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疼得我直不起腰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觉得丢人。搬进张哥租的房子是周六,女儿去了她姥姥家,我一个人拎着两个编织袋就过来了。

他在楼下接我,二话不说把袋子扛上四楼,我空着手跟在后面,看他后背的汗把灰色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

进了门他把袋子放下,转身去厨房倒水,杯子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凉白开,不烫嘴”。我当时心里还笑了一下,觉得这人挺细。

晚上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十点了,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边看手机,见我出来就把手机放下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跟前夫过了十年,那种事早成了应付差事,但跟张哥是头一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他没催我,就是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然后从床头柜上拿了个小瓶子,说今天搬东西累,帮我揉揉腰。我腰不好是老毛病了,生女儿那会儿落下的,一到阴天就酸胀。他手掌厚实,揉的力道刚好,不像前夫,我疼得直抽气他还嫌我事多。

揉着揉着就顺理成章了。但真到了那一步,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不争气。腰上的旧伤加上搬东西的劳累,刚动了几下就疼得我整个人缩起来,后背的肌肉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结果越忍越疼,实在撑不住,整个人从他身下滑下来,蜷在床单上直抽气。张哥吓了一跳,赶紧从我身上翻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腰疼,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开了灯,我看见床单上有一小片血渍,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不是别的,是刚才太疼了,身体根本没准备好,硬撑的结果就是撕裂了一点点。我赶紧拿手去捂,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我去洗洗”。

张哥没说话,把我手拿开,看了看床单上的印子,又看了看我的脸。我那时候肯定特别狼狈,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要下床。他把我按住了,说“你别动”,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以为他去洗手了。

结果他端着盆热水出来,拧了条毛巾,蹲在床边给我擦腿上的血。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毛巾是温热的,他擦得很轻,擦完又把被子给我掖好,说了句“你躺着别动,我收拾”。

然后他拿着那条沾了血的内裤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又响了,不是洗衣机的声音,是手搓的声音。我撑着腰慢慢挪下床,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就着洗手池下面的水龙头,两只手搓着那条内裤。

洗衣液的泡沫从他指缝里挤出来,他搓得很认真,翻来覆去地搓,像在洗什么要紧的东西。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跟前夫过了十年,我从来没被这样照顾过。

22岁嫁给他那年,我什么都不懂,以为结了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帮衬着。结果呢,白天我在超市站八个小时,晚上回来做饭、接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落在我身上。他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拿,连自己的脏衣服都懒得扔进洗衣机里。

有一回我发烧,39度,浑身疼得下不了床,他下班回来第一句话是“饭呢”。我说我今天没做,你自己煮点面条吧。他脸一沉,说了句“娶你回来干什么的”,然后摔门出去吃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女儿那时候才五岁,站在床边端了杯水给我,水是凉的,她不知道要兑热水。

还有一次,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腰肌劳损,让注意休息,别干重活。我拿着片子回家给他看,他瞟了一眼,说“谁不腰疼啊,就你娇气”。第二天照样让我把米扛上五楼,因为家里没米了,他懒得下楼。

洗衣服的事更别提了。他连自己的内裤都不洗,脱下来往卫生间地上一扔,等着我捡。我说过多少次,让他顺手泡在水里,他说“你洗的时候顺手不就泡了”。

十年,我洗了他十年的脏衣服,他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离婚的时候,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爸妈的名字,我一分钱没分到。

他倒是大方,说每个月给女儿一千块抚养费,结果经常拖,有时候拖三个月,我打电话催,他就在电话里骂我“掉钱眼里了”。我懒得跟他吵,自己多加点班,把女儿养大就行了。

离婚三年,我从来没想过再找。说实话,想想都累。我37岁了,带着个上初三的女儿,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3500块,租房子、供女儿上学、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谁会看上我这样的人?

