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八月,渭水之滨的五丈原上,连日重病已将这位五十四岁的丞相折磨得几度昏迷。
帐外,秋风裹着黄土扑打营帐,远处渭河的水声时断时续地传来。
帐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映着诸葛亮消瘦的面容——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就在这片肃杀之中,一骑快马从成都方向日夜兼程赶来。
马背上的使者翻身落地时,靴上沾满了五百里驿道的尘土。
来人是尚书仆射李福。
他奉后主刘禅之命,前来“问候”病重的丞相,并征询国家大计。
李福进了大帐,与诸葛亮交谈一番后便匆匆告辞。
可没过几天,他又折返回来了。
诸葛亮虽然病重,神志却依然清醒,看见李福去而复返,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李福跪在病榻前,说出了此番真正来意——上一次走得急,竟忘了后主交代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资治通鉴》记下了这番对话:“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
乞复请蒋琬之后,谁可任者?”
——陛下问的是:您百年之后,谁能接替您的大任?
病榻上的诸葛亮沉默片刻,答:“文伟可以继之。”
文伟,是费祎的字。
李福又问:费祎之后呢?
诸葛亮没有再回答。
这看上去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君臣对话。
一个二十七岁的皇帝,在“相父”即将离世之际,询问国家未来的掌舵人,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但诸葛亮在那一刻,恐怕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刘禅问的不仅仅是“谁可继任”——他问的是“谁来填补权力的真空”。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权力,终究是要回到我手里的。
他二十七岁了。
从十七岁继位算起,他已经做了十年皇帝。
十年间,“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诸葛亮以丞相身份开府治事,又领益州牧,事必躬亲,连罚二十军棍以上的案子都要亲自过问。
刘禅呢?
《魏略》记载了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政务由诸葛氏管,祭祀这种礼仪上的事才轮到我。
看似甘居幕后,实则早已洞察一切。
他太清楚了:有诸葛亮在一天,蜀汉就不用他操心。
但他也清楚:诸葛亮总有一天会走。
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确保权力能够平稳地、完整地回到自己手中。
于是便有了李福这趟五丈原之行——名为“问计”,实为“摸底”。
诸葛亮推荐了蒋琬,又推荐了费祎。
但他没有推荐自己的儿子诸葛瞻。
如果他想,凭他的威望,把年方七岁的独子推上高位并非不可能。
但他没有。
他甚至在临终前向后主自报家产:“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
——家里就这些,足够子孙自给自足,不劳陛下费心。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
他用清白自证,换来了刘禅的安心。
诸葛亮死后,刘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丞相。
丞相这个职位,刘备在世时设的,诸葛亮当了十二年。
从今往后,蜀汉再也没有人担任过丞相。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分权制衡的新班子。
刘禅以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不久又迁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
费祎接替蒋琬出任尚书令,后来也升任大将军、录尚书事。
丞相的权力被一分为二——尚书令管政务,大将军管军事。
两个人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这一手玩得漂亮。
诸葛亮生前大权独揽的格局,被悄无声息地拆解了。
刘禅没有动诸葛亮推荐的人,但也不再给任何人诸葛亮那样的权力。
蒋琬后来虽然“开府治事”,在军政方面承担的责任与诸葛亮大致相当,但名义上始终不是丞相——这就够了。
从诸葛亮234年去世,到蜀汉263年灭亡,这二十九年里,蜀汉的国祚就是在刘禅亲手设计的这套权力架构下延续下来的。
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能有这样的政治手腕吗?
