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十五分,宁都翠微峰的枪声停了。
金精洞里,一个在赣南横行多年的旧军官被押出来。这个人叫黄镇中。二十年前,他曾穿过红军军装;二十年后,他躲进山洞,身边堆着粮食、盐、枪和银元。
消息传到贺晋年那里,最要紧的不是又打下一座山,而是毛主席惦记过的那个人,终于有了下落。
黄镇中不是普通土匪。
赣南人怕他,不只因为他手里有枪。更要命的是,他熟悉这片山岭,熟悉红军当年走过的路,也熟悉苏区留下的人。
他曾经混进革命队伍,做过红军连级干部。后来叛变投敌,反过来带着地方武装,追剿留下来的红军游击队和苏区干部。
刀口翻了面。
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后,赣南的天一下暗了。宁都、瑞金、于都、兴国一带,留下来的干部和群众,面对的是搜捕、清查和报复。
黄镇中带着保安团四处活动。宁都一带的苏区干部,很多人就是在这段时间被捕杀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怕的不是别人,是旧账。
到抗战时期,局面变了,国共合作抗日的旗号挂了起来。可在赣南,黄镇中并没有放下手里的算盘。
一九三八年初,闽赣边游击队正在接受整编,新四军的番号刚刚落到这些山里人肩上。谭震林从闽西到赣南,途经瑞金,在新四军办事处召集会议。
屋子里,桌上摊着文件,干部们正在汇报部队整训和转移问题。
门外,枪口围上来了。
黄镇中派出一个营,突然包围办事处。谭震林和与会干部四十多人被扣押,肖忠全当场遇害。
有人要还击。
钟德胜拦住了,撂下一句:“我们不能开枪,不要中了坏人的奸计。”
这句话救下的,不只是屋里这些人。那时只要枪声一响,黄镇中就有了更大的借口。
他没有说话。
谭震林等人被扣押后,仍同对方周旋,讲的还是那句老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国共合作抗日的大局,不能毁在一场地方军阀的挑衅里。
几天后,部分人员获释,电台、武器和经费被归还。但黄镇中扣押、威逼、诱降游击队干部的事,已经在赣南记下一笔。
这笔账,毛主席记得。
抗战后期到解放战争时期,黄镇中又回到宁都经营自己的地盘。他办社团,拉族绅,控制选举,后来换得江西第八行政区专员兼保安司令的位置。
他越来越像一个地方上的“宁都王”。
可一九四九年,形势不等他了。
解放军南下,第四十八军进入江西。贺晋年带的这支部队,在东北剿匪时就打过硬仗,谢文东、李华堂、张雨新、孙荣久这些合江匪首,先后被清除。
贺晋年知道,剿匪不能只靠大部队压过去。
土匪躲进山里,大路上看不见人,村口也问不出话。要断他的粮,拆他的窝,掐他的路,还要让群众敢说话。
这套办法,到了赣南一样有用。
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三日,瑞金解放。红都重新回到人民手中,县委、县人民政府随即成立,学校、医院、银行、公路养护等单位陆续接管,城里秩序一点点恢复。
可瑞金周围的山还没有安静。
黄镇中把目光投向宁都翠微峰。他以为那里是天然堡垒,金精洞口一守,山道一封,就能拖下去。
他准备得很足。
一九四九年三月后,黄镇中在翠微峰一带构筑工事;五月,豫章山区绥靖司令部成立,他任中将司令官。宁都、瑞金、于都、兴国、石城、会昌等地,都被他划进所谓绥靖区域。
他还逼民工把粮食、盐、油、金银往山上搬。
山洞里堆着东西,山外的人却被盘剥。
八月中旬,解放军第四十八军第一四四师迫近宁都。黄镇中把部属和家属约三千人拉上翠微峰,扬言要固守三年。
三年。
这两个字听着硬,实际是把一群人拖进绝路。
第一四四师没有急着一头撞上去,而是先解决外围据点,逐步缩小包围圈。山下的路被卡住,山上的粮再多,也挡不住人心散。
有人劝降。
黄镇中杀了劝他的人。
包围圈越缩越小。九月二十三日凌晨,总攻开始。翠微峰的山道上,枪声从黑夜打到白天。
下午三时十五分,战斗结束。
黄镇中在金精洞金线吊葫芦处被俘。洞里缴获的粮食、食盐、金银和物资,摆在眼前,像一堆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旧债。
这就是答案。
那个曾混进红军、后来叛变投敌,又在赣南盘踞多年的黄镇中,抓住了。
一九五〇年一月二十六日,宁都分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在宁都县城体育场召开各县人民公审大会,黄镇中被处以死刑。
县城体育场上,人群站得很密。这个曾以为能在翠微峰守三年的人,最后连一个山洞也守不住。
金精洞口的风吹过石壁,枪声停了,洞里的粮袋和盐包还在。黄镇中被押下山时,瑞金、宁都一带的旧账,终于合上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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