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2岁不愿看儿女脸色,果断离家出走,却在外头找到新的养老方式

⭐楔子

我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儿媳妇把我用了六十年的陪嫁木梳扔进了垃圾桶。

她说旧东西占地方,留着没用。

我没吭声,弯腰捡了回来。

她又夺过去,当着我的面掰成两截。

“老糊涂了,啥破烂都当宝贝。”

我盯着地上断成两半的木梳,慢慢蹲下身。

手指刚碰到梳齿,她一脚踩住。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这家里我说了算!”

我把手缩回来,站起身,进了自己那间北屋。

关上门,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我攒了八年的退休金,一共三万六千块。

我把钱揣进棉袄内兜,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头风硬,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攥紧兜里的存折,往东边车站走。

这把年纪了,我不想再看任何人脸色活着。

第一章 一碗稀饭照见人心

我从儿子家出来那天,天上飘着碎雪,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拢了拢棉袄领子,把围巾往紧处拽了拽,脚底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步一步往东走。

兜里揣着三万六千块钱,还有一张存折,折子上有两万块定期。这是我老头子走之前留下的,这么多年我谁也没告诉。儿子不知道,儿媳妇更不知道。他们要知道了,早就想法子弄走了。

我不是没地方去。我有儿子,有闺女,孙子都结婚生了娃。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说起来寒心。

我在儿子家住了八年。从老头子走了以后,我把老房子卖了,钱给了儿子换大房子。我想着,养儿防老,天经地义。我把一辈子攒下的都给你们,你们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张床睡,这要求不过分吧。

头几年还行。儿媳妇周小琴脸上挂着笑,妈长妈短地叫。我那时候腿脚还利索,买菜做饭接孙子,啥活都干。周小琴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我把饭菜端上桌,她吃了抹抹嘴就进屋。

我心想,年轻人上班累,我多干点没啥。

后来就不对劲了。

去年我摔了一跤,膝盖骨裂了缝,养了小半年才勉强能走。从那以后,我做饭不利索了,拖地腰弯不下去,孙子的作业我也看不清了。

周小琴的脸就变了。

先是做饭不喊我。她做好了端上桌,自己坐下吃,我要是去晚了,剩菜剩汤都没有。有一回我饿得心慌,自己煮了碗挂面,她回来脸拉得老长,说我把灶台弄脏了。

“你看看这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昨天才擦的。”她拿抹布摔得啪啪响。

我没吭声,把面端回屋吃。

后来她开始嫌弃我用东西。我有一把木梳,是我娘陪嫁给我的。六十年了,梳齿都磨得光溜溜的,我用着顺手。她嫌占地方,说给我买塑料的,要把木梳扔了。

我不让。

她就不高兴了。

上个月,我闺女来看我。李秀莲,我养了二十多年的亲闺女。她嫁得远,一年来不了两回。这回带了两箱牛奶,一兜苹果,坐了一个钟头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周小琴把牛奶拎进厨房,苹果也收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想喝一盒牛奶,翻遍了厨房没找见。

我问周小琴,她眼皮都没抬:“给你外甥拿走了,小孩正长身体,你这么大岁数喝那干啥。”

我没再说啥。

但我心里明镜似的。我闺女拿来的东西,我自己一口没吃上。

那天吃早饭,桌上摆了三碗稀饭。儿子刘志强一碗,孙子刘洋一碗,周小琴一碗。没我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周小琴端着碗喝稀饭,眼睛盯着手机,看都不看我。

我说:“小琴,我的饭呢?”

她头也不抬:“锅里没了,我以为你不饿。”

刘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低头喝他的稀饭。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呼噜呼噜喝稀饭,热气冒上来,糊住了他们的脸。我就那么站着,膝盖骨隐隐地疼,肚子饿得咕咕叫。

那一刻我心里头啥滋味,说不出来。

就是突然明白了。

我在这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人。

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窗户外头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我盯着那些霜花看,看得眼睛发酸。

那把木梳还放在枕头底下。

我摸了摸,还在。

第二天,周小琴进我屋收拾东西,翻出了那把木梳。

“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她捏着木梳,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我说:“那是我娘的。”

她嗤了一声:“你娘的东西你带棺材里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说完一扬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走过去捡起来,攥在手里。

她一把夺过去,两手一掰,咔嚓一声,木梳断成两截。

断茬白生生的,像骨头碴子。

她扔在地上,说:“老糊涂了,啥破烂都当宝贝。”

我蹲下身去捡。

手指头刚碰到梳齿,她一脚踩上来。拖鞋底子碾着我的手背,不疼,但那股劲儿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这家里我说了算!”