张哥是超市送货认识的。他开货车,每周来送两次货,卸完货在收银台签字,慢慢就熟了。他52岁,离异,一儿一女都跟着前妻,他每个月给生活费,自己开那辆旧货车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七千左右。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我拒绝了。他说不急,然后下次送货的时候给我带了瓶红花油,说听我提过腰不好,这个擦擦管用。我没收,他放在收银台上就走了。

后来慢慢接触多了,发现这人挺实在的。话不多,但做事有谱。有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他送货路过,在门口等我,说太晚了不安全,送我回去。

我上了车,他一句话没多说,送到楼下就走了。

处了半年,他提出搭伙过日子。我犹豫了很久,怕女儿不接受,怕再走眼,怕自己这个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他也没催,就是隔三差五来帮我干点活,给我女儿买点零食,不刻意讨好,但也不躲着。

是我女儿先松口的。她说“妈,张叔人还行,你试试吧”。

搬进来那天,他把衣柜重新垫了层新壁纸,说之前那个太旧了,怕我放衣服蹭脏了。厨房里买了新的炒锅,说知道我爱做饭,旧的那个粘锅。这些小事情,他从来没挂在嘴上说过,但我都看在眼里。

可我还是怕。怕这些都是刚开始的新鲜劲,怕日子久了就变了,怕跟前夫一样,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扛着。

直到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搓着那条带血的内裤,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后脖子上有块老茧,是常年开车磨出来的,洗衣液的泡沫溅到那块茧上,他也没擦。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赶紧擦了,怕他看见,转身回了床上。腰还是疼,但心里头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内裤,晾在阳台的衣架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热水袋,塞进我被窝里,搁在我腰底下。“明天带你去看看,我认识个老中医,推拿挺管用的。”

他关了灯,躺在我旁边,没碰我,就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又哭出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不是很黑。我侧过头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匀。52岁的人了,脸上的褶子不少,但睡着的时候看着挺踏实。

我闭上眼,腰底下热水袋的温度慢慢渗进来,疼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跟前夫过了十年,他从来没给我灌过热水袋。

天刚亮透我就醒了。腰疼轻了点,腰底下的热水袋还温乎,身边的枕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我撑着腰慢慢坐起来,听见抽油烟机转得很轻,不是那种轰天响的动静。以前前夫刘志强做饭,抽油烟机能开得整栋楼都听见,炒完菜锅往水槽里一扔,油点子溅得满灶台都是,等着我擦。

我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张建国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系着我的碎花围裙。那围裙我穿了三年,边上都磨起球了,他系在身上有点小,下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他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着汤勺搅粥,动作很慢,怕粥溢出来。

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两个煎鸡蛋,黄灿灿的,边缘没焦,上面撒了点葱花。“醒了?”

他没回头,听见我的脚步声就开口了,“粥快好了,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端过去。腰还疼不疼?”“好多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后背的衣服。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后背上沾了点货车上的灰,肩膀处有个小洞,应该是搬货的时候勾破的。我忽然想起昨晚在卫生间看见的那块老茧,心里动了动。

他把粥端到茶几上,又拿了双筷子递过来。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喝了一口,温温的,刚好到胃里。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一小碟咸菜吃,没跟我抢鸡蛋,也没说“你多吃点”之类的客套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吃。

我喝完粥想收拾碗,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坐着,我来。”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方向盘、搬货磨出来的。我想起前夫的手,也是工人的手,却从来没碰过家务,连碗都懒得端。

他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换鞋,后背对着我。我忽然看见他腰上的衣服往上滑了点,露出一块巴掌大的老茧,比脖子上那块还厚,颜色很深,是常年靠在货车座椅靠背上磨的。再往上,后背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有的还破了皮,结着小小的痂。

“你后背怎么了?”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衣服,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衣服拉下来,“没事,天热,开车出汗闷的,老毛病了。”

我没听他的,伸手把他的短袖往上撩了撩。那片红疙瘩比我想象的还严重,从肩膀下面一直延伸到腰上面,有的地方还红着,有的已经结痂,看着就疼。“这还叫没事?”

我皱起眉,“你怎么不抹点药?”他笑了笑,把衣服拉下来,“这有什么,大老爷们哪有那么娇气。”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以前我腰疼的时候,前夫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有什么,谁不腰疼啊,就你娇气。”可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就是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当放在心上。

我没说话,转身去卧室翻抽屉。之前我腰上起湿疹的时候买过一支药膏,还剩半管,应该能用。我拿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过来,趴下。”我拍了拍沙发靠背,语气不容拒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沙发上,把后背露出来。

我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轻轻抹在他的后背上。药膏凉丝丝的,他嘶了一声,没动。我抹得很轻,怕碰到他破了的地方。

他的后背很宽,也很硬,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一块一块的,还有那些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硌手。“你这腰上的茧子多少年了?”我一边抹一边问。

