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酒鬼,姓刘,没人记得他全名叫什么,大人小孩都叫他“刘酒鬼”。他每晚喝得烂醉,随便找一户人家的门口倒头就睡,夏天蚊子叮得满脸包,冬天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破麻袋。全村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哭闹,大人就吓唬说“再哭刘酒鬼来把你抱走”,孩子立马就不哭了。

我小时候也怕他。怕他身上那股能把苍蝇熏晕的酸臭味,怕他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怕他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放学路上远远看到他在村口供销社门口晃荡,我宁愿绕半里路从田埂上走,也不愿意跟他打照面。村里的大人都说他这辈子完了,说他年轻时就不是个好东西,说他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说他活该一个人烂在酒缸里没人收尸。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讲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真假,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去求证。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村子里,一个人的名声一旦固定下来,就像墙上钉进去的生锈铁钉,拔不出来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那段时间隔壁县出了几起入室盗窃案,嫌疑人还没抓到,村里人心惶惶。村委会组织了一支夜间巡逻队,把村里的壮劳力排了班,每晚上半夜在村里转两圈。轮到我家那天,我爸正好腰疼得下不了床,我自告奋勇顶了他的班。巡逻队两个人一组,跟我搭档的是村委会主任老周,一个嗓门大、脾气急、在村里干了二十来年的老把式。我们打着手电筒在村里转了一圈,一切安好。老周看了看表,说才十一点,再转一圈就回去睡觉。走到后街那排老房子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户人家的门口,我忽然看到台阶上蜷着一个人——刘酒鬼。他侧躺着,膝盖蜷到了胸口,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旧军大衣。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睡得很沉,呼吸粗重,嘴里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

老周把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又是这个瘟神,天天喝得跟死狗一样,丢人现眼,然后抬脚就要往那边走。我拉住他的袖子,说周主任,这天越来越冷了,就让他在外面躺着?老周白了我一眼,说你管他干啥,你把他弄醒了小心他跟你耍酒疯,这号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我没说话,但脚下没动。老周见我不走,又补了一句,说前年冬天也这样,有人看他可怜给他盖了条毯子,第二天他醒过来不但不领情,还把毯子扔到人家院子里,骂人家多管闲事,你说这种人值得可怜吗?我说那也不能让他在外面冻着,万一冻出个好歹来,也是村里的事。老周叹了口气,说你这娃就是心太软,这种人你管不过来的。说完他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没走。我蹲下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打量着这个被全村人唾弃了二十来年的男人。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角有一道旧伤疤,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他的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垢。我注意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不像我记忆中那么狰狞,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

我终究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不厚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周家还手电筒,顺嘴问了一句刘酒鬼的事,说他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老周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含糊地骂了一句,说你问他干啥,他就是个老不死的酒鬼,没什么好说的。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然后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你非要问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别人都不知道。那年发大水,他跳下去救过人。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老周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清晨的空气里,目光看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没当村主任那会儿,有一年夏天发了山洪,河里水涨得比人还高。有孩子在河边玩水被冲走了,当时刘酒鬼刚好在附近捞鱼,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你看到他脸上那道疤没,就是那次被河里冲下来的树枝划的。他那半截手指也不是打架被人砍掉的,是有一年村里修路放炮,哑炮没响,他上去检查的时候炮忽然炸了,手指头被炸飞了半截,同村的几个人都不敢上去看,他自己撕了衣服布条缠住手,捂着血淋淋的伤口走了两里地到镇卫生院。他那手指是给村里修路丢的。但是你知道吗,没有人在乎这些。因为他后来喝酒,因为他把自己喝成了这副鬼样子,因为他躺在别人家门口让人看不起,因为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避之不及的臭气——所有人都忘了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所有人都选择不去记住。

我蹲在院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问老周,那他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老周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你以为他生下来就是酒鬼?他也是个人,也有老婆孩子,有家有业。他以前是村里的大工,砌墙盖房是一把好手,谁家盖房子都请他。后来他妈得了癌症,把家底全掏空了,人没救回来;他爹紧跟着脑出血瘫痪在床,他每天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多,最后也走了。他那个媳妇,不是他打跑的,是他让她走的。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不想拖累她,就天天喝酒装疯,想把她逼走。他媳妇后来改嫁到了县城,过得还不错。他没有去闹,没有去缠,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偷偷跑到县城那个小区门口,远远地看一眼,再坐末班车回来。这些事村里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想知道。老周说他也是有一年去镇上开会,偶然听一个跟刘酒鬼沾点亲的老头说起来,才知道的。