然而真正让后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263年冬,曹魏大将邓艾偷渡阴平,直逼成都。
面对兵临城下,刘禅选择了投降。
他派人捧着皇帝的印玺,自己带着太子、诸王以及众大臣六十多人,两手反绑,用车载着棺材,来到邓艾军营门前——这是古代最彻底的投降仪式。
邓艾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焚烧了棺材,接受了投降。
蜀汉亡了。
从刘备221年称帝算起,历二帝,共四十三年。
而刘禅一个人,就坐了四十一年江山——整个三国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没有之一。
亡国之君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但刘禅硬是把这出亡国戏演出了另一番模样。
到了洛阳,司马昭设宴款待这位蜀汉后主。
席间特意安排了蜀地的歌舞杂耍。
旁边的蜀汉旧臣们一个个触景生情,泪流满面。
唯独刘禅——喜笑自若。
司马昭看在眼里,转头对心腹贾充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三国志》完整地记了下来:“人之无情,乃可至於是乎!
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
——一个人没有心肝,竟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就算诸葛亮还活着,也没法辅佐他长久保全,更何况姜维呢?
然后司马昭转过头来,当面问刘禅:“颇思蜀否?”
——你想念蜀国吗?
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
满座皆笑。
但这件事没完。
蜀汉旧臣郤正听说了这番对话,悄悄找到刘禅,给他支了一招:“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
——如果司马昭再问,你就哭着说,先人的坟墓都在蜀地,我天天想念,没有一天不思念的,说完闭上眼睛。
后来司马昭果然又问了一次。
刘禅照着郤正教的,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司马昭看了看他,说:“何乃似郤正语邪!”
——怎么听起来像是郤正说的话?
刘禅猛地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司马昭,脱口而出:“诚如尊命。”
——您说得对。
左右皆笑。
这一惊一乍之间,刘禅把自己从一个“思念故国、心存不甘”的危险人物,重新变回了一个“没心没肺、不值一提”的笑柄。
司马昭彻底放心了。
四百多年后,裴松之作《三国志注》,引《汉晋春秋》记下了这段对话。
千年之后,“乐不思蜀”成了一个成语,专门用来骂人忘本。
但有没有人想过:刘禅如果不“乐不思蜀”,他还能活吗?
他那些被迁到洛阳的旧臣们,还能活吗?
《三国志》在记载刘禅投降时,用了八个字的评语:“刘氏无虞,一邦蒙赖。”
——刘氏家族得以保全,整个蜀地都因此受益。
这不是讽刺。
这是事实。
投降之后,刘禅被封为安乐公,在洛阳安安稳稳地又活了八年,直到271年去世,终年六十四岁。
他的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多得以保全。
他的女婿——诸葛亮之子诸葛瞻,虽然战死在了绵竹,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刘禅的选择是:活着。
四十一年皇帝,八年安乐公。
前半生隐忍,后半生装傻。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回到建兴十二年秋天的五丈原。
诸葛亮病榻前那个去而复返的李福,带来的那个看似寻常的问题——“您百年之后,谁可任大事?”
——刘禅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吗?
《资治通鉴》里还有一处细节。
李福问完蒋琬、问完费祎,又问“其次”,诸葛亮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真的不知道了。
而刘禅要的,恰恰就是这个“不知道”。
他不需要诸葛亮给出一个万全的答案。
他需要确认的是:诸葛亮没有把权力交给自己的儿子,没有安排一个“诸葛亮第二”来继续架空他。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后面的棋,他自己会下。
果然,诸葛亮一死,丞相没了。
尚书令和大将军分权而立。
蒋琬、费祎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刘禅坐在成都的皇宫里,终于成了真正的主人。
世人只记得“此间乐,不思蜀”这六个字,只记得那个在司马昭宴席上嬉笑自若的亡国之君。
却少有人去翻一翻《三国志·后主传》里那句平静的记载——刘禅在位四十一年,“是整个三国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
四十一年。
曹魏换了五个皇帝,东吴换了三个。
而蜀汉,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秋风又起。
五丈原上的营帐早已无存,渭水依旧东流。
当年那个躺在病榻上、听完李福的问话后沉默不语的丞相,终究没能看到这一切。
而那个被他叫了十几年“相父”的年轻人,在他闭眼之后,独自走完了剩下的路。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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