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屏幕上跳着“莫小曼”三个字,我愣了两秒才划开接听。她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阿成……阿成他撞了,就在滨河路那个弯,人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锅铲“哐当”掉进水池。水溅了我一脸,冰凉。

陈默是我老公,结婚五年,我们没孩子,养了只橘猫叫年糕。莫小曼是我大学室友,睡我对铺,毕业后一起租过房,我结婚时她是伴娘。现在她告诉我,这两个人一起死了,车头插进绿化带里,消防斧劈了半小时才把变形的车门撬开。

我蹲下来,瓷砖的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年糕跳到我膝盖上,呼噜呼噜地蹭我下巴。我摸着它暖烘烘的后背,突然想起上周陈默还说,这猫越来越胖,压得他腿麻。

去殡仪馆的路上雨下得很大。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路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瞟我,大概看我脸色惨白,没敢搭话。

莫小曼披头散发地等在走廊尽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我来,她扑过来想抱我,我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她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指甲上的亮片剥落了一半。

“嫂子……”她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开车过来,他说心里闷,让我陪他兜风……”

我没说话,径直往停尸间走。冷柜拉开的时候,白气冒出来,陈默的脸露出来,额头上一块淤青,嘴角却奇怪地上翘着,像是临死前还在笑。莫小曼跟在我身后啜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嘴,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淌。

守夜那晚,亲戚们陆续来了又走。我妈抹着眼泪数落我:“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嫁这么远,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爸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西裤上烫出一个洞。我姐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莫小曼一直没走。她坐在角落里削苹果,果皮垂下来老长,刀刃刮到指尖也不停。半夜我去洗手间,路过楼梯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他老婆能不知道吗?你看她那眼神……嗯,先别动那笔钱……”

我贴着墙根站住,心跳得厉害。她挂了电话,擤鼻涕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响。我退回走廊,假装刚从洗手间出来。她看见我,慌忙把手机塞进包里,递过一块苹果:“嫂子,吃点东西吧。”

我摆摆手,转身回了灵堂。陈默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是他去年生日我拍的,他吹蜡烛时鼓着腮帮子,笑得傻乎乎。我盯着那张笑脸,突然觉得陌生。

第三天办葬礼。莫小曼穿了件黑裙子,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锁骨上的一颗红痣。我以前没注意她有这颗痣。仪式开始前,她凑过来帮我整理头纱,手指冰凉,碰到我后颈时我抖了一下。

“嫂子,”她声音压得很低,“阿成卡里有十二万,密码是你生日。他……他之前提过,要是出事,让我转告你。”

我点点头,没接话。司仪开始念悼词,那些套话听得人耳朵起茧。我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像凝固的铅,一只乌鸦停在柏树枝头,叫得凄厉。

散场后有人递来一个信封,说是陈默单位给的抚恤金。我捏了捏,厚度不对。拆开一看,里面除了现金,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陈默的笔迹,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小曼:若我出事,别让她知道那套房子的事。卡里钱你先拿着,等风头过了再给她。阿成绝笔。”

我捏着纸,指节发白。那套房子是婚前陈默爸妈付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上个月他突然说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我还笑他突然开窍。原来不是开窍,是预感到了终点。

晚上收拾遗物,我在他外套内袋摸到一枚耳钉。银色的,小巧的珍珠坠,不是我的款式。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对着灯看了看,内侧刻着“M.X.M”——莫小曼的拼音缩写。

莫小曼发来微信,问我要不要过去陪我。我回了个“不用”,把手机扣在桌上。年糕跳上来,用脑袋顶我的手。我摸着它柔软的毛,突然想起陈默总嫌它掉毛,现在家里到处都是它的毛,他却再也嫌不着了。

凌晨两点,我起身烧水。厨房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我盯着跳动的火焰,想起结婚第二年,我们发现彼此都爱在泡面里加溏心蛋。那时我们穷得叮当响,却觉得日子甜得像偷来的。

第七天是头七。我买了陈默最爱吃的酱鸭和啤酒,摆在阳台上。莫小曼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看起来柔和许多。

“嫂子,”她递给我一个存折,“这是阿成卡里的钱,我取出来了。”

我接过存折,没翻开。“那套房子呢?”

她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留了纸条。”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还有这枚耳钉。”

她盯着耳钉,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从在殡仪馆看见我开始。”

我没说话。窗外的风卷起窗帘,吹得遗像上的陈默好像在眨眼。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她声音平静下来,“他本来打算跟你离婚的,说你太闷,不像我,懂他的累。”

“懂他的累?”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荒唐,“他加班到半夜,是谁给他热牛奶?他胃疼住院,是谁守了三天三夜?他嫌我闷,怎么不嫌自己虚伪?”

莫小曼站起来,眼眶红了:“你以为你赢了?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摆摆手:“你走吧。房子我会按法律程序处理,至于那十二万,算我买清净。”

她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年糕跳上桌,叼走一块酱鸭,尾巴扫过存折,留下一道油印。

送走莫小曼,我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夜风吹得人发冷,我裹紧毯子,打开一罐啤酒。泡沫溢出来,沾湿了我的袖口。陈默以前总笑我喝啤酒像喝水,从不挂杯。现在没人笑了。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短信,那十二万到账了。我盯着数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等还清房贷,就带我去北海道看雪。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我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把易拉罐捏扁。年糕蹭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我摸着它温暖的毛发,轻声说:“以后只有我们俩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又在办喜事。我望着漆黑的夜空,想起陈默葬礼那天,莫小曼锁骨上的红痣,在黑裙子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有些伤口不会愈合,只会结一层硬痂。往后余生,每次触碰都会隐隐作痛。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再说话的人。

我把存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枚耳钉放在一起。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去买新的窗帘,换掉这张旧沙发。生活还得继续,带着伤疤,带着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年糕打了个哈欠,蜷缩在我脚边睡着了。我轻轻抚摸它的后背,感受着这微弱的、真实的生命温度。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至少还有它,和我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