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办新来了个年轻人这事,在机关里传了不到半天就没人再提了。
毕竟每年都有新人来,有的是选调生,有的是考进来的,有的是从基层借调上来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没什么稀奇的。
我叫宋桥,三十二岁,之前在临江县当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水利,干了三年,干得还不错,去年防汛的时候在堤坝上守了七天七夜,被省里通报表扬了一次,年底考核也是优秀,市委组织部考察了两次,然后就接到了调令。
调令上写得很简单,宋桥同志任江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免去其临江县副县长职务。
市委办副主任,正处级,和副县长同级,但谁都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不一样。
江城市是地级市,市委书记是副省级干部,能在市委办当副主任,意味着进入了全市最核心的权力枢纽,每天经手的文件、接触的人、参与的事,都是全市最高层级的决策和运转。
我接到调令那天,县里的同事给我摆了一桌送行酒,组织部部长老周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宋桥,你小子算是进了龙门了,好好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说周部长您言重了,我就是换个地方干活儿。
老周摇头,说你小子别跟我装,市委办那地方,干好了就是跳板,干不好就是泥潭,但以你的能力,我看是跳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清楚得很,跳板也好,泥潭也罢,都得先把脚下的路走稳了。
报到那天是周一,我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市委大院门口。
市委大院在老城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灰白色办公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城市委员会,旁边是江城市人民政府的牌子,两块牌子并排挂着,门前有个不大的广场,旗杆上国旗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我的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我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一楼大厅很安静,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贴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和几张通知公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应该是保洁刚拖过地。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就是市委办的办公区,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综合科、秘书一科、秘书二科、督查室、信息科、机要科,走廊尽头是市委秘书长和几位副主任的办公室。
我先去了秘书长办公室报到。
秘书长姓秦,叫秦国栋,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
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站起来伸出手。
“宋桥同志,欢迎欢迎。”
我双手握上去,“秦秘书长您好,以后还请多关照。”
秦国栋笑了笑,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说,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在基层干得不错,市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来了就好好干,市委办的工作和县里不太一样,节奏更快,要求更高,接触的面也更广,你要尽快适应。
我说是,我一定尽快进入角色。
他又说,你的分工主要是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分管综合科和秘书二科,具体的工作回头让小周跟你对接,小周是综合科的副科长,业务很熟,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衬衫,黑色一步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长相清秀,但脸上的表情很淡,是一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微笑。
她把一杯茶放在秦国栋面前,另一杯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谢谢。”我说。
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秦国栋等她关上门,才说,那就是小周,周敏,综合科副科长,能力不错,就是性格有点冷,你慢慢接触就知道了。
我说,有能力就好,性格不重要。
秦国栋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又聊了几句,他接了个电话,我便起身告辞,说先去办公室安顿一下。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上已经贴好了牌子,市委办副主任,宋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算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皮转椅,背后是一排书柜,窗户朝南,光线不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有人打理过。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文件,应该是让我先熟悉情况的。
我放下公文包,在椅子上坐下来,转了转,椅子挺舒服。
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宋主任您好,我是综合科的小刘,刘浩然,秦秘书长让我跟您对接一下,您现在方便吗?我把近期的工作跟您汇报一下。”
我说方便,你过来吧。
过了不到两分钟,敲门声响了,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机灵的样子。
“宋主任好,我是刘浩然,您叫我小刘就行。”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坐吧,不用客气。
小刘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跟我汇报综合科的工作,科室人员构成、日常职责、近期重点工作、需要我审批的文件、下周的会议安排,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逻辑清晰,重点突出,看得出是做了准备的。
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了几个要点,偶尔打断他问一两个问题,他都能答上来。
汇报了大概二十分钟,该说的都说了,小刘合上笔记本,说,宋主任,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说,暂时没有,你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再问你。
小刘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宋主任,有件事我想提醒您一下。
“你说。”
“咱们科里有个同事,叫徐婉莹,是去年从市委宣传部调过来的,主要负责内勤和一些杂务,她这个人……”小刘斟酌了一下措辞,“性格比较……直,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注意分寸,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小刘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看那几份文件,大概了解了市委办近期的重点工作,一个是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筹备,一个是省委巡视组即将进驻的迎检工作,还有一个是市委书记下周要带队去上海招商的行程安排。
这三件事都是大事,每一件都牵扯到大量的人力和精力。
正看着,门又被敲响了。
我说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五官挺漂亮的,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倨傲劲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嘲讽什么东西似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不是茶杯,是那种带滤网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很随意地说,“你就是新来的宋副主任?”