“二十多年了吧,”他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刚开车那会,年轻,不知道护着,整天靠在椅背上,时间长了就磨出来了。以前也没在意,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阴雨天会疼。”

我没说话,手里的动作慢了点。以前我腰疼的时候,从来没人给我抹过药,都是自己咬着牙贴膏药,有时候贴不准位置,贴歪了也没人管。前夫看见了只会说“贴那个有什么用,浪费钱”。

正抹着,门口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我心里一紧,是女儿过来了。之前跟她说过我搬过来的事,她今天周末放假,说好过来吃午饭。

张建国也听见了,赶紧坐起来把衣服拉好,有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小伙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我女儿不凶。”

门开了,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了声“妈”,然后看了张建国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张建国赶紧站起来,“丫头来了?快坐,我去给你洗点水果,你妈说你爱吃草莓,我早上特意买的。”

女儿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在我旁边,眼睛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药膏,又看了看张建国的后背,没问什么。我知道她心里有想法,15岁的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张建国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过来,放在女儿面前,“刚洗的,甜,你尝尝。”

女儿拿起一个草莓,咬了一口,没说话。屋子里有点安静,我刚想开口打圆场,女儿忽然看着张建国,问了一句:“叔叔,你跟我妈能过多久?”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了拉女儿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很认真地说:“丫头,我跟你妈能过多久,我现在说不准,说一辈子你也不信。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跟你妈在一块一天,我就不让她受一天委屈,不让她干重活,不让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你要是愿意认我这个叔叔,我就把你当自己闺女疼,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要你妈觉得好就行。”

女儿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吃草莓,手指捏着草莓蒂,捏得紧紧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发酸。她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不容易,所以对张建国一直保持着警惕,怕我再吃亏。

过了一会儿,女儿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张建国松了口气,站起来说:“你们坐着,我去做饭,中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他进了厨房,我拉着女儿的手,“丫头,你别多想,妈心里有数。”

女儿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小的,“妈,我就是怕你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累。”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其实我也怕,怕这些都是暂时的,怕日子久了,张建国也会变成前夫那样。可是刚才他跟女儿说的话,那么实在,没有一句花言巧语,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稍微落了点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建国给女儿夹了好几块红烧肉,都挑的瘦的,没敢挑肥的,知道女儿不爱吃肥的。女儿没拒绝,都吃了,还说了句“谢谢叔叔”。张建国脸上露出点笑容,没说什么,只是给我也夹了一块,“你也吃,补补。”

吃完饭,女儿去房间写作业,我和张建国在厨房洗碗。他不让我碰水,让我在旁边站着就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的动作很熟练,碗洗得很干净,洗完了还会用干布擦一遍,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柜里。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是前夫刘志强打来的。我心里一沉,知道他没什么好事,不是催着要见女儿,就是说抚养费的事。

我接了电话,还没说话,就听见他在那边吼:“陈露,你什么意思?我听说你跟个老男人同居了?你要不要脸?女儿都这么大了,你就不怕给她丢脸?”

我皱起眉,“刘志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抚养费这个月的还没给,你什么时候打过来?”

“抚养费?你还好意思要抚养费?”他在那边骂得更凶了,“你都找了男人了,还缺我这一千块钱?我告诉你,这个月的抚养费没有,你让你那老男人给你养女儿去!还有,我下周要见女儿,你把她带出来,我要问问她,她妈跟个比她爸还大的男人在一起,她丢不丢人!”

我气得手都抖了,刚想跟他吵,手机忽然被张建国拿了过去。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乱得很,不知道他会跟刘志强说什么。前夫那个人,胡搅蛮缠惯了,我怕张建国吃亏,也怕他因此觉得我麻烦,毕竟谁也不想摊上这样的前夫。

张建国拿着手机,没开免提,我听不见刘志强在那边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但声音还是很稳,没跟刘志强吵。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没说刘志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没事,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抚养费的事你别管了,我来跟他说。女儿下周要是想见他,你就带她去,不想见就不去,他不敢怎么样。”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啊张哥,让你摊上这事。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讲理,你别往心里去。”

他笑了笑,“这有什么,谁还没点糟心事。既然我跟你在一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用不着跟我客气。”

晚上女儿写完作业,说要回之前租的房子那边住,说那边离学校近,早上上学方便。我知道她是想给我们留点空间,也没勉强她,给她收拾了东西,让张建国开车送她回去。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下午前夫的电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又浇灭了不少。

