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种无聊而又可厌的伎俩,唤作“贴金”。

自己家里穷得只剩了四壁和几根烂木头,偏要眼睁睁瞅着邻居家的小伙子在异国他乡中了状元、发了洋财,便一溜烟地小跑过去,满脸堆着谄笑,拍着油腻的胸脯对众人生言:“瞧见没有?这状元郎当年可是在我家的粪坑旁读过两行书的!这等耀眼的光芒,全赖我平日里的粪水滋养,乃是本家长官运筹帷幄、学术生态成熟之奇迹也!”

我每每听见这等妙论,总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隔夜的苦水来。

这几日,神州大地上便又碰巧撞见了这样一幕活剧。

听说有两位华裔学者在海外的科学园地里摘了桂冠、拿了大奖,某些向来喜欢好大喜功、靠着涂脂抹粉过日子的“大国崛起”论者,便又如得了羊角风一般跳了起来。

他们摇头晃脑,唾沫四溅,急吼吼地发文、作报告,宣称这标志着“中国科研的临界点终于到来”,是“国家巨额投入、学术生态改善、人才梯队成熟三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真是厚颜无耻到了境界,连墙角的老槐树听了都要羞得掉叶子。

让我们剥开这些华丽的假面,看看这两位被拉来当做“门面”和“政绩”的学者,究竟是在哪片土壤里拔节抽穗的。

据那些急于表功的报喜鸟们自己也遮掩不住的简历来看,那两位被大肆吹捧的主角——王虹与邓煜,其学问的根基与顶峰,究竟是在何处铸就的?

人家不过是在中国的大学里,囫囵吞枣地读了个本科罢了。

请注意,仅仅是“读了个本科”。

而在我们这片见不得阳光的教育酱缸里,那所谓的本科,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过来人心里谁没本账?

那是密密麻麻的死记硬背,是无数张比脸还干净的考卷,是为了应付各种官僚考核而熬红的双眼,是在论资排辈和行政压迫下小心翼翼地苟延残喘。

如果说那时候的他们身上还有半点灵气,那也全凭着他们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夹缝里像野草一般野蛮生长,硬生生地保住了几分脑子的清醒,没有被那套填鸭式的机器彻底碾碎。

随后呢?人家拍拍巴掌,远渡重洋,走进了美利坚的麻省理工,钻进了普林斯顿的深邃殿堂。

王虹拿的是麻省理工的博士,成了纽约大学的教授、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高足;邓煜则是普林斯顿的博士,如今在芝加哥大学执教。

他们所发表的震惊世界的论文,那一行行深刻的公式,是在法兰西的数学长廊里推导出来的,是在美利坚的顶尖实验室里反复碰撞出来的。

他们的老师是异国的智者,他们的同行是全球最拔尖的大脑,他们的科研经费、思想碰撞的火花,全是由那片没有行政干预、没有官僚瞎指挥、真正崇尚学术独立和真理至上的土壤所滋养的。

这跟你们那动辄要填无数张表格、要看领导脸色行事、要论资排辈、要申报各种“帽子”的官僚学术生态,有个五毛钱的相干吗?

硬要把人家的成就,塞进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科研大跃进”账本里,这不仅是往人家脸上贴金,简直是像苍蝇见着了血,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沾一身腥气,好向世人证明自己也曾高贵过。

这就好比一个长期虐待亲生孩子的恶家主,平日里不仅不给孩子吃饱饭,还天天用荆条抽打他,嫌他不会写八股文,嫌他不够乖顺。

孩子实在活不下去了,连夜逃荒出走,投奔了一户开明的人家。在这新的人家里,孩子得到了书本,得到了尊重,遇到了真正懂得赏识他的先生,最终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学者,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学问。

这时候,当年的那个恶家主听说孩子出名了、光宗耀祖了,立刻带上族人敲锣打鼓地堵在人家大门口,指着已经成材的青年大喊大叫:“大家快来看啊!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我当年天天用荆条抽他,锻炼了他的筋骨!这叫‘家庭教育生态改善的临界点’!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的成就,就是我的政绩!”

世间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强盗逻辑吗?

然而,我们的某些“专家”偏偏就喜欢玩这一套移花接木的把戏。

他们不敢面对中国基础科学眼下那令人窒息的官僚化空气,不敢承认那些真正留在国内的青年才俊们是如何被形形色色的考核、帽子、经费申请折腾得精疲力竭、不得不去搞那些短平快的“短效论文”;他们却敢在看到极少数在海外凭借个人天赋和异国土壤成才的学者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跳过去往自己那张老脸贴金。

这不仅是厚颜,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虚弱。

中国从来不缺优秀的脑子,从来不缺聪明的年轻人。

中华民族的子孙,智商在全世界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只要给他们一张平静的书桌,给他们一点起码的自由,他们就能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算是什么新鲜事吗?

远的不说,当年的杨振宁与李政道,他们的大学本科是在哪里读的?不也是在抗战烽火中的中国西南联大读的吗?他们在那里念书的时候,中国正山河破碎,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更没有什么“国家巨额投入”和“优越的学术生态”。

然而,他们后来去了芝加哥大学,在费米的门下,在美国的土地上,拿出了震惊世界的物理学成就,捧回了诺贝尔奖杯。

难道当年的大清朝,或者后来的民国政府,也要拍着胸脯跳过去,大言不惭地宣称:“杨振宁、李政道能得诺贝尔奖,这是我们当年‘重教兴邦、人才梯队成熟’的三重叠加结果,这奖杯里有我们的一半功劳”吗?

