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局的门还没开,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小叔的身份证。
前面是个花白头发的大姐,正跟旁边的人算账:“交了23年,每月领1630,你说这钱够干啥?买药都不够。”
后面的大爷接话:“知足吧,我儿子单位倒闭那会儿断缴了三个月,现在算下来每月少领两百多,一年就是两千四,十年就是两万四。这账,经不起算。”
我没说话。
小叔的退休手续,是我来办的。他在医院躺着,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小叔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钳工,后来厂子改制,他又去汽修店打工,社保一直自己掏钱续着。每年交一万多,二十六年,总共砸进去三十五万。
办手续的小姑娘态度挺好,打印机滋滋响了一阵,递过来一张单子。
“每月2863元,下个月15号开始发放,打到这个银行卡上。”
2863。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社保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二十六年的积蓄,三十五万的真金白银,换回来每个月两千八百六十三块钱。
小叔这辈子,就值这个数。
回到医院的时候,小叔醒着,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概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
“办好了?”
“办好了。”
“多少?”
我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很久,手指在“2863”那个数字上来回摩挲。
我以为他会骂,会叹气,会说什么“交了半辈子就这点钱”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他把单子折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转头看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你爸呢?”他问。
“在家,说下午过来。”
“让他别来了,跑一趟怪累的。”
我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咯噔咯噔的。
小叔忽然笑了一下:“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进城,你非要吃那个肯德基?”
我记得。
那年我七岁,小叔刚从厂里出来,手里有点积蓄,带我去城里看病——我那时候老咳嗽,镇上医院看不好。看完病,路过肯德基,我盯着门口那个白胡子老头的招牌走不动路。
小叔翻了翻口袋,带我进去了。
他给我点了个汉堡套餐,自己什么都没要,就坐在对面看我吃。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他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刚离婚,房子判给了前妻,他租住在镇上一个十五平米的单间里,一个月房租八十块。带我看病的钱,是找工友借的。
“你小时候嘴馋,”小叔说,“现在不馋了吧?”
“现在减肥。”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浅,嘴角牵动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回忆,又像是告别。
小叔这辈子,说起来不复杂。
他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我奶奶生了四个,就他一个儿子,按理说应该最受宠,但那个年代的农村,男孩多,不值钱。
十六岁那年,村里招工,小叔报了名,去镇上的机械厂当学徒。那家厂子当时是县里的骨干企业,有八百多号工人,工资不低,福利也好,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小叔在里面干了十一年。
从学徒干到班组长,再到车间副主任,一个月能拿六百多块——那是九十年代,六百块在镇上算高工资了。厂里还给交社保,五险一金都有,小叔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下去了。
但安稳这个东西,从来都不安稳。
九八年,厂子改制。说是改制,其实就是卖给私人老板。新老板来了以后,先砍福利,再砍人。小叔的车间被裁掉了三分之二的人,他也被调去搞销售,底薪五百,提成看业绩。
小叔老实,不会说话,不会应酬,不会拍马屁。干了两个月销售,一单没签下来,自己倒贴进去三百多块钱的,路费。
他主动辞职了。
辞职的时候,人事跟他说,社保可以转,也可以自己接着交。小叔想了想,觉得社保这东西,交了总比不交强,万一将来老了干不动了,还有点保障。
从那时候开始,他自己交起了社保。
一开始一年几百块,后来涨到一两千,再后来三四千,到最近几年,一年要交一万多。二十六年,从来没断过。
我妈有时候说他:“你交那么多钱干啥?不如攒着,以后买个房。”
小叔说:“攒不住。”
他确实攒不住。
辞职以后,他干过很多活儿。去建筑工地搬过砖,在洗车行洗过车,给人家送过桶装水,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汽修店,算是稳定下来,一个月两千出头。
两千块,在县城,吃饭租房抽烟,一个月剩不下多少。有时候还要随份子——他那些工友,这个结婚,那个生娃,红白喜事一堆,不去不行,去了就得掏钱。
但社保的钱,他从来没省过。
每年年底,社保局通知交钱,他总是第一个去排队。有时候钱不够,就找人借,发了工资再还。
我爸劝他:“你一个月挣两千多,社保一年交一万多,你图啥?”