我放下文件,看着她,说,我是宋桥,你是?
“我叫徐婉莹,综合科的。”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正好,宋副主任,帮我磨杯咖啡呗,咖啡豆在茶水间的柜子里,磨豆机也在那儿,磨好了端到我工位上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是让一个服务员帮她倒杯水一样,脸上还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钟。
我看着徐婉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手里的杯子还举在半空中,像是在等我接过去。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也笑了。
“徐婉莹是吧?”我说。
“对。”她扬了扬下巴。
“你是哪个科室的?”
“综合科啊,刚才不是说了嘛。”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综合科。”我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说,“综合科归我分管,你知道吗?”
徐婉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以为然的笑,“知道啊,所以呢?磨杯咖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同事之间互相帮个忙嘛。”
“互相帮忙。”我又点点头,“那你帮我做件事,咱们就算互相帮忙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份文件,关于下周市委招商考察团的行程安排,有些细节需要核实,你去把上海那边的对接单位联系一遍,把每个考察点的联系人、联系电话、具体地址、交通路线全部确认清楚,做成表格,今天下班前给我。”
徐婉莹的脸色变了。
“宋副主任,这不是我的活儿吧?我是搞内勤的,行程安排是秘书二科的事。”
“秘书二科也归我分管。”我说,语气很平静,“我安排你做,就是你的活儿。”
徐婉莹的嘴唇抿紧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手里的咖啡杯放了下来,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副主任,你这是公报私仇吧?就因为我让你磨杯咖啡?”
我笑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说,“徐婉莹,你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我没有私仇,我今天第一天见你,跟你没有任何恩怨。”
“第二,你让我磨咖啡,不是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你在试探我,看我好不好欺负,看我是不是个软柿子,我懂,你也懂,咱们不用装。”
“第三,”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市委办副主任,是你的分管领导,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你的服务员。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徐婉莹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文件继续看,头也不抬地说,“咖啡机在茶水间,你自己去磨,磨好了自己喝。表格下班前交给我,做不完加班做。”
徐婉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嗒的声音,门都没给我关。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心里没什么波澜。
在基层干了三年副县长,什么刺头没见过,什么刁难没经历过,一个机关里的老油条想给我下马威,这点道行还浅了点。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事没完。
徐婉莹能在市委办混到现在,肯定有她的依仗,要么是背景,要么是资历,要么是跟某个领导关系不一般,否则以她这种作风,早就被收拾了。
小刘刚才提醒我的那句话,现在品起来,意味深长。
他说徐婉莹“性格比较直”,这个“直”字用得很有水平,不是直爽的直,是直接的直,是目中无人的直,是不知道分寸的直。
能在市委办这种地方“直”到现在还没出事,本身就说明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了一下,综合科一共八个人,科长叫赵建国,四十五岁,是从下面区里调上来的,副科长就是周敏,再往下是刘浩然和其他几个科员,徐婉莹的名字排在最后,职务写的是科员。
一个科员,敢在第一天就给分管副主任下马威,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我倾向于后者。
下午两点半,我去参加了市委办的中层干部例会,秦国栋主持,各科室负责人汇报工作,我作为新来的副主任也做了简短发言,无非是初来乍到请多关照那一套,大家都客气地鼓了掌。
散会后,秦国栋叫住我,说晚上有个接待,省发改委来了一个调研组,市委书记要出面宴请,让我也参加,熟悉一下情况。
我说好。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表格。
是徐婉莹交来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表格做得还算规范,考察点、联系人、电话、地址都列出来了,但仔细一看,有三个考察点的联系电话后面标注了“未接通”,还有两个点的交通路线写得含糊其辞,只写了“建议导航前往”。
我拿起电话打给徐婉莹,响了好几声才接。
“徐婉莹,表格我看了,三个电话没接通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打了,没人接,我有什么办法。”
“没人接就继续打,打到有人接为止。”我说,“还有交通路线,你写个‘建议导航前往’就完了?从市委出发到每个考察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途经哪些主要路段?有没有限行区域?这些都要写清楚。”