倘若当年那些人也像如今某些人这般厚颜无耻,恐怕连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杨振宁、李政道是中国的本科生,但他们的成就,是人类科学的果实,是自由学术的结晶,唯独跟那片让他们不得不逃离、不得不远走高飞的贫瘠、野蛮与动荡的旧土壤,没有什么正面的因果关系。

相反,那恰恰是一种无奈的证明: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只有在走出了那座密不透风的酱缸之后,才真正有了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机会。

可是,如今的某些人,却连这点起码的历史羞耻心也没有了。

他们看着海外华人学者在科学的巅峰上闪光,心里既羡慕嫉妒,又觉得有机可乘。

于是,他们便发明了一种奇妙的“蹭光芒”哲学。

只要你是黄皮肤、黑头发,只要你祖籍在中国,只要你小时候在中国吃过两碗米饭、读过几年书,那么无论你在外国的实验室里泡了多少年,无论你的经费是美利坚的基金会给的,无论你的科研环境是法兰西的自由空气滋养的——只要你一拿大奖,你身上的光芒便瞬间要被剪裁下来一块,做成他们身上的红地毯,铺在他们那写满政绩的汇报大厅里。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场“举国体制”的伟大胜利,也绝不肯承认这恰恰是对他们那套官僚化科研体制的无情嘲讽。

试问,如果真的如他们所吹嘘的那样,中国的科研生态已经成熟到了“临界点”,国家投入已经结出了累累硕果,那么为什么国内本土培养的、真正意义上的顶尖原创成果,依然少得可怜?

为什么我们的学者们还要整日为填不完的表格、通不过的帽子评审、拉关系、跑经费而愁眉苦脸?

为什么那么多的年轻才俊,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大洋彼岸钻?

难道他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们当然有数。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里的门道。

但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们只能靠着这种“移花接木”的障眼法,把几个在海外独立长成的天才拿来当做遮羞布,粉饰出一片太平盛世、万物皆发的虚假繁荣。

与其在这里厚着脸皮、费尽心机地去硬蹭人家的光芒,去贴那层根本不属于自己的金箔,倒不如静下心来,把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收一收,做一点真正对基础科学有益的实事。

基础科学这玩意儿,最是个讲究慢功夫、笨功夫的活计。

它不是大跃进里的亩产万斤,也不是房地产商手里的画饼图纸。

它需要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冷板凳,需要的是允许失败的宽容,需要的是不受长官意志干预的纯粹好奇心。

而这一切,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动辄几百亿、几千亿砸下去、却还要层层剥皮、被各路行政官僚和学术学阀瓜分的“重点项目”;不是那种让学者们为了几张发票、几个盖章而折腰的官僚审批;更不是那种今天定一个指标、明天查一个进度、恨不能让牛顿在三个月内交出三篇核心期刊论文的浮躁风气。

基础科学最需要的,是一个无所禁忌的环境。

什么叫无所禁忌?

那就是学者可以不用看领导的脸色,可以不用违心地去拍马屁,可以不用去揣摩什么“风向”,可以不用为了申请经费而把自己的研究方向改得面目全非。

那就是你可以提出荒诞的假说,可以去走一条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的冷门之路,可以不用担心因为观点异端而被穿小鞋、被断了口粮。

那就是思想的绝对自由,是学术的绝对独立。

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扔铁球的时候,没有向罗马教廷申请过专项科研经费;牛顿在苹果树下思考万有引力的时候,没有哪个大员拿着红头文件来指导他该如何做实验;爱因斯坦在瑞士专利局当小职员、琢磨相对论的时候,更没有哪个“人才梯队建设办公室”给他评过什么杰出学者。

他们的伟大,全是在那种无所禁忌、只问真理、不问权势的空气中野蛮生长出来的。

反观我们现在的某些科研环境呢?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功利和算计。

大大小小的帽子挂在头顶,像一道道紧箍咒;形形色色的考核压在背上,像一座座五行山。

年轻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拉帮结派;老学者为了名誉,不得不四处走动、争权夺利。

在这样一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看看风向的酱缸里,你纵然有金山银海般的投入,纵然有再宏大的“人才梯队规划”,又能培养出几个真正的大师?

就算偶尔真的冒出了一两个顶尖的天才,那也全凭他们自己命大、骨头硬,在缝隙里偷偷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没有被这套官僚机器彻底窒息。

而当他们终于在海外的净土上开花结果时,某些人却还要腆着脸跑过去摘桃子,这难道不是对科学最大的亵渎,对人才最大的讽刺吗?

世间最怕的,就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自欺欺人。

自己把学术的土壤踩成了一片死寂的盐碱地,却偏要站在别人家郁郁葱葱的果园外,指着树上的果子大发宏论,证明这全是自家粪坑的功劳。

与其在这里厚颜无耻地硬蹭光芒,倒不如学得老实一点,把那些劳民伤财的瞎折腾停一停,把那些指手画脚的行政衙门撤一撤。

给学者一张安静的书桌,给思想一片无所禁忌的天空,给真理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

倘若连这一点最起码的清醒和气度都没有,依然沉迷于这种“大国崛起”的自嗨幻觉里,靠着蹭几个海外学者的光芒来遮掩本土生态的荒芜,那么无论砸下去多少真金白银,最终也不过是泥牛入海,听不到一声回响。

到头来,那些真正有天赋的脑子,依然会像候鸟一般,成群结队地向着有自由空气的地方飞去。

而留在原地的,除了满地鸡毛的考核表,便只有那些自吹自擂的虚伪口号,在漫天的雾霾里,显得格外滑稽,也格外凄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