我想起张建国之前说要把工资卡交给我管的事,那是搬过来的头一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随口提的,说“以后我工资卡放你这,你管钱,省得我乱花”。

我当时没接,说“不用,咱们俩AA就行,房租你已经全出了,生活费我出一半”。不是我不想接,是不敢。跟前夫过了十年,我从来没管过他的钱,他的工资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一点生活费,还得看他脸色。

现在张建国说要把工资卡给我,我反而害怕了,怕拿了他的卡,以后就说不清了,怕哪天他跟我算账,说我花了他多少钱,也怕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是真心的。

张建国送完女儿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爱吃的葡萄。他把葡萄洗了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还在想你前夫的事?别想了,没事的。”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张哥,你之前说要把工资卡给我,是认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钱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当然是认真的。我一个大男人,拿着钱也没什么用,平时加油、过路费都能报销,吃饭也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你拿着,平时家里买个菜、交个水电费,给丫头买点东西,都方便。”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凉凉的,银行卡放在上面,显得特别单薄。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拿着吧,他是真心的”,另一个说“别拿,万一以后吵架,他说你花他的钱,你有理都说不清”。

张建国见我没动,也没催,只是把银行卡往我这边又推了推,“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先拿着,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了再说。我不是要绑定你什么,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块过日子,钱就得放在一块,这样才像个家。”我还是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药膏,“你后背的药还没抹呢,过来趴下吧。”

他没再提工资卡的事,乖乖地趴在沙发上,把后背露出来。我挤了药膏,轻轻抹在他的后背上。药膏还是凉丝丝的,他的后背很暖,跟药膏的温度形成了对比。

“别抹了,你手凉。”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愣了一下,把手抽回来,笑了一下说“你身上不凉就行”。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我看着他趴在沙发上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支药膏,心里头一次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两个人,互相搭把手,谁也别嫌弃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出门了。他是跑长途的,今天要去隔壁市拉货,天不亮就走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都用盘子扣着,旁边还压了张纸条:粥在锅里,包子凉了就热一下,别吃凉的。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

吃完早饭,我把茶几上的工资卡收进了抽屉。不是打算用,是觉得放在茶几上太显眼,万一女儿回来看见了,问起来不好解释。抽屉里还放着我的存折,余额不多,两万出头,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预备着女儿明年上高中用的。

张建国的工资卡跟我的存折放在一起,两张卡并排躺着,像两个不太熟的人被硬凑在一桌吃饭。我关上抽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慌,又有点踏实,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清楚。下午去超市上班,同事王姐问我,“你家那个张哥对你怎么样?”

我说还行。王姐就笑,“还行是啥意思?我看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酱油瓶子。王姐不知道前夫打电话骂我的事,也不知道张建国把工资卡给我的事,我也不想说。这些事说出来,人家也就是听听,过后该咋样还咋样,日子还得自己过。

晚上七点多,张建国给我打电话,说货送到了,正在往回赶,大概九点到家。我说你路上慢点,别赶。他说知道,又问女儿今天回来没有。

我说没有,她说在那边住两天,周末再过来。“那行,”他说,“我回去给你带点东西。”“啥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前夫说下周要见女儿,今天已经周三了,也就是这个周末的事。我想了想,给女儿发了条微信,问她愿不愿意见她爸。

女儿回了句“随便”,又补了一句“他要见就见吧,反正也躲不掉”。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酸。女儿十五岁了,什么都懂,她嘴上说随便,心里肯定也是别扭的。前夫这一年多没怎么管过她,抚养费拖欠了好几次,电话也少打,现在忽然说要见她,不过是想借女儿的口来打听我的事。

九点十分,张建国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上有点疲惫,但看见我就笑了,把袋子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棉拖鞋,粉色的,底子很厚,里面是毛绒的。我愣了一下,“你跑那么远,就为了买双拖鞋?”