“宋副主任,我又不是搞后勤的,这些东西我哪知道啊。”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不知道就去查,去问,去核实。”我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让你做这件事,就是要你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如果只是把联系人电话抄一遍,我随便找个人都能做,为什么要让你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徐婉莹说,“行,我知道了。”语气硬邦邦的,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的江城,秋天来得早,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内线,秦国栋打来的。
“小宋,晚上六点半,市委招待所三号楼,你提前十分钟到。”
我说好的秘书长。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打开电脑看了看市委办内部的OA系统,熟悉了一下公文流转的流程,然后拿起笔记本,把今天了解到的重点工作和注意事项又捋了一遍。
五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说请进。
进来的是周敏,综合科副科长,就是上午在秦国栋办公室给我倒茶的那个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样子。
“宋主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几份文件,我整理好了。”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说谢谢,拿起笔一份一份看,边看边签。
周敏没有走,站在办公桌前,像是在等我签完。
我签完最后一份,把文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说,“宋主任,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她,“什么事?”
“徐婉莹让您磨咖啡的事。”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周敏点了下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周副科长,我问你个事。”
她转回来,“您说。”
“徐婉莹在综合科多久了?”
“去年八月份调过来的,到现在一年多一点。”
“她以前在市委宣传部?”
“对。”
“为什么调过来?”
周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是秦秘书长安排的。”她说,措辞很谨慎。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周敏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秦秘书长安排的。
一个在宣传部干得好好的科员,突然调到市委办综合科,而且是秘书长亲自安排的,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市委办是什么地方?全市最核心的枢纽部门,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严格筛选,要么是能力特别突出,要么是有特殊背景,要么是领导点名要的人。
徐婉莹的能力,从今天下午那份表格来看,不能说差,但也绝对算不上突出。
那就是另外两种可能了。
背景,或者领导点名。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不太好动。
但这跟我没关系,我第一天来,不想树敌,也不想惹麻烦,只要徐婉莹把分内的工作做好,别再来找茬,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问题是,她会吗?
晚上六点二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市委招待所三号楼。
市委招待所在市委大院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表看着不起眼,里面装修得很精致,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客人。
三号楼是招待所里最高规格的接待场所,一个小型的宴会厅,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圆桌,水晶吊灯,实木桌椅,墙上挂着本市画家的山水画,整个环境低调但透着档次。
我到的时候,秦国栋已经到了,正在跟招待所的经理交代什么,看到我招了招手。
“小宋,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今晚的流程。”
他跟我说,今晚宴请的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带队的一个调研组,一共六个人,市委书记何伟民亲自出面接待,陪同的还有常务副市长和发改委主任,加上我们市委办的几个人,总共十二个人。
“你今晚的任务是做好服务,注意观察,少说话,多学习。”秦国栋说,“何书记的规矩比较多,你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别出差错。”
我说好的,我注意。
六点半,客人们陆续到了。
省发改委副主任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是个老派的干部。
他带来的人里有处长、副处长、科长,一个个都是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很规范。
市委书记何伟民是最后到的。
他五十六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国字脸,浓眉,走路带风,一进门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微微卷起,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副省级干部,倒像是一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工程师。