我把手缩回来。慢慢站起身。

进了北屋,关上门。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盒子都生锈了,盖子紧得很,我抠了好几下才打开。里面有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层塑料纸,再打开才是钱。

三万六千块。一张一张的百元钞票,还有五千块零钱。底下压着存折。

我把钱揣进棉袄内兜,存折也揣好。

拉开门,穿过客厅。

周小琴还在厨房里摔摔打打,没看我。

刘志强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

我推开大门,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抬脚迈出去,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我往东走。东边有个长途车站,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先离开这儿。

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脚底板冻得生疼。我找了家包子铺,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碗紫菜汤。

热包子端上来,我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哭啥。就是想哭。

店里老板娘看见了,过来问:“大娘,你咋了?”

我擦了擦眼泪,摆摆手:“没事,烫着了。”

吃完了包子,身上暖和了点。我坐在那儿想,到底去哪儿。

这时候手机响了。

老年机,声音大得很。我掏出来一看,是刘志强。

接起来,他声音挺急:“妈,你上哪儿去了?”

我说:“出去转转。”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琴她——她就是说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回来吧。”

我没吱声。

他又说:“外头多冷啊,你身体又不好,赶紧回来。”

我说:“志强,我问你句话。”

“啥?”

“早上那碗稀饭,你看见她没给我盛,你为啥不吭声?”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等了有半分钟,他说:“我当时没注意——”

“行了。”我把电话挂了。

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养了五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连一碗稀饭都不敢替娘说句话。

我出了包子铺,雪下大了,满街白茫茫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空落落的。

手机又响了,是刘志强。

我没接。

又响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条短信。我不大会看短信,捣鼓了半天才点开。是刘志强发的,上面写着:妈,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外头下雪了,你别冻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我往车站方向走,路过一家药店,买了盒膏药,膝盖疼得厉害。又路过一家小超市,买了双厚袜子,脚冻麻了。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售票窗口排着队,轮到我,售票员问:“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名——青石镇。

那是我年轻时候下乡的地方,离城二百多里地。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青石镇。”我说。

“三十六块。”

我数了钱递过去,拿到一张车票。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候车室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椅子是铁皮的,冰屁股。我把围巾垫在底下,稍微好一点。

旁边坐了个大姐,看着比我小点,六十来岁的样子。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

她打量了我两眼,搭话:“老姐姐,你这是上哪儿?”

“青石镇。”

“哟,巧了,我也去青石镇。你走亲戚?”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啥叫算是?”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自顾自说起来。她说她叫赵桂兰,家在青石镇乡下,儿子在城里打工,她来帮忙带孙子,现在孙子大了,她就回去了。

“儿媳妇嫌我碍事。”她说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也不爱待,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点点头,心里想,咱们都一样。

车来了,是辆中巴,破破旧旧的。我俩一前一后上了车,她坐前头,我坐后头。

车开起来,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八十二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前头的路是黑的,看不见一丁点亮。

中巴车颠颠簸簸走了三个多钟头,到青石镇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路灯稀稀拉拉的。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

赵桂兰下了车,她儿子骑电动车来接她。她回头问我:“老姐姐,你亲戚家在哪儿?让俺儿捎你一段。”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找。”

她也没再客气,坐上电动车突突突走了。

我站在黑黢黢的街上,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我压根不知道去哪儿。年轻时候下乡住的村子离镇子还有七八里地,这大晚上的,我一个老婆子上哪儿找去。

我在街上站了有十分钟,冻得浑身打哆嗦。这时候看见街角有一家亮着灯,门口的招牌写着“便民旅社”,灯箱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前台是个胖乎乎的大姐,看着四十来岁,正在嗑瓜子看手机。

“住店?”她抬头问我。

“多少钱一晚?”

