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具人骨，14例来自北墓，46例来自南墓，DNA一测全炸了，同一墓区的所有人，线粒体基因居然是同一款。啥概念？4750年前的山东傅家村，压根就是个"女儿国"。
被恩格斯写进书里、争论了整整150年的母系社会，头一回被中国考古学家用DNA给锤实了。
从这天起，傅家遗址就成了考古圈的熟客。80年代、90年代、2000年之后……三十多年里，考古队来来回回挖了好几拨。他们发现，这不是一片孤零零的墓地，而是一整个规划完整的村子。居住区、墓地和手工业区功能分区明确，空间组织清晰，规划得跟今天的城市规划一样。
可考古队一边挖一边纳闷，这地方越挖越邪门。
第一邪门的是墓葬布局。考古人员在南北两个区域分别发现两处独立的墓葬群，泾渭分明，就跟两个村并排住着一样。中间没围墙，也不是外来户和本地户的区别。
第二邪门的是随葬品。
第三邪门的更绝，傅家遗址曾出土大量石器、陶器、玉器，并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开颅手术实例。一个5000年前脑袋被开了洞、还能活下来愈合的部落，医疗水平不低吧？可他们的社会怎么就没分化呢？
时间来到2017年，山东大学的董豫、栾丰实两位学者忍不住了，动用当时最先进的古DNA技术，对傅家遗址23座墓葬做了一次分析。结果出来，心里一咯噔，在90%的情况下该遗址至少有300人都拥有相同的线粒体DNA序列。
线粒体这玩意儿有个特点，只从妈传给孩子，爸爸的线粒体传不下去。同一群人线粒体全一样，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老祖宗，都是同一个女人。
两位学者小心翼翼地推断，90%的概率下傅家遗址是母系氏族。可这话说出来，圈里没人敢接。
为啥？因为在这之前，所有已报道的古DNA研究结果均显示，史前社会是按照父系血缘原则构建社会组织体系，而有关母系社会的遗传学线索最早仅可追溯至欧洲铁器时代。
母系社会这东西，一直只存在于摩尔根1877年写的《古代社会》和恩格斯1884年写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两本书里，纯理论推演，一丝一毫实物证据都没有。
150年过去了，全球考古界一次次挖、一次次测DNA、一次次失望。傅家遗址的秘密，就这么憋着。
宁超心里犯嘀咕，古DNA提取是全世界最难的技术活之一。DNA这东西太脆弱，人一死几十年就分解得差不多了。埋了4700多年的骨头，DNA不但降解得七零八落，还被土壤里的微生物污染得一塌糊涂，目前全世界成功提取的古DNA样本不超过5000份。
宁超找来老搭档，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教授黄岩谊团队主攻微量核酸分析，团队中的副研究员庞玉宏在该方向已积累了十余年经验。几个人一拍即合，组了个"古DNA+考古学+化学+人类学"的跨学科小分队。
取样时，庞玉宏交代得清清楚楚，头部颞骨和听小骨是DNA质量最高的部位，若缺失则次选牙齿、肢骨。
研究共提取了傅家遗址60例个体，基于古DNA鸟枪法测序以及捕获富集技术，研究团队成功获取了来自北区墓葬的14例个体和南区墓葬的46例个体的全基因组数据。数据出来那一刻，宁超盯着屏幕，手都在抖。
第一个爆炸性结果：线粒体只从母亲遗传，傅家遗址墓葬中的人拥有相同的线粒体。
南区46个人是同一款，北区14个人也是同一款，但南北完全不同。就是南墓的所有人，妈的妈的妈追溯上去，是同一个女祖宗，北墓也一样。整个村子，就是两个"姓氏"——两个母系氏族。
第二个爆炸性结果更狠。墓地内部存在多组一至三级亲缘关系，其中一对跨墓地的二级亲缘关系为"随母系埋葬"的丧葬习俗提供了直接的遗传学证据。正常父系社会怎么埋人？跟爹埋一块儿。可傅家村这俩人虽然血缘极近，却按母亲的氏族分开埋，这就是"随母系埋葬"最直接的证据。
第三个更绝。墓地内部及墓地之间存在极密集的四至六级亲缘网络，证实两个墓地人群长期通婚和共存，表明母系埋葬制度未因时间及亲属关系疏远而改变，且被严格遵循了至少250年。
再看细节：仅4例个体可能为三代内近亲婚配，47%个体为表亲通婚。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母系群体（傅家北区和傅家南区）间，存在共享Y染色体单倍型的现象，暗示母系群体间存在男性流动。翻译一下：男的可以在两个氏族间流动，女的死死钉在自己母亲的氏族里。
到这一步，证据链闭合了。
母系社会被实锤，其实只是这次研究抛出的第一颗炸弹。
第二颗炸弹是关于"她们"到底怎么活的。团队做了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简单说，就是通过骨骼里的元素反推这些人吃啥。
她们主粮吃小米、黄米，还赶海摸鱼，日子过得不赖。但真正炸裂的是研究人员发现，男女在饮食资源获取方面具有一致性。
啥意思？在父系社会里，男的能吃肉，女的只配吃菜。男的能上桌，女的只能端菜。这几乎是全世界古代社会的通行规矩。可傅家村不搞这一套，男女吃得一样好，说明她们在生产资料分配上就是平权的。
第三颗炸弹关于贫富分化。
也就是财产不能私传，就没法出现暴发户和穷光蛋。这不是"落后的原始状态"，恰恰相反，这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稳定运行了至少250年的成熟社会制度。氏族外婚、随母而居、男女平权、财产共有，4700多年前的山东，"她们"就已经活明白了。
这项研究的意义有多重？
1877年，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写了本《古代社会》，第一次提出人类经历过母权制阶段。1884年，恩格斯写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把摩尔根的理论进一步系统化，认为母系社会是私有制和国家出现前的必经阶段。
这本书成了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的经典，也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历史观。但同时，它也一直遭到西方学界的猛烈质疑，因为质疑者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处古代遗址，能用硬证据证明母系社会真的存在过。一百多年里，你纸上说得再好听，我一句"拿证据来"就把你堵死。
关于摩尔根那本《古代社会》的争论，可以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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