小叔说:“图个老有所依。”
我爸说:“你交了那么多,到时候能领几个钱?”
小叔说:“总比没有强。”
我爸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爸私下里跟我说:“你小叔这人,一辈子就信这个。他觉得交了社保,老了就有保障,别人不交是别人的事,他必须交。”
我当时觉得,小叔是对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小叔在汽修店干了十几年。
那家店不大,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人不错,对小叔也客气。店里一共四个人,除了小叔和赵老板,还有两个学徒,一个叫小刘,一个叫阿伟。
小刘是赵老板的外甥,干活吊儿郎当的,三天两头请假,赵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伟是个贵州来的小伙子,人勤快,学东西也快,就是家里穷,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留点吃饭的钱,全寄回去。
小叔跟阿伟关系最好。
他俩经常一起加班,修车到半夜,饿了就泡碗方便面,两个人蹲在店门口吃。阿伟问小叔:“叔,你一个人,咋不找个伴儿?”
小叔说:“习惯了。”
阿伟说:“一个人多没意思。”
小叔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想干啥干啥。”
阿伟说:“那你想干啥?”
小叔想了想,说:“想攒点钱,老了去旅游。”
阿伟笑了:“去哪儿?”
小叔说:“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阿伟说:“那有啥好看的,电视上天天看。”
小叔说:“不一样。”
阿伟不懂哪里不一样,小叔也不解释。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还是年轻时候厂里组织旅游去的,待了两天,逛了个公园,买了件T恤,就回来了。北京,只在电视里见过。
去年夏天,阿伟辞职了。
他学了三年,手艺差不多了,想去大城市闯闯。走之前,小叔请他吃了顿饭,两个人喝了点酒,阿伟说:“叔,等我混好了,接你去北京。”
小叔说:“行。”
阿伟走了以后,小叔更沉默了。
店里又来了个学徒,年纪不大,不爱说话,小叔教他东西,他就闷头学,也不怎么交流。小叔有时候跟他说几句,他就“嗯”一声。
小叔觉得没意思,也不怎么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直到去年冬天,小叔开始咳嗽。
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感冒了,去药店买了两盒药,吃了不见好。又去诊所,打了几天点滴,还是咳。
赵老板说:“老张,你去医院看看吧,别拖。”
小叔说:“没事,换季了,过几天就好。”
又拖了一个月。
咳嗽越来越厉害,晚上睡不着,有时候咳得弯着腰,喘不上气。阿伟从北京打电话来,听见他咳,说:“叔,你赶紧去医院,别是肺上的毛病。”
小叔说:“知道了。”
但他还是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怕花钱。
后来是赵老板硬拉着他去的。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赵老板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接完电话,愣了很久,然后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你小叔,肺上长了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我爸说:“癌。”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火车票,往老家赶。
到医院的时候,小叔已经住进去了,病房在五楼,四个人一间,条件一般,但有暖气,不算冷。
小叔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咋来了?不上班了?”
我说:“请假了。”
他说:“请啥假,又不是啥大病。”
我说:“小叔,你好好治病,别想那么多。”
他笑了笑,说:“治啥治,浪费钱。”
我没说话。
后来医生找我谈,说小叔的情况不太好,已经是晚期了,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时间。
我问:“还能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突然觉得这世界很荒谬。
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交了二十六年的社保,砸进去三十五万,就为了老了有个保障。现在老了,病了,快死了,保障还没开始领。
讽刺。
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
小叔住院以后,赵老板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坐在床边,握着小叔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店里离不开小叔,让小叔好好养病,好了赶紧回来。
小叔说:“好。”
赵老板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小刘没来。
阿伟从北京赶回来了。
他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他就在医院门口蹲着等开门。
小叔看见阿伟,笑了。
那是他住院以后,我见过的最真的一次笑。
“你咋回来了?”小叔说。
“回来看你。”阿伟说。
“请假了?”
“嗯。”
“老板不说你?”