“单间六十。”

我掏出六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她收了钱,拿钥匙领我上楼。楼梯窄,扶手摇晃晃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视。被子倒还干净。我脱了棉袄,坐在床沿上,把膏药贴在膝盖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刘志强。

这回我接了。

“妈!你到底在哪儿?”他声音有点慌,“我找了你一下午,你咋不接电话呢?”

我说:“我出去了,不回去了。”

“你说啥呢?你去哪儿了?”

“你别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小琴的声音,她拿过了手机:“妈,你赶紧回来。你不回来志强急得不行,我说你两句你就跑了,你让街坊邻居咋看我们?以为我们不孝顺呢。”

我笑了。

笑出声来的那种。

我说:“不用怕人家说,我自己走的,跟你们没关系。”

周小琴声音拔高了:“你这老太太咋这么不懂事呢?你八十多了你往外跑啥?出了事谁负责?你是想让志强背个不孝的名声是不是?”

我不想听了,把电话挂了。

关了机。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嘎吱嘎吱响了两声,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又灭了。

我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模模糊糊地看着我。

我想起那把断成两截的木梳。想起我娘当年把它塞进我手里时候的样子。她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全是泥,刚从地里回来。她说,娘没啥给你的,这把梳子你拿着,你姥姥给我的,传了好几辈了。

六十年了,我没舍得扔。

她给我掰断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膝盖没那么疼了。我洗了把脸,下楼想找点吃的。刚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妈,你就在这儿住着,我隔几天送一回菜。你别给我打电话,让秀芝知道了不好。”

是个男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老二,我真不想在这儿住,屋里连个暖气都没有。”

“克服克服嘛,农村都这样。我先走了啊,工地上忙着呢。”

我走下楼,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拄着根竹棍当拐杖。她正望着一个骑摩托车的背影,那摩托车突突突冒了一阵黑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俩对视了一眼。

她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起来:“你也住这儿?”

我点点头。

“你也是被儿子送来的?”

我又点点头。

她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拄着竹棍慢慢往外走。

我在旁边早点摊上吃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吃着吃着,忽然不想走了。反正也没地方去,不如就在这儿待着。

我找到旅店老板娘,问她附近有没有房子租。

老板娘想了想,说:“后街有间平房,房主搬城里去了,托我照看。一个月三百,就是条件差了点。”

我说:“能住就行。”

她带我过去看。是间老房子,一明一暗两间屋,灶台在堂屋里,厕所在院子里。家具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旧报纸,落了一层灰。

窗户上缺了一块玻璃,用纸板糊着。我伸手摸了摸,纸板潮乎乎的。

“三百?”我说。

老板娘笑了笑:“便宜吧,主要是没人住。你要租我收你二百八。”

我当场掏了三个月的房租,八百四十块。

老板娘收了钱,给了我钥匙,又帮我找了块塑料布把窗户糊了糊。

就这样,我在青石镇住下了。

第二章 世上竟有免费午餐

住下来的头几天,我主要干了一件事——收拾屋子。

那间平房也不知道空了多久,墙角结了蜘蛛网,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灰。我买了洗洁精和抹布,烧了一壶热水,蹲在那儿一点一点擦。膝盖蹲不住,就搬个小板凳坐着擦。

擦了两天,灶台才露出原来的白色。

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姓孙,七十来岁,女的姓吴,也差不多年纪。我第一天搬来的时候,老吴就趴在墙头上看我。

“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我说是。

“一个人?”

“一个人。”

她咂了咂嘴,没再问啥。过了两个钟头,她端了一碗饺子过来。

“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好久没闻过这个味了。我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倒不是说饺子多好吃,就是这热乎劲儿让我受不了。

我自己也能包饺子。在儿子家的时候,有一年冬至我包了二百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冻了一冰箱。结果周小琴说她不吃冷冻的,不新鲜,全让我跟刘志强吃。我吃了整整一个月的饺子,后来看见饺子就反胃。

老吴的饺子我吃完了。一个没剩。

吃完我把碗洗了送回去。老吴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跑这儿来干啥?儿女呢?”

我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老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跟儿媳妇处不来吧?”

