随意,就像随口一问。但当我告诉他我在农业局干了三年的时候,他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挑眉是什么意思?
是意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改厕验收的材料还有一大堆等着我处理,下周市里来人检查,不能出任何纰漏。
我打开电脑上的表格,开始核对数据。全县一百多个行政村,改厕覆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但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最难啃的骨头,要么是偏远山区,要么是资金不到位,要么是老百姓不愿意配合。
正看着数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畅畅,你爸今天下午去医院复查,你有空回来一趟吗?”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五,我爸上个月做了个肠镜,查出肠道息肉,做了个小手术,今天该去复查了。
“妈,我下午不忙,我回去。”我看了看时间,“大概三点到。”
“好,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改厕的材料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然后给分管副局长发了条微信,请了个假。
下午两点半,我开车出了县委大院。
车是一辆开了好几年的比亚迪,手动挡,空调时好时坏。我父亲是县一中的退休老师,母亲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大学学的是农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从乡镇干起,一步一步调到县里。
用我妈的话说,我是“端着铁饭碗,吃着安稳饭”。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碗饭没那么好吃。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爸,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没劲。”我爸摆摆手,“你妈非得让我躺着,躺了快一个月了,人都快躺废了。”
“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畅畅,你劝劝你爸。”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教书,性格倔得很,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躺着休息,比让他上课还难受。
下午三点,我开车带着我爸去了县医院。
复查很快,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正常活动了。我爸高兴得不行,出了医院门就嚷嚷着要去吃羊肉汤。
“医生说了还得注意饮食。”我妈皱着眉。
“就一顿,就一顿。”我爸嘿嘿笑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发酸。我爸今年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开始有点蹒跚。以前那个站在讲台上声如洪钟的语文老师,不知不觉就老了。
吃完羊肉汤,我把他们送回家,然后开车回县局。
天已经黑了。
我停好车,往办公室走。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值班室的老王头正在看报纸。
“刘科长,这么晚还回来加班?”
“有点材料要整理。”我笑了笑,“王叔还没下班?”
“快了,十点交班。”
我点点头,上了楼。
办公室的灯开着,小陈还没走,趴在电脑前改文件。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别提了,人居环境那个总结报告,领导不满意,让我重写。”小陈一脸苦相,“刘科长,你说我写个材料怎么就那么难呢?明明都按领导要求写的,拿过去一看,就说不够深入、不够具体。”
“我看看。”
我走到她电脑前,翻了几页。说实话,小陈的材料写得不算差,但确实有点浮,数据堆砌得多,具体案例少,读起来干巴巴的。
“你这里,人居环境整治的成效,不能光列数据。”我指着屏幕,“你得把具体怎么干的写出来。比如这个村,垃圾治理是怎么落实的,保洁员怎么配的,垃圾清运路线怎么规划的,老百姓满不满意,有什么反馈。这些细节写进去,材料就立体了。”
小陈叹了口气:“这些我怎么知道啊,我又没去村里看过。”
“那就去看呗。”我说,“下周抽个时间,去几个村跑一跑,跟村干部聊聊,跟老百姓聊聊,拍点照片,记点笔记。回来再写,感觉就不一样了。”
“行吧。”小陈打了个哈欠,“刘科长,你人真好。”
“少拍马屁。”我笑了笑,“赶紧弄完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灯,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材料还是下午那堆,改厕的、人居环境的、美丽乡村的,厚厚一摞。我拿起最上面那份,是青山村的改厕验收报告,村支书王德贵签的字,盖了村委会的章。
青山村是我们县最偏远的村之一,在山区里,开车得两个多小时。去年改厕任务推得急,他们村报了四十户,但后来验收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次,有些户的化粪池根本没按标准建,就是挖了个坑,上面盖块水泥板,糊弄了事。
我当时提了整改意见,王德贵拍着胸脯说一定改。现在这份验收报告,字签了,章盖了,但到底改没改到位,我心里没底。
我拿起电话,想给王德贵打个电话问问。
又放下了。
周六吧,周六去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去了青山村。
山路弯弯绕绕,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村口。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聊天,看见我的车,都好奇地张望。
我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村委会的铁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值班的是村文书,一个叫赵老三的中年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赵文书。”
赵老三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站起来:“刘科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改厕的情况。”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王支书呢?”
“他……”赵老三眼神有点飘,“他今天家里有事,没来。”
“什么事?”
“好像是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他去镇上接人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吧,带我看看那四十户的改厕情况。”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刘科长,这大中午的,天这么热,要不先喝口水歇歇,等下午凉快了再去?”