那天回到家,我脑子里全是刘酒鬼。我想起每年过年的时候,他确实会消失几天,村里人都说他去县城要饭了,说他不出去丢人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去了哪里,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为什么要去。我又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妹妹半夜发高烧,我爸骑摩托送她去镇卫生院,回来的时候说看到刘酒鬼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水泥墩子上,对着河的方向发呆。我爸说那老东西大概是又喝傻了,大半夜的坐河边挨冻。现在我想,那个方向,是不是对着县城的方向。

从那以后,我对刘酒鬼的态度变了。有时候他躺在我家门口,我不再觉得厌恶,只是轻手轻脚地把他挪到屋檐底下,给他盖一件旧衣服或者一条旧毯子。他有时候会醒,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在他清醒的时候给他端了一碗热面条。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戏弄他,然后慢慢地把碗接过去,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吃完以后他把碗递回来,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谢谢,然后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他说这些年村里没人愿意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碗,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刘酒鬼。一开始他对我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看到我走近就低下头,或者干脆转过身去假装睡觉。但我不急。我从小在这村子里长大,知道什么叫耐心——庄稼人对待土地的那种耐心,春天播了种不会第二天就扒开土看发芽了没有。我每天傍晚从镇上回来,路过他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就停下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带一包花生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门口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说今天镇上发生了什么事,说我家那只老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说我小时候在河里摸鱼差点淹死。他从来不搭话,但我知道他在听,因为他不再转过身去了。

他住在村东头最偏的一间土坯房里,那房子是他爹娘留下的,墙皮剥落得厉害,屋檐上的瓦片缺了少了一半,下雨天屋里能接出好几盆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一条窄窄的、被他踩出来的小径从门口通到院门。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墙角堆着几十个空酒瓶子,按颜色分门别类——绿的是啤酒瓶,透明的是白酒瓶,码得整整齐齐。他清醒的时候其实是个很讲究的人,会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会把桌子上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这些细节没有人看到过。村里人只看到他醉倒在街头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大概过了十来天,有一天傍晚我照例坐在他门口的石墩上啃一个烤红薯,红薯刚从自家灶膛里扒出来的,还烫手。我把另一个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剥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比那天吃面时清楚了一些。他说你天天往我这里跑,不怕别人说闲话?我说怕什么闲话,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想笑,但太久没笑过,脸上的肌肉已经不记得怎么配合了。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说你这红薯烤得不行,芯子没熟透。我说那你教我。他没接话,但那天傍晚他吃了整整一个红薯,连皮上沾的那点焦糊都啃干净了。

那之后,他的话慢慢多起来了。不是滔滔不绝那种多,是偶尔会在沉默中忽然冒出一两句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话。有一天晚上,月亮很亮,他喝了半瓶酒,坐在门槛上,忽然指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对我说,那山上的松树,有一半是我年轻时跟村里人一起种的。那时候响应国家号召,退耕还林,我们一帮小伙子扛着树苗上山,挖坑、栽树、浇水,一干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山上吃干粮,喝山泉水,比现在这些年轻人有力气多了。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又看了看墙角的空酒瓶,说现在这些松树都长成材了,我呢,我长成什么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杂草的院子里,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扭曲的人形。我想说你不是这样的,你曾经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这些年来村里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叫他刘酒鬼,都绕着他走,都在背后说他这辈子完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这辈子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倾斜的。我们只是看到结果的废墟,然后理所当然地在废墟上踩过去,踩了十几年。