“老郑,好久不见!”何伟民大步走过去,跟郑副主任握手,笑声很洪亮,在房间里回荡。
“何书记,您还是这么精神。”郑副主任笑着说。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伟民又跟调研组的其他人一一握手,然后招呼大家入座。
座位是提前排好的,何伟民坐主位,郑副主任坐他右手边,常务副市长坐左手边,其他人依次排开。
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跟市委办另外两个科长坐在一起,属于服务位,方便随时起身招呼服务员上菜倒酒。
宴席开始,何伟民先举杯致辞,欢迎省发改委调研组来江城指导工作,说江城近年来的发展离不开省里的支持,希望调研组多提宝贵意见,云云。
郑副主任也举杯回应,感谢江城市的热情接待,说这次调研是为了了解江城在产业转型升级方面的经验和困难,为省里制定下一步政策提供参考,云云。
官场宴请的套路我都熟,在县里干了三年,陪过的上级调研组不下几十个,该说什么话,该敬什么酒,该什么时候笑,该什么时候严肃,心里都有数。
但我今晚的角色是服务,不是主角,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观察何伟民。
这位市委书记在江城的名声很大,我还在县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
有人说他是铁腕人物,作风强硬,说一不二,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干成了不少事。
有人说他是实干家,不喜欢坐办公室,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基层跑,工地、田间、企业车间,哪里有问题他就去哪里。
还有人说他是政治高手,在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几次风波都没动到他,反而步步高升。
今晚近距离观察,我发现这些传闻可能都有道理。
何伟民喝酒很痛快,来者不拒,但每一杯都喝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他傲慢,也不让人觉得他随便。
他说话声音很大,笑声很爽朗,但眼神很锐利,时不时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像是在不断收集信息。
他跟郑副主任聊产业政策,聊得非常专业,从产业链上下游到税收优惠政策的具体条款,数据张口就来,郑副主任几次被问住了,只能笑着说我回去查查。
他也会突然转头问常务副市长某个具体项目的进展情况,问得很细,土地审批到哪一步了,资金到位了多少,施工单位进场了没有,常务副市长答得上来他就点头,答不上来他就皱眉,不说话,那个皱眉的表情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送走调研组,何伟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秦国栋。
“国栋,下周去上海的行程安排得怎么样了?”
秦国栋赶紧上前一步,“何书记,基本安排好了,考察点都联系过了,具体的行程表明天给您过目。”
何伟民点点头,目光扫到我身上,“这就是新来的小宋?”
秦国栋说,“对,宋桥同志,今天刚报到。”
我上前一步,“何书记您好。”
何伟民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在临江干得不错,防汛那回我在省里开会,听说你在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好样的。”
我没想到他知道这件事,愣了一下才说,“谢谢何书记,那是分内的工作。”
何伟民弹了弹烟灰,“来了市委办就好好干,这里不比县里,要求更高,压力更大,但舞台也更大,我看你的履历,是个能干事的人,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大,秘书小跑着跟上去,给他拉开了车门。
秦国栋看着何伟民的车开走,才转头对我说,“何书记很少当面夸人,你今天运气不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何伟民知道我防汛的事,说明他看过我的档案,或者说有人跟他提起过我。
不管是哪种情况,至少说明我这个调动不是随随便便的安排,是有人关注着的。
这既是好事,也是压力。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里大部分办公室都关了灯,只有综合科那边还亮着。
我路过综合科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徐婉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表情很不耐烦,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她在做那份表格。
我收回目光,回了自己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筐里多了一份新的表格,是徐婉莹重新做的。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这次做得很详细,每个考察点的联系电话都接通了,联系人、职务、手机号、座机号全部标注清楚,交通路线写得很具体,从市委出发到每个点的预计时间、途经路段、备选路线、附近停车场位置,甚至把每个考察点周边的公共厕所都标出来了。
表格最后附了一行小字:宋副主任,您要的表格,做完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十几个字,但能看出她做这份表格确实花了功夫。
我把表格收好,拿起电话拨了综合科的内线。
接电话的是刘浩然。
“小刘,徐婉莹在吗?”
“在的宋主任,您找她?”
“让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过了大概三分钟,敲门声响了。
徐婉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情不愿的劲儿,像是被人逼着来做一件很掉价的事。
“宋副主任,您找我?”