“说啥,谁还没个事。”
阿伟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陪小叔说话,给他削苹果,帮他倒水。小叔问他北京怎么样,阿伟说挺好的,就是房租贵,一个月一千多,住的地方还没小叔那间屋大。
小叔说:“那还不如回来。”
阿伟说:“回来挣得少。”
小叔说:“挣多少算多?够花就行。”
阿伟没接话。
晚上,阿伟要走了,他蹲在病床前,握着小叔的手,说:“叔,你好好治病,等我挣了钱,接你去北京。”
小叔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
阿伟走了以后,小叔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完了。
小叔住院的第七天,社保局来了电话,说他今年的社保还没交,截止日期快到了,再不交就要断缴,断了以后会影响退休金的计算。
我接的电话。
挂了以后,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叔说。
最后还是说了。
小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交。”
我说:“小叔,你现在这个情况……”
“交。”他打断我,“交了二十六年,不差这一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帮我去交,”他说,“钱在枕头底下那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我生日?”
“嗯,好记。”
我去银行取了钱,去社保局交了费。
交完费,柜台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累计缴费年限26年,个人账户余额0元。
我问她:“个人账户余额为什么是0?”
她看了一眼电脑,说:“灵活就业人员,个人缴纳的部分,有相当比例进入了统筹账户,个人账户积累相对有限。”
“什么意思?”
“就是您交的钱,有一部分是进入统筹账户的,用于当期发放给其他人的养老金。”
我看着那张单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我小叔交了二十六年的钱,并不全是给自己存的。他交的钱,有一部分,已经发给别人了。
这个道理不难懂,但懂了以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回到医院,把缴费单交给小叔。
他看都没看,塞到枕头底下,跟那张退休手续的单子放在一起。
“交完了?”他问。
“交完了。”
“那就好。”
小叔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发白,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没爱过什么人,就这么一个人,在汽修店的油污里,在出租屋的孤灯下,在社保局的队伍中,过完了大半辈子。
他省吃俭用,不抽烟不喝酒,一年到头买不了几件新衣服,唯一的爱好是看电视,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看抗日神剧。
他攒了多少钱?没有。他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他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好像也没有。
他有的,只是枕头底下那两张纸。
一张是,交了二十六年的社保缴费记录。
一张是,每个月能领两千八百六十三块钱的退休金通知。
这就是他这辈子,全部的积蓄。
过了几天,小叔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早上,他吃了半碗粥,说有点困,想睡一会儿。我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我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刷新闻。
刷到一条,说现在养老金缺口越来越大,延迟退休是必然趋势,建议大家多储蓄,不要完全依赖社保。
我看了几眼评论,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说“早就知道会这样”,有人说“还能怎么办,不交更不行”。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小叔。
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下午三点多,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我问他:“小叔,喝不喝水?”
他摇了摇头。
“饿不饿?”
他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真的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要是没交那些社保,把钱攒着,现在是不是能好过点?”