又过了几天,老周在村委门口拦住了我。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看了我半晌,说你小子最近怎么老往刘酒鬼那边跑。我说没怎么,就是看他可怜。老周把烟夹在手指间,吐了口烟雾,说你这不是可怜他,你是想管他。我告诉你,没用的。他这人什么都试过,村里以前不是没人帮过他。十几年前他刚变成这副样子那会儿,村委会帮他戒过酒,送他去镇上戒断中心住过两个月,回来不到一周又喝上了。后来他妹妹从县城回来,哭着求他去县里跟她一起住,他去了三天就跑了回来,说在城里待不惯。你想想,他连妹妹家都待不住,你能改变他什么?我说我没想改变他。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那你图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曾经在洪水里救过孩子,曾经在哑炮前丢过手指,曾经为了让老婆能有个好日子而把自己喝成了全村人的笑话,那他就不该被当成一个笑话。他应该被当成一个人。哪怕这个人现在烂醉如泥,哪怕这个人现在睡在别人家门口,哪怕这个人现在连他自己的影子都嫌弃他。他依然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代号。刘酒鬼不是一个代号,他有一个全名,叫刘德胜。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全名的,在老周翻出来的那份发黄的村档案里看到的。档案上写着他的名字、出生年月、曾经的工种和技能——大工,精通砌墙、架梁、泥瓦活。那页纸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但我还是能认出那些字。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合上,跟老周说,我想帮他。

老周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严肃。他说你要怎么帮?你能让他不喝酒?你能给他找份工作?你能让他重新活过来?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喝垮了,脑子也喝坏了,你让他干啥去?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如果你真想帮他,下个月村里要整修祠堂,需要个泥瓦匠。那个活你让他来干,工钱按天结算。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他要是喝酒误了工,或者跟人耍酒疯,这个责任你自己担。我说行。

当天傍晚我就去了刘德胜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旧菜刀削红薯皮,听到我说“修祠堂”三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下去。他说我干不了了,多少年没碰过瓦刀了,手生了。我说你试试,不行也不勉强。他说我不去,让人看笑话。我说你去了,就不是笑话。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削好的红薯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盘子里,端进了屋里。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旧菜刀,刀身上映着夕阳的余晖,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推开院门准备去祠堂工地,发现他站在我家门口。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工装,头发用水梳过了,胡子也刮了,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那个工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瓦刀、泥抹子、水平尺,每一件工具都用旧布裹着,布上浸透了多年的泥浆印。他说走吧,然后就转身朝祠堂的方向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但走路时腿脚还算利索。

祠堂的整修工程不大,主要是补几面裂了缝的墙,换掉朽了的木梁,重新铺一下屋顶的瓦。工地上的工人都是村里临时找的,有泥瓦匠,有木工,有小工。刘德胜到了工地以后,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然后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瓦刀,走到一堆红砖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工地上几个年轻瓦匠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有个外村来的年轻瓦匠不认识他,走过去想问他干什么的,被旁边一个村里的人拉住了,小声说了句“就是那个酒鬼”。年轻人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刘德胜没有理他们。他把那块砖放在木板上,拿起瓦刀铲了一刀水泥,手腕一翻,水泥均匀地抹在砖面上,然后他把砖往墙上一按,瓦刀在砖面上轻敲了两下,水平尺一量——横平竖直,分毫不差。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水流过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有任何犹豫。旁边几个瓦匠看呆了,连那个刚才还在嘀咕的年轻人也闭上了嘴。刘德胜没有停下,他又拿起一块砖,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他砌墙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水泥的厚度均匀一致,砖缝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有一个小工好奇地凑过去,拿水平尺把他砌的那面墙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说了句卧槽,这手艺也太好了吧。刘德胜低着头,继续砌他的墙,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我站在不远处,看到他握着瓦刀的那只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天他砌了一整天的墙,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自己带的馒头,掰了一半,就着一瓶凉水慢慢嚼。工头给他发盒饭,他没要,说带了干粮。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祠堂那面刚砌了一半的墙,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我二十多年前砌的墙,现在还在。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祠堂最老的那一面墙,青砖青瓦,砖缝的线条依然笔直清晰。原来那面墙是他年轻时砌的,二十多年风风雨雨,墙还在,砌墙的人却已经老了。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段说不出口的往事。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夸奖。他需要的只是这个时刻——一个能让他重新拿起瓦刀、重新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时刻。他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尊严。哪怕这份尊严只有一天,哪怕这份尊严别人根本不在乎,但他在乎。他那双被酒精麻痹了十几年的手,在握住瓦刀的那一刻,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祠堂的工程干了十来天,刘德胜一天都没缺勤。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工地,工具包往地上一放,先把昨天砌的墙面检查一遍,用手指头摸着砖缝从头摸到尾,确认没有开裂、没有沉降,然后才开始当天的活。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手上的活从没出过任何差错。那个外村的年轻瓦匠从一开始的侧目变成了后来的敬重,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主动凑过去递了根烟,刘德胜摆摆手没接,但破天荒地跟他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墙角砌得不对,应该从左边起头,你从右边起的,砖缝对不齐。”年轻瓦匠愣了一下,跑过去一看,果然不对,回来挠着头说谢谢叔。刘德胜没搭话,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馒头,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工钱是每天日结的。头一天老周把钱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揣进了工装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他自己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拉链头掉了半截,他用一根回形针弯了个环扣在上面。老周后来跟我说,这老家伙干活是真实在,一个人能干两个小工的量,砖砌得比谁都齐,灰浆调得比谁都匀,以后祠堂再有大修小修的,还找他。老周说“还找他”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刘德胜从来就是村里一个普通的泥瓦匠,好像过去那十几年他睡在别人家门口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祠堂完工那天,刘德胜把自己砌的那面墙从头到尾用手摸了一遍,然后收拾好工具,拎着那个破帆布包,一个人走了。我追上去叫他,说晚上村里在祠堂摆了几桌,庆祝竣工,周主任让你也来。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比十几天前清亮了不少,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整张脸的轮廓好像都硬朗了一些。他摆摆手说不了,家里还有点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涩。他盖了村里最老的祠堂,但他觉得自己不配坐在那里吃饭。