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眼睛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把那份表格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份表格我看了,做得很好。”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夸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昨天让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刁难你。”我说,语气很平和,“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管好分管的科室,确保各项工作高质量完成,你的职责是做好我安排的事,不管这件事是大是小,是难是易。”
“你昨天让我磨咖啡,我也可以磨,磨一杯咖啡花不了五分钟,但问题不在于磨咖啡本身,而在于你的态度,你觉得我是新来的,你觉得我好说话,你觉得可以试探一下我的底线。”
“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的底线很简单:工作上的事,高标准严要求,谁掉链子我找谁,生活上的事,大家互相尊重,谁也别把谁当下人使唤。”
“你能把这份表格做好,说明你有能力,既然有能力,就把能力用在工作上,别用在那些没用的小心思上。”
我说完,看着她。
徐婉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宋副主任,昨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有点硬,但能说出这句话,已经算是让步了。
我点点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配合工作就行。”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拉开门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光里泛着金黄,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飘落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秦国栋打来的,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要交代。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周敏正好从综合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我注意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刚打赢了第一回合的拳手。
我走进秦国栋的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红头文件,眉头皱着,看到我进来,把文件放下,示意我坐下。
“小宋,有个急事。”他说,“省委巡视组提前了,原来说是下个月中旬进驻,现在改成下周一,提前了将近半个月。”
我心里一紧。
省委巡视组进驻,对于任何一个地级市来说都是大事,整个市委办都要围绕巡视工作高速运转,从材料准备到后勤保障,从联络协调到信访维稳,每一项工作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迎检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我问。
秦国栋揉了揉太阳穴,“大部分都差不多了,但有几个材料还要完善,尤其是近三年的市委常委会会议纪要,巡视组肯定要调阅,有些表述需要再斟酌一下,这项工作我让周敏负责,但她手头还有经济工作会议的筹备,忙不过来。”
他看着我,“你接手这件事,怎么样?”
我说好,我来负责。
秦国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巡视组发来的材料清单,你拿回去看看,今天下午之前拿出一个工作方案给我。”
我接过文件,站起来要走,秦国栋又叫住了我。
“小宋,还有件事。”
我转回来。
“综合科的徐婉莹,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这个人有点小脾气,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你多包容一下。”
我看着秦国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秘书长,我想问一句,”我说,措辞很谨慎,“徐婉莹是您从宣传部调过来的?”
秦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去年调过来的。”
“她以前在宣传部做什么?”
“办公室内勤,跟你现在让她做的工作差不多。”秦国栋放下茶杯,“她父亲是省里的一位老领导,退下来好几年了,当年跟我有点交情,老领导托我照顾一下女儿,我就把她调过来了。”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的女儿,秘书长亲自安排的工作,难怪徐婉莹敢那么嚣张。
秦国栋看着我,“小宋,我跟你交个底,徐婉莹这个人,能力一般,脾气不小,但背景摆在那里,我也不好太严厉,你分管综合科,日常管理你负责,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这句话从秦国栋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他是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在江城的权力序列里排在前十位,能让他说出“差不多就行了”的人,背后的背景恐怕不止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那么简单。
我说,“我明白了,秘书长,我会把握好分寸。”
秦国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办公室,把省委巡视组的材料清单摊开来看。
清单很长,A4纸打了满满三页,从市委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到市政府常务会议纪要,到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汇编,到党风廉政建设专题报告,到干部选拔任用情况报告,到信访工作情况汇报,到上一轮巡视整改落实情况报告,林林总总二十几项。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提供时限和具体要求,有些要求提供纸质版和电子版,有些要求按年度分类装订,有些要求附带原始记录复印件。
巡视组是下周一进驻,也就是说,我有不到五天的时间来准备这些材料。
时间很紧。
我拿起电话打给周敏,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周副科长,秘书长让我接手巡视组迎检材料的准备工作,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对接一下目前的进展情况。”
周敏说,“我现在就过来。”
不到两分钟,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一沓资料。
她把东西放在我桌上,开始汇报。
她的汇报风格跟刘浩然不一样,刘浩然是热情周到、条理清晰,周敏是冷静简洁、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没有半句废话。
“材料清单上的二十三项,已经完成的有十七项,正在完善的有四项,还没开始的有两项。”她说,一边说一边翻开文件夹指给我看,“已完成的我做了标记,正在完善的这几项主要是会议纪要的表述调整和信访数据的更新,还没开始的两项是主要领导讲话汇编和上一轮巡视整改落实情况的补充报告。”
“难点在哪里?”我问。
“会议纪要的表述调整。”周敏说,“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有些表述在当时是没问题的,但现在回头看,可能存在一些不够规范的地方,尤其是涉及人事任免和重大决策的部分,需要逐条审核,工作量很大。”
“另外,”她顿了顿,“主要领导讲话汇编这一项,需要收集何书记近三年的重要讲话稿,有些稿子是即兴讲话,没有成文,需要根据录音整理,这个工作量也不小。”
我点点头,“你把已完成和正在进行的材料清单列个表给我,未完成的两项,我们分一下工,会议纪要的审核我来做,讲话汇编你来做,怎么样?”