“不用,现在就去。”
赵老三没办法,只好领着我往外走。
村道是水泥路,两边的房子有新有旧,有些门口堆着砖头沙子,有些门口种着菜。我走得很慢,一家一户地看。
走了不到十户,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有三户的化粪池根本没做防渗处理,就是挖了个坑,砌了几块砖,上面盖了个水泥板。有一户更离谱,化粪池的盖子掀开后,里面压根没怎么用过,厕所还是老样子,粪尿直接流到后面的沟里。
“赵文书,这是怎么回事?”
赵老三支支吾吾:“这个,这个,可能是施工队没弄好……”
“施工队?”我看着赵老三,“我记得当时说的是村里自己组织施工,哪来的施工队?”
“就是……就是找的几个人干的,也算施工队嘛。”赵老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看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四十户的指标,真正按标准建好的,不会超过一半。剩下的要么偷工减料,要么根本就没动。
我站在村道中间,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刘科长,要不咱们先回去?”赵老三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转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王德贵到底去哪了?”
赵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说。”
“他……他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什么?”
赵老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饭馆,今天开业,他去帮忙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回走,赵老三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多说。回到村委会,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直接往县城开。
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农村改厕是上面压下来的硬任务,考核指标卡得很死,完不成就要问责。王德贵敢这么糊弄,无非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没人会来查。就算查到了,也是村一级的责任,顶多批评两句,不痛不痒。
但他不知道的是,下周市里的检查组就要下来了,而且这次检查是随机抽查,不提前通知,直接进村入户。
如果王德贵撞上检查组,这事就大了。
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整个局里都要跟着背书。
我到了县城,直接去了王德贵儿子的饭馆。
饭馆在城南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花篮,鞭炮的碎屑还没来得及扫。我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不少人,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王德贵坐在正中间那一桌,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王茂。”
我喊了一声。
王德贵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哎呀,刘科长!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喝一杯!”他站起来,热情地招呼着。
“不喝了。”我站在门口,“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德贵看了看左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放下酒杯,跟着我走到饭馆外面。
“刘科长,什么事?”
“今天我去村里看了改厕的情况。”我看着他,“四十户,真正到位的,不到一半。王茂,你跟我拍着胸脯保证过,说全部验收合格。这就是你说的合格?”
王德贵的脸涨红了,但嘴上还在硬撑:“刘科长,你听我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完的事,我们村里穷,资金周转不开,有些户确实拖了拖……”
“拖了拖?”我打断他,“化粪池糊一层水泥板就叫改厕?粪尿直接流进沟里,这叫改厕?”
“那几户情况特殊……”
“下周市里检查组来。”我盯着他的眼睛,“随机抽查,不打招呼,不通知路线。如果抽到你们村,你怎么办?”
王德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科长,这……这怎么办?”
“你现在问我怎么办?”我有点想笑,“当初我验收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怎么办?”
王德贵彻底慌了,双手搓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刘科长,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回去整改,保证一周之内全部到位!”
“一周?”我摇了摇头,“你只有五天时间。下周五之前,所有的户都必须达标。少一户,你自己跟检查组解释。”
“行行行,五天,五天我一定弄完!”
“还有。”我补充了一句,“那些糊弄的户,必须重新做,防渗、发酵、排放,一个环节不能少。施工标准我一会儿发给你,你照着做。”
“好,好,没问题。”
王德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红光早就没了,换成了一副苦相。
我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王茂,你儿子开业,恭喜。”
王德贵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了局里。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小陈就急匆匆跑过来。
“刘科长,周书记来了!”
“哪个周书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秉林周书记啊!”小陈压低声音,“他现在在周局办公室,好像是来调研农村人居环境工作的。”
我心里一紧。
周秉林怎么突然来调研了?之前没收到任何通知。
“周局让你过去一趟。”小陈说。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笔记本,快步往老周局长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周秉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老周局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聊什么。
“周书记,周局。”我打了声招呼。
周秉林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刘畅,周书记刚才问起农村改厕的情况。”老周局长说,“你把今年的数据跟周书记汇报一下。”
我打开笔记本,开始汇报。全县改厕覆盖率、完成率、验收数据、资金使用情况,我几乎不用看笔记,这些数字早就烂熟于心。
周秉林听得很认真,中间打断了几次,问的都是细节问题。
“偏远村落的改厕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糊弄了事的?”