其实我知道,他的改变不是从我给他送那碗面开始的,也不是从老周给他这份活开始的。也许是在那些个我还没出生、甚至还没来这个村里的漫长岁月里,他也曾是某个人的骄傲,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女人愿意托付一生的良人。他不是生来就是酒鬼,他是被生活一层一层地剥掉了所有的体面,剥到最后只剩下一副空壳,连他自己都忘了壳里面曾经装过什么。而现在,他只是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一个能把砖砌到毫米精度的大工,曾经是在洪水里把孩子举过头顶的好人。

祠堂完工后的第三天,我跟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爸一边抡斧头一边问我,说你最近跟那个酒鬼走得挺近,到底图啥。他年轻时救过人、修过路、盖过房——这些我都知道,但全村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没人在乎。一个人天天醉倒在路边,再大的功劳也会被酒味盖住。我说爸,别人不在乎,我在乎。我爸放下斧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火,说我不管你图啥,反正别让他进咱家,你妈怕他。我说他不脏。我爸说不是脏,是味道太大。我默然。

的确,他身上的酒味已经渗进了每一寸皮肤、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头发丝里,像是跟他这个人长在了一起。他在修祠堂那段时间每天收工回家都会在水龙头底下擦擦身子,但那件旧工装上的味道已经洗不掉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领了盒饭就躲到角落去吃,干完活就走,不跟任何人闲聊。他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全村最孤独的人,孤独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跟自己待在一起。

但我还是照旧每天傍晚去他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包花生,有时候就带两个耳朵,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清醒的时候其实很有见识,年轻的时候跟着工程队去过很多地方,修过水库,架过桥梁,去过新疆摘过棉花,去过东北伐过木头。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学会怎么享福。后来福没享到,先把家散了,把一个原本有烟火气的院子,喝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他在无数个夜晚里一个人反复咀嚼的痛苦。