周敏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揽下最繁琐的那部分工作。
“可以。”她说,“不过会议纪要的审核量很大,三年一共开了将近一百次常委会,每次的纪要平均有十几页,您一个人做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我说,“这几天我加班做,你把原始纪要先调出来给我,电子版和纸质版都要。”
周敏点点头,站起来要走,我叫住了她。
“周副科长,还有个事想问你。”
她转回来。
“徐婉莹这个人,你怎么看?”
周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判断我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沉默了两三秒,她说,“宋主任,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说,语气很平静,“说好话,您会觉得我在帮她打掩护,说坏话,您会觉得我是在借您的刀杀人,所以我不说。”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女人,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行,你不说就不说吧。”我摆摆手,“去忙吧。”
周敏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材料,深吸了一口气。
五天时间,三年会议纪要,将近一百万字的材料要逐条审核。
够我喝一壶的。
但这就是市委办的工作,高强度、高压力、高标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打开电脑,调出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电子版,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常委会会议纪要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文体,它既要忠实记录会议的讨论过程和决策结果,又要经过提炼和规范,确保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和审查。
尤其是涉及干部任免的表述,每一个用词都有讲究,“拟任”“拟提名”“建议担任”“决定任命”,这些词之间的差别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还有涉及重大决策的部分,比如城市建设规划、重大投资项目、土地出让方案,这些内容在纪要里的表述必须既体现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又体现市委的权威和担当,分寸很难拿捏。
我开始逐份审核,遇到拿不准的表述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标注修改意见。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刘浩然敲门进来,说食堂开饭了,问我要不要帮我打一份上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下去吃。
市委食堂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栋平房里,分两个区域,一边是大食堂,普通干部职工吃饭的地方,一边是小食堂,市领导和秘书长们吃饭的地方。
我端着餐盘在大食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徐婉莹。
她端着餐盘,盘子里只有一小碗米饭和一碟青菜,分量少得可怜。
“宋副主任,一个人吃饭啊?”她说,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吃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那份表格,我做到了凌晨一点。”
我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您逼我,”她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是因为我想证明,我不是只会磨咖啡的花瓶。”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你证明了。”我说,“表格做得很好。”
她嘴角翘了一下,算是笑了,“谢谢。”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宋副主任,我知道您肯定已经打听过我的背景了,秦秘书长肯定也跟您交代过了。”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爸以前是省政协副主席,退下来六年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能把我弄进市委办,但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也没办法让我把工作做好。”
“我知道单位里的人怎么看我,觉得我就是个关系户,靠爹吃饭,没什么真本事,脾气还大。”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说实话,我脾气是不好,但我不是傻子。”
“您昨天让我做那份表格,一开始我很火大,觉得您是故意整我,但后来做着做着,我发现您说得对,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凭什么让别人看得起我?”