我犹豫了一下。
老周局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意思是让我别乱说话。
但我还是说了。
“有。昨天我去了农村,抽查了四十户,发现将近一半不达标。有些户的化粪池只是简单挖坑,没有做防渗处理,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
老周局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秉林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你怎么处理的?”
“已经要求村支书在五天内整改到位。”
“五天?”周秉林想了想,“下周市里检查组下来,你确定能完成?”
“我准备明天再去一趟,现场盯着。”
周秉林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似乎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周局长,”他转头对老周局长说,“你这个科长,有点意思。”
老周局长笑了笑,没接话。
周秉林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刘畅,你留一下。”
老周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秉林两个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院子。
“刘畅,你在农业局干了三年,觉得这个局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好了再说。”他依然没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
“最大的问题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太多,但基层的执行力跟不上。很多工作,到了村里就变味了。上面要数据,村里就编数据。上面要进度,村里就造假进度。我们局里夹在中间,既要把任务压下去,又要把情况摸上来,两头为难。”
周秉林转过身,看着我。
“说得不错。”他顿了顿,“那你说,怎么解决?”
“我觉得,考核机制要变。”我说,“不能只看数据,得看实际效果。比如改厕,现在的考核指标是覆盖率,但真正应该考核的是使用率和群众满意度。有些村改厕完成了,但老百姓根本不用,因为建得不合理,或者没人维护。这样的覆盖率,有意义吗?”
周秉林没说话,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继续说。”
“另外,我觉得应该建立抽查和暗访机制。像昨天我去贵村,如果不是临时突击,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如果每次检查都是提前通知,下面有的是办法造假。”
周秉林点了点头。
“刘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局里干了三年,一直没提上来?”
这话问得很直接,我愣了一下。
“我……可能是我能力还不够。”
“不是。”周秉林摇了摇头,“是你的性格,太直了。”
我心里一沉。
“但这不是坏事。”他继续说,“我看了你的材料,你在农村社改方面的工作,做得很扎实。你今天敢当着我的面说真话,说明你不是那种只会报喜不报忧的干部。”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我身边,不缺会说话的人。我缺的,是敢说真话、能干实事的人。”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准备一下。”周秉林走向门口,“下周市里检查组来了,你跟我一起去。”
“我?”
“对,你。”周秉林拉开门,“你对农村最熟,你来当向导。”
他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办公室里,心脏砰砰跳着。
老周局长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复杂。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周局,我……”
“行了。”老周局长摆了摆手,“周秉林既然让你跟着检查组,说明他认可你。这是机会,你抓住。”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怎么休息。
王德贵那边,我去了三趟。第一次去的时候,整改进度很慢,工人们干得敷衍了事。我当场发了火,把王德贵狠狠说了一顿。第二次去,进度加快了不少,但有些细节还是不到位。第三次去,终于差不多了。
王德贵瘦了一圈,脸色憔悴,看见我就苦笑。
“刘科长,我这次是真服了你了。”
“我不是为难你。”我说,“我是为你好。如果检查组查出来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王德贵叹了口气,“其实想想也对,这改厕是给老百姓用的,搞好了,大家都受益。”
周五,市检查组来了。
周秉林亲自陪同,我跟着检查组跑了三个村。检查组的人很专业,问的问题很细,看得很认真。好在我们准备得充分,三个村的改厕情况都不错,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检查结束后,检查组组长,市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王建民,跟周秉林聊了几句。
“老周,你们县这次准备得不错,特别是那个农村,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是一塌糊涂,这次去,变化很大。”
周秉林笑了笑:“我们农业局的同志下了功夫。”
“哪个同志?”
周秉林指了指站在远处的我。
“那个,刘畅,新提的正科。”
王建民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年轻有为。”
送走检查组,周秉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刘畅,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王组长刚才夸你了。”
“谢谢周书记。”
“你不用谢我。”周秉林看着我,“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下周,县委有个农村工作会议,你来参加。”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出大院。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碰见小陈,她抱着一摞文件,冲我挤了挤眼睛。
“刘科长,不对,刘大科长,今天又立功了吧?”
“别瞎说。”我笑着摆了摆手。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材料。
改厕的验收报告、人居环境的数据、美丽乡村的规划方案,每一份文件都在等着我处理。但此刻,我却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刚调到县局的时候,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跑腿送材料,连开会都没资格参加。那时候,我觉得正科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现在,正科到手了。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周秉林今天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县委有个会,你来主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我推到前台,让所有人都看到我。
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机关里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每个人都在看着,每个人都在琢磨。我一个新提的正科,突然被县委书记点名主持工作会议,会引来多少目光,又会引来多少非议?
