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同事:她反复发着同样的邮件,内容越来越短,感叹号一颗一颗消失,最后那条像一份自己都不信会生效的公文。“再次跟进——不急,只是确保这事不被漏掉。”然后这事还是被漏掉了。
茶水间里有人说出了大家憋了几个月的话。“我就是搞不懂她,什么事都发邮件,就不能直接走过来问一声吗?”没有人走过去问她,为什么非要用邮件。标签总是比问题跑得快——难搞、太敏感、戏太多。标签一贴上,就没人觉得需要去了解底下的东西,因为标签本身已经解释了一切。
我在丹妮丝隔壁两张桌子坐了一年半。她显示器旁放着一本药店里能买到的那种纸质日历,用自动铅笔写满了小字,没有装饰。有一回我问她,怎么不用共享日历,像其他人那样。“我用了,”她说,“头两年。”她没再往下解释,回头盯屏幕。我当时觉得这句子断得奇怪——不是用一个理由收尾,而是用一个曾经存在却被悄悄注销的理由。
又过了四个月,我才拼出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一个项目她老早就标记过,不止一次,写在共享日历里,有备注,有日期。项目还是滑了过去。复盘会上,她的名字不在“早期预警者”那栏,而在“本该更早预警”那栏。从那之后,她不信任何能被滚动鼠标跳过去的东西。
你身边一定也有这种总是“过度准备”的人——他们会把聊天记录截屏存档,会把口头约定追一封邮件确认,会在你随口说“没问题”时反复核对。起初你以为这是强迫症,是社交上的笨拙,是“性格”。直到某一天你无意间翻到他们过去的某个片段,你才意识到,那不是性格,那是一段没有结痂的记忆。
丹妮丝没有变。变的是我对她的解读。我们总把别人的谨慎解读成不信任,却很少反问:是什么样的经历,教会了他们相信纸比人可靠?
当一个人被不同的人以同一种方式反复误读,那种疲惫很特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她就是邮件太多”——却不知自己已经是第四个说出这句话的人。而那个被解读的人,沉默地站在循环的圆心,看着自己身上贴满了相同的便利贴,却没有一只手把这些纸条揭掉,问她一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在培训教材上翻到一节讲“沟通风格”,说什么有些人偏好文字、有些人偏好口头。这根本不是风格问题。这是防御工事。是用三封越来越短的邮件,小心地传递一个信号——我曾经信任过那个系统,但那个系统弄丢了我的名字。而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解释一件事需要你觉得听的人有耐心听完。
下次如果再遇到一个“邮件怪”,别急着在茶水间给她贴标签。走过去问问她那本纸质日历的来历。你可能会像我当时一样,听到一个简短的回答,然后花很长时间去消化那个简短回答里没有被说出来的部分。
而当你终于听懂了那段沉默,你会发现:她从来不难懂,只是你用来读懂她的尺子,一直在量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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