有一天傍晚我推开他家院门,发现墙角的空酒瓶少了一大半。那些按颜色分类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被他装进几个蛇皮袋里,堆在院门口等着收废品的来拉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袋酒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酒是他这十几年来唯一的止痛药,是他跟这个让他失望的世界之间唯一的一层缓冲垫。他现在在尝试把那层垫子抽走,赤手空拳地面对那些被酒精麻痹了十几年的痛苦。他要用什么样的意志力去克服那些被压抑了太久、一旦释放就会如洪水般涌来的回忆,我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他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几袋酒瓶,说别多想,就是占地方。我说嗯,我没多想。然后他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把旧钥匙。他说这是他在镇上那间老屋的钥匙,那屋子是他年轻时买的,后来因为欠债抵押出去了,去年刚还清赎回来。他说你要是以后在镇上办事晚了回不来,可以去那里住一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从那把被他体温捂热的钥匙上感受到了分量——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朋友的人,把他唯一的、最珍贵的财产,毫不犹豫地交到了我手里。这把钥匙代表的不仅仅是一间破旧的老屋,更是他这十几年来第一次重新敞开的信任。他把这份信任给了我,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每天傍晚来坐一会儿的年轻人。我用力握了握那把钥匙,说叔,你以后别再睡别人家门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年腊月,村子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寒潮。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气温会骤降到零下十几度,伴有两到三天的暴风雪。村委用大喇叭反复广播,让各家各户检查好门窗,多备几天柴火和米面。我爸在院子里劈了整整一天的柴,把柴房堆得满满当当。我妈把屋檐下的干辣椒和玉米辫都收进了屋里,又用旧棉被把水龙头裹了个严严实实。整个村子都在为这场寒潮做准备,紧张而有条不紊,就像蚂蚁在暴雨来临之前搬家。

可寒潮真的来的时候,还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猛。气温在半天之内从零度直接坠到了零下十五度,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一样生疼。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村里的土路被埋得严严实实,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被积雪压断了一根粗壮的枝丫,白生生的断口露在外面,触目惊心。第三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我爸拿着铁锹在院子里铲出一条通道,我站在门口呼着白气,正准备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暖水袋卖。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反而有些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焦急和严肃。他说出事了——刘德胜家那间老房子,屋顶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了。问什么时候的事,人有没有事。老周说昨天晚上,雪太大了,他那屋的房梁本来就朽得差不多了,再加上积雪一压,半夜里轰的一声全垮了,主梁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他没能跑出来,被压在瓦砾下面,今早隔壁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冻得浑身发紫。人现在在镇卫生院,没有生命危险,但肋骨有一处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老周顿了顿,说你赶紧过来一趟吧,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是问你有没有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转身朝村口跑,积雪没过了脚踝,跑几步就滑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生疼,但我不觉得。我爸在后面喊我我也没回头,只是玩命地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周刚才说的话——他压在瓦砾下,冻了一个晚上,冻得浑身发紫,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势,不是问房子还能不能住,是问我有没有事。他以为我在屋里,以为那间塌掉的屋子里还有我。

跑到镇卫生院的时候,我的裤子膝盖以下全是雪水和泥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紫。我喘着粗气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看到了他。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头上裹着纱布,脸上有好几处擦伤,左手手腕上夹着夹板,锁骨位置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但他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卫生院光秃秃的院子,积雪被人踩出了一条条灰色的小径,有几个人穿着棉大衣在院子里抽烟。

我走到床边,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叔。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到是我,那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不是身体上的松,是那种紧绷了很久很久、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那种沙哑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声音说了句你没事就好。说完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好像这一切都不值一提,好像他被压在废墟下冻了一整夜的痛苦,跟我的安危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裹在薄薄病号服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被瓦砾划出的深深浅浅的伤痕,看着他指甲缝里还嵌着刨废墟时留下的泥沙和干涸的血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我满是泥浆的鞋面上,滴在卫生院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我问他,叔,房子塌了,你为什么不喊救命?邻居说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他要是在屋里喊几嗓子,邻居们就算再嫌弃他,也不至于让他在废墟下面冻一整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我喊了,喊了好几声。后来雪越下越大,我想着这么大雪,别人家都在躲灾,我喊了也没人来,就省点力气吧。再说,万一有人听见了跑过来,路上摔一跤摔坏了,那我罪过就大了。

我说不出话。这个被全村人嫌弃了十几年的酒鬼,在濒死的边缘,想的居然是别连累别人摔一跤。他能对自己这么狠,狠到连命都可以省着用;却对别人那么小心,小心到怕别人在雪地里滑倒。我的眼泪落在了他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到了,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哭啥,我没事,又没死,你这娃眼泪咋这么不值钱。说着从被子里伸出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笨拙而生疏,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触碰过任何人了。他嘴角那道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