我想起老周局长说的话:“周秉林用人很有一套,他看上的人,提拔快,但考验也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德贵发来的消息。
“刘科长,今天检查组来我们村,提了几个小意见,我都记下来了,明天就开始整改。谢谢你之前的提醒。”
我回了一句:“继续努力。”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样子,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王德贵在饭馆里满脸红光的样子,赵老三在太阳底下支支吾吾的样子,还有周秉林站在窗前看我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事,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工作计划。
第一项:农村改厕整改复查。
第二项:人居环境整治数据汇总。
第三项:准备县委常委会汇报材料。
写到最后一项的时候,我的笔停了停。
汇报材料。
这是我在常委会上的第一次亮相。
说什么,怎么说,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提纲。农村工作的现状、问题、建议,一条一条地梳理。老周局长说的对,周秉林喜欢听真话,那我就说真话。
不说漂亮话,不说空话套话,就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写了大半个小时,提纲理出来了。
我正准备接着写正文,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老周局长。
“还没走?”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在准备下周常委会的汇报材料。”
“嗯。”老周局长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我放下笔,看着他。
“刘畅,这次常委会,不是一般的会。”老周局长吐了口烟,“周书记让你主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周局长摇了摇头,“县里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周秉林来县里半年了,但他一直没打开局面。县委班子里,有几个人对他不太服气。你这次被他点名,等于被他推到了前面。到时候,你会成为一些人盯着的目标。”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周局长把烟掐灭,“但我还是那句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想太多。周秉林既然敢用你,就说明他信得过你。你只要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交给他。”
“谢谢周局。”
“不用谢我。”老周局长站起来,“我也是希望你好好干。咱们农业局,在县里一直不太受重视,你要是能闯出来,对整个局子都是好事。”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老周局长的话,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关键节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坦途,也可能是悬崖。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修改汇报材料。
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案例挑选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观点都反复推敲。我不想说错话,更不想说假话。
周日下午,我把材料发给老周局长审阅。
他看了之后,给我回了条消息。
“可以,就按这个说。”
周一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里的主要领导都在。周秉林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那个保温杯。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汇报材料,手心全是汗。
会议开始了,前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事项,很快过去了。
然后,周秉林开口了。
“下一个议题,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工作。刘畅,你来汇报。”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了PPT。
“各位领导,我汇报一下我县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工作的进展情况和存在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数据讲起,从问题讲起,从基层的实际情况讲起。我没有回避矛盾,也没有粉饰太平。那些糊弄的改厕、那些造假的数据、那些落实不到位的政策,我都摊开了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周秉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在笑。
我的心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汇报结束后,周秉林第一个开口。
“刘畅同志的汇报,大家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县委副书记刘建国开口了。
“刘畅同志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但我有个疑问,这些问题,难道是我们县独有的吗?其他县就没有吗?为什么单单要把我们的问题说得这么严重?”
我心里一紧。
刘建国是县委班子里资历最老的,据说跟周秉林的关系不太融洽。
“刘书记,我没有说这些问题是我们县独有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况如实汇报。问题存在,就需要解决。如果连问题都不敢承认,那还怎么解决?”
刘建国皱了皱眉,但没再说话。
周秉林接过话头。
“刘畅说得对。有问题不可怕,怕的是不敢面对问题。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是今年省里重点抓的工作,我们县不能掉链子。”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提议,成立一个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督查组,由刘畅同志担任组长,直接对县委负责。各相关单位要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扯皮。”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了。
这个提议,等于把刘畅提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刘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最终还是没有反对。
“没有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周秉林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材料准备离开,周秉林叫住了我。
“刘畅,等一下。”
我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
“你今天讲得不错,但还不够。”
“请周书记指正。”
“你只讲了问题,没有讲解决方案。”他说,“问题谁都能看出来,但怎么解决,才考验水平。”
“我明白了。”
“下周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解决方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叠材料,心里沉甸甸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机会来了。
能不能抓住,看我自己的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明媚,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畅畅,你爸今天又念叨你了,说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家吃饭。”
“妈,我最近忙,过几天就回去。”
“行,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还有没写完的解决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暖的。
新的一周开始了。
而我的新篇章,也刚刚翻开第一页。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德贵。
“刘科长,不不不,刘组长,我们村的整改方案我又完善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
“发我邮箱。”
“好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
而且,我准备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叶,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低下头,继续写那稿解决方案。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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