“不是特意买的,”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卸货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批发市场,进去逛了一圈,看见这个拖鞋不错,你不是老说脚凉吗,穿这个能暖和点。”

我拿着那双拖鞋,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写着二十八块钱。不贵,但做工挺扎实,鞋底防滑的,不像超市里那种十几块钱的便宜货。我把拖鞋穿上试了试,软软的,很暖和。

“合适不?”他问。

“合适,”我说,“谢谢你啊张哥。”

“谢啥,赶紧洗洗睡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他洗完澡出来,趴在沙发上,我照例给他后背抹药膏。他后背的红疙瘩消了一些,但还是有几颗新的,估计是这几天又出汗捂的。货车司机就是这样,夏天热冬天冷,驾驶座的靠背不透气,后背常年长痱子疙瘩。

我挤了药膏,轻轻抹在他后背上。他趴着没动,呼吸慢慢变沉了,像是快睡着了。“张哥,”我忽然开口,“你那个工资卡,真让我管?”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真的。”“你不怕我乱花?”

他笑了一下,还是没睁眼,“你能乱花到哪去,你这人我还不了解,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你要真能舍得给自己花点钱,我倒是高兴。”

我没再说话,继续给他抹药膏。药膏抹完了,他后背凉丝丝的,我把他的衣服拉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床上睡吧,沙发上睡不舒服。”

他爬起来,迷迷瞪瞪地进了卧室。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打开抽屉,看了眼里面的工资卡和存折,又关上了。

周五晚上,女儿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脚上那双粉色拖鞋,愣了一下,“妈,你买新拖鞋了?”“你张叔买的。”

女儿“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她主动给张建国盛了碗汤,说了句“张叔你喝汤”。张建国接过来,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丫头。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俩,心里有点暖。

吃完饭,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张建国在阳台抽烟。我收拾完碗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明天刘志强要见女儿,你说我去不去?”

他弹了弹烟灰,想了想,“去,在公园或者商场,挑个人多的地方,别让他单独跟女儿待着。你就在旁边等着,他要是敢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就带女儿走。”“他不会动手的,”我说,“他就是嘴欠。”

“嘴欠也不行,”张建国把烟掐灭了,“你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他才敢蹬鼻子上脸。明天我送你们去,我就在附近等着,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张建国开车送我们到公园门口。刘志强已经到了,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件旧夹克,肚子比离婚前又大了一圈。他看见女儿,脸上挤出一个笑,想过来抱她,女儿往后退了一步,叫了声“爸”,语气淡淡的。

我站在十米开外的长椅上坐着,张建国在车里等着,车停在路边,我能看见他。刘志强跟女儿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期间好几次往我这边看,眼神不太友善,但没过来找麻烦。女儿一直低着头,偶尔应一声,后来我看她表情不太对,就走了过去。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刘志强瞪着我,“我跟我闺女说话,你过来干啥?”

“她说完了,我们就走了,”我拉过女儿的手,“女儿,走。”

“陈露,你等着,我告诉你,抚养费的事你别想这么算了,我——”

“抚养费的事,你跟我说。”

张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刘志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女儿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张叔,你们别担心我,我爸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张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丫头,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你好好读书就行。你爸要是再跟你说那些话,你不想听就别理他。”女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了,张建国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我洗完碗,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他的工资卡,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说:“张哥,这个卡,我替你管着。”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我说,“是觉得,你对我好,我也得对你好。这卡我拿着,但里头的钱,我不乱花一分,每一笔都记清楚,你要是哪天不放心了,随时可以查。”

“不用查,”他把手搭在我腿上,轻轻拍了拍,“我信你。”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但没哭。我三十七岁了,不是小姑娘了,知道日子不是靠感动过的,是靠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攒出来的。

张建国不是完美的男人,他五十二了,后背有疙瘩,工资不高,有自己的一儿一女要养,但他愿意把工资卡交给我,愿意蹲在卫生间给我搓洗那条弄脏的内裤,愿意在我前夫面前站在我前面,这些事,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真。

夜里,他趴在床上,我给他后背抹药膏。药膏已经用掉半管了,他后背的疙瘩消下去不少,但常年开车落下的老茧还在,硬硬的,摸着像鞋底。“别抹了,你手凉。”

他闷声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我把手抽回来,笑了一下,“你身上不凉就行。”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他翻了个身,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揣进他被窝里,贴在他胸口上。

他胸口热乎乎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这样暖和点,”他说。

我没抽手,就让他握着,闭上眼睛,心里头一次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两个人,互相搭把手,谁也别嫌弃谁。疼的时候有人给你抹药,凉的时候有人给你暖手,跟前那些糟心事有人替你挡着,就够了。衣服可以慢慢洗,日子也可以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