我说,“你能这么想,说明你不是傻子。”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宋副主任,您跟别的领导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别的领导知道我的背景,要么对我客客气气的,要么对我敬而远之,要么像秦秘书长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是第一个敢硬碰硬怼我的。”
“我不是怼你,”我说,“我是告诉你规矩。”
“对,就是规矩。”她点点头,“您讲规矩,不讲背景,这一点我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讨厌。
她有一身毛病,脾气大,态度差,说话带刺,但她至少还有一个优点——她认道理。
只要你把道理讲通了,她认。
这在官场上,其实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
吃完饭,我回办公室继续审核会议纪要。
下午三点,秦国栋打电话来,说何书记要看巡视组迎检材料的准备情况,让我四点半去他办公室汇报。
我赶紧把已经审核完的部分整理了一下,列了一个进度表,又跟周敏通了电话,把她那边的进展情况也汇总进来。
四点半,我准时到了何伟民的办公室。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六楼,占据了走廊尽头最大的一个套间,外面是秘书的办公室,里面才是何伟民办公的地方。
秘书姓方,叫方文斌,三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人很斯文,看到我站起来说宋主任您来了,何书记在里面等您。
他敲了敲内间的门,推开,示意我进去。
何伟民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有四五十个平方,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和文件,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长得很好,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何伟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看到我进来,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何书记,巡视组迎检材料的准备情况,我跟您汇报一下。”
我把进度表展开,一项一项地汇报,已完成的有哪些,正在推进的有哪些,存在困难的有哪些,预计完成时间是什么时候。
何伟民听得很认真,中间打断了我几次,问了一些细节问题。
“会议纪要的审核是你亲自在做?”他问。
“是的。”
“工作量很大啊。”
“是很大,但来得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好,就是要这种态度,巡视组来,材料上不能出任何纰漏,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
他又翻看了一下我带来的审核样本,看了几处我标注的修改意见,点了点头。
“你的修改意见我看了,大部分都很好,有几处我再斟酌一下,你先把其他部分做完,我这边定了之后让方秘书跟你对接。”
我说好的。
汇报完了,我以为可以走了,何伟民却没有让我走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小宋,来了两天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在适应中,市委办的工作节奏比县里快很多,要求也更高。”
“适应就好。”何伟民说,“我调你来市委办,是有考虑的。”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你在临江县分管农业和水利,干得不错,尤其是去年防汛,表现突出。”何伟民说,“但调你来市委办,不只是因为你防汛干得好,而是因为我看过你写的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去年年底,你写给县委的那份关于农村土地流转问题的调研报告。”何伟民说,“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有数据,有分析,有问题,有建议,更重要的是,你敢说真话。”
我想起来了。
那份报告是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调研之后写的,里面指出了临江县农村土地流转中存在的几个突出问题,包括强制流转、补偿不到位、流转后土地闲置等等,措辞相当尖锐,当时县委几个领导看了都不太高兴,觉得我是在揭他们的短。
但那份报告最终还是报上去了,因为我说,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乱子。
“那份报告后来到了市委,我看了之后批了一段话。”何伟民说,“我批的是:此报告直面问题,切中要害,转市农委、市国土局阅研,提出整改意见。”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喜欢敢说真话的人。”何伟民看着我,“市委办这个地方,每天围着我转的人很多,但敢跟我说真话的人不多,我希望你来了之后,保持你在基层的那股劲儿,该说什么说什么,别学那些人精,整天琢磨领导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我说,“何书记,我记住了。”
何伟民点点头,“去吧,把巡视组的材料准备好,这是你来市委办的第一仗,打好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伟民又说了一句。
“小宋,徐婉莹的事我听说了。”
我转过身。
何伟民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态度。
“你处理得不错。”他说,“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我走出何伟民的办公室,方文斌在外面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走出了套间。
走廊里很安静,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脑子里回想着何伟民刚才说的话。
他调我来市委办,是因为那份报告。
那份报告我写了两个月,改了十几稿,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忐忑,因为里面的内容确实不太讨喜。
但何伟民看到了,并且认可了。
这让我对这个市委书记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周敏。
她抱着一摞文件,看到我,微微点了下头。
“宋主任。”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
“何书记对材料准备情况满意吗?”她问。
“基本满意,提了几点修改意见。”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她让我先走,我跟她并排走出了电梯。
走廊里,徐婉莹正好从综合科出来,看到我和周敏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副主任,周副科长,你们俩这是……一起坐电梯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周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徐婉莹,你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徐婉莹摆摆手,转身回了综合科。
周敏转头对我说,“宋主任,会议纪要的审核进度,晚上我帮您一起做吧,两个人做快一些。”
我说好,晚上一起加班。
她点了下头,抱着文件回了自己办公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她冷,但不是冷漠的冷,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冷,像是给自己罩了一层透明的壳,让别人看不清她,也伤不到她。
但在这层壳下面,你能感觉到一种很扎实的东西,专业、认真、不卑不亢。
晚上七点,食堂已经没饭了,我让刘浩然帮忙订了两份外卖,一份给我,一份给周敏。
外卖送到的时候,周敏抱着一摞会议纪要来到我办公室,两个人把材料摊在茶几上,一边吃盒饭一边审核。
盒饭是附近一家湘菜馆的,辣椒炒肉和酸豆角,味道不错,但我们都吃得很匆忙,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周敏审核的速度很快,而且很准,她几乎不需要查资料就能判断出一个表述是否规范,哪些地方需要修改,怎么修改,信手拈来。
我忍不住问她,“你对会议纪要的规范这么熟?”