我没说话。
“三十五万,”他说,“够我在县城买个小房子了,够我吃一辈子了,够我去北京好几趟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要不交,老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死循环,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很多人。
“现在老了,”他说,“老了,病了,快死了,那钱还没领到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手。
“小叔,”我说,“别想这些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
医生来看了,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连夜赶过来,我妈也来了,还有我姑,小叔的姐姐。
病房里站了一屋子人,小叔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摇了摇头,出去了。
凌晨两点多,小叔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目光停在我爸脸上。
“哥,”他说,声音很轻。
我爸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在呢。”
“我那个,退休金,”他说,“下个月就能领了。”
我爸说:“知道。”
“你帮我去领,”小叔说,“领了以后,给阿伟寄一千块,他上次回来看我,花了不少路费。”
我爸说:“好。”
“剩下的,”小叔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剩下的,你拿着。”
我爸说:“我不要你的钱。”
小叔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侄子的。”
他说的侄子,是我。
我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我带他进城看病,答应给他买糖,没买,”小叔说,“现在补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件事我早忘了。
七岁那年的事,都快二十年了,我都不记得他答应过买糖,我只记得他带我去吃了汉堡,自己什么都没吃。
可他还记着。
这个人,连二十年前答应给小孩买糖的事都记着。
“买糖,”小叔说,“买好的。”
我爸说:“好。”
小叔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凌晨四点多,小叔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就停了。
护士进来确认了一下,说:“家属节哀。”
我妈哭了,我姑也哭了,我爸站在床边,没说一句话,眼泪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瘦小的人,看着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白纸——那是社保局的单子。
他走的时候,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两张纸。
一张,是二十六年的缴费记录。
一张,是还没开始领的退休金通知。
小叔的葬礼很简单。
来了几个人,赵老板,阿伟,还有几个以前的工友。阿伟哭得很厉害,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说:“叔,对不起,没接你去北京。”
赵老板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叹气。
葬礼结束以后,我爸去社保局,办小叔的丧葬费。
工作人员说,丧葬费是五千块,还有个人账户余额可以退还。
“个人账户余额?”我爸问,“不是零吗?”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退休前个人账户余额为零,但退休后如果没领完,剩余部分可以退还。”
我爸问:“能退多少?”
工作人员算了算,说:“两千多吧。”
我爸拿着那两千多块钱,站在社保局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小叔交了一辈子,最后退回来两千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说:“你说他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小叔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去给他扫墓。
墓地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新坟,墓碑上刻着小叔的名字和生卒年。我买了花,买了水果,还买了一大把糖葫芦。
把糖葫芦放在墓碑前,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头发浓密,眼神明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笑。
那时候他大概二十出头,刚进厂不久,觉得日子有盼头,觉得只要好好干,老了就有保障。
他不知道,二十六年后,他会孤零零地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交钱的记录,一张是领钱的通知。
他不知道,他交了三十五万,最后领到的第一笔退休金,是两千八百六十三块。
他也不知道,那笔钱他还没领到手,人就没了。
风吹过来,墓碑凉凉的。
我把糖葫芦拆开,自己吃了一串,剩下的放在碑前。
然后我站在那里,跟小叔说了会儿话。
“小叔,你的退休金,我爸帮你领了,他给阿伟寄了一千块,阿伟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剩下的钱,我爸给我了,我没要,存起来了,以后每年给你买点东西,烧过去。”
“北京,我去过了,没什么好看的,天安门广场人很多,故宫门票贵,我没进去。”
“你要是在的话,我带你进去看看。”
“不过也没关系。”
“小叔,你在那边,别交社保了。”
“好好歇着吧。”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墓前的草轻轻摇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叔问的那句话。
“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图了个啥?”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大概是图个心安吧。
图个“老了有保障”的念想。
图个“交了总比不交强”的笃定。
图个“别人都交,我也得交”的从众。
图个“万一活到八十岁,就赚回来了”的赌注。
可最后呢?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小叔住院的时候,有一次我去交费,路过医院的缴费窗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跟工作人员吵架。
老太太说:“我交了二十年,怎么才这么点?”
工作人员说:“大姐,这是按规定算的。”
老太太说:“什么规定?我交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工作人员没说话。
老太太又骂了几句,最后被家人拉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跟小叔一样。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老老实实交了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承诺的和拿到的不一样。
他们能怎么办?
骂几句,然后回家。
日子还得过。
养老金还得领。
因为除了这个,他们没有别的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叔站在社保局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退休金的单子,脸上是笑。
他跟我说:“领到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呢。”
我说:“够吗?”
他说:“够,够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那你怎么不去北京?”
他说:“不去了,电视里看看就行。”
我说:“那你想干啥?”
他想了想,说:“攒点钱,给你买个糖葫芦。”
我一下子就醒了。
醒来以后,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片模糊的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小叔,你的退休金,我帮你领了。
你的糖葫芦,我也帮你吃了。
你安心走吧。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些排着队交社保的人,那些刚退休等着领钱的人,那些躺在病床上数着日子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问自己一句:
“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街道,吹过社保局门前的队伍,吹过医院后院的银杏树,吹过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这个世界,一切照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