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在秘书一科干了三年,专门负责会议纪要的起草和整理。”
“后来怎么调到综合科了?”
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秦秘书长安排的。”
这个回答跟上次一样,但我总觉得背后有故事。
“在秘书一科不好吗?”我问。
秘书一科是专门服务市委书记的科室,是市委办最核心的部门,能在那里工作,意味着能力得到了最高层的认可,前途一片光明。
从秘书一科调到综合科,怎么看都像是降级。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是不好,是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自嘲。
“宋主任,您刚来,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她说,“市委办这个地方,能力很重要,但能力不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
能力不是最重要的,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背景,关系,站队,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官场都存在,但在市委办这种核心枢纽部门,它们的分量可能比能力更重。
我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审核材料。
两个人一直干到凌晨一点,终于把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全部审核完了。
周敏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收拾东西。
“宋主任,剩下的几项材料我明天继续推进,您早点休息。”
我说你也是,辛苦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宋主任,您是个好领导。”
说完她拉开门出去了,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一堆审核完的材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来市委办两天,发生了太多事。
徐婉莹的下马威,秦国栋的暗示,何伟民的谈话,周敏的这句“好领导”。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拼图,在帮我拼出这个权力枢纽的真实面貌。
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我走到电梯口,发现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徐婉莹。
她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宋副主任?您怎么这么晚才走?”
“加班。”我走进电梯,“你呢?”
“也是加班。”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巡视组的后勤保障方案,我刚做完。”
电梯缓缓下降。
“宋副主任,”徐婉莹忽然说,“周副科长是不是也陪您一起加班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办公室的灯也亮着。”徐婉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周敏这个人,平时冷得像块冰,谁都捂不热,但她愿意帮您加班,说明她认可您。”
“认可我什么?”
“认可您是个干实事的人。”徐婉莹说,“周敏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不干实事的领导,她在秘书一科的时候,就是因为看不惯某些事,才主动申请调到综合科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徐婉莹拢了拢外套,“宋副主任,我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昨天的事,正式跟您道个歉,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夜色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她嚣张,但她不虚伪。
她有关系,但她不靠关系吃饭。
她有毛病,但她知道自己有毛病,并且愿意改。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其实很稀有。
我开车回家,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闭眼之前,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何伟民的谈话,让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调到市委办,也让我明白了这位市委书记对我的期望。
秦国栋的暗示,让我知道了徐婉莹的背景,也让我看到了这位秘书长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圆滑手腕。
周敏的帮助,让我感受到了这个冷面副科长外表下的专业和正直。
徐婉莹的道歉,让我看到了这个“关系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两天时间,四块拼图。
但我知道,这幅拼图还远远没有拼完。
市委办这个地方,五层楼,几十间办公室,上百号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背景,自己的算盘。
我只是刚刚踏进这个门槛而已。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何伟民说的那句话。
“这是你来市委办的第一仗,打好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巡视组的材料,就是第一仗。
我把这一仗打完,而且打得漂亮。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江城的夜色深沉而安静,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叶子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空旷的广场上,落在旗杆的基座旁,落在这个城市最核心的权力枢纽的每一个角落里。
而在这栋大楼的五楼,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是周敏的办公室。
她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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