我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说:“都一样。我那两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好在我现在不跟她们住,眼不见心不烦。”

老孙从里屋出来,拎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正在调台。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听戏不?”他问我。

“听听。”

收音机里刺刺拉拉响了半天,调出一个戏曲台,正唱《朝阳沟》。老孙把音量调大,坐到我旁边,跟着哼哼。

我听着戏,手里帮老吴剥花生,心里头难得安稳了一会儿。

就这样,我在青石镇慢慢住下来了。

白天去街上转转,买点菜回来自己做。下午有时候去老吴家坐坐,听老孙的收音机。晚上早早躺下,听着外头狗叫,迷迷糊糊睡着。

日子过得简单,但心里头敞亮。

不像在儿子家,天天看人脸色,连喝口水都要想半天——喝了要不要紧,是不是占了谁的地方,用错了谁的杯子。

在这里我想喝水就烧一壶,想啥时候喝就啥时候喝。

住了大概十来天,我发现镇上有个奇怪的地方。

在镇子西头,挨着旧粮站的地方,有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青石镇老年助餐点”。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陆陆续续有老人往里走。

有拄拐棍的,有推着小推车的,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看年纪都在七十往上,有的看着比我还老。

我在门口张望了两回。有一回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姐出来倒垃圾,看见了我,笑着招呼:“大娘,你是新来的?进来吃饭吧。”

我说:“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她笑得更大了:“看啥呀,免费的,进来吃。”

我不信。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

我摇摇头走了。

回去我跟老吴说起这事。老吴说:“真的不要钱,我都吃了小半年了。”

“谁掏的钱?”

“政府补贴的,说是啥居家养老服务。一顿饭成本八块钱,政府补贴五块,剩下三块有企业赞助。反正到我们嘴里,一分钱不用花。”

我还是半信半疑。

老吴说:“明天你跟我去,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老吴真来喊我了。我跟着她去了那个助餐点。

进门是一个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一些宣传画,写着“敬老爱老”“幸福晚年”之类的话。靠墙有一排取餐窗口,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

已经有不少老人坐在那儿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拿筷子敲碗沿,催着开饭。

老吴拉着我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同桌还坐着一个老太太,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看岁数比我大不少。她冲我笑了笑,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点漏风。

“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叫周秀英,今年八十七。”她挺自豪地报了年龄。

“我叫王桂兰,八十二。”

“那你得叫我姐。”她咧嘴笑了。

这时候厨房里飘出香味来。红烧肉的味道,甜丝丝的酱香味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打饭开始了。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招呼大家排队。老吴拉着我排在队伍后头,周秀英排在我前面,拄着拐棍站都站不太稳,但精神头很足。

轮到我了。不锈钢餐盘分成四个格子,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炖土豆,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打饭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把餐盘递给我,说:“奶奶,不够再来加。”

我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看着这盘饭菜,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真不要钱。

热乎乎的一顿饭,有荤有素,还有汤。

我在儿子家,连一碗稀饭都要看人脸色。在这里,素不相识的人,白给我一顿饭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就化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餐盘里。

我赶紧低下头,怕人看见。拿袖子偷偷擦了擦眼睛,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老吴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夹到我盘子里。

“吃吧,多吃点。”她说。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舍不得咽,是舍不得吃完。

吃完了饭,我在助餐点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老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骑着三轮车,有的慢慢悠悠往回走,有的坐在门口晒太阳消食。

周秀英拄着拐棍走到我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你手脚还利索不?”

“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

她想了想,说:“你会做针线活不?”

“会。绣花、缝补、做鞋都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现在会这个的人可不多了。我跟你说,镇上有个巧手坊,专门让我们这些老太婆做手工的。做出来的东西有人收,能挣钱。”

“挣钱?”我有点意外。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钩了二十双拖鞋,挣了四百多块。你要是有手艺,肯定比我挣得多。”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

倒不是图那几百块钱。我是想,总得干点啥。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跟等死有啥区别。

我说:“在哪儿?我去看看。”

周秀英说她下午正好要去交货,让我跟着她一起去。

巧手坊也在镇子西头,离助餐点不远。也是一排平房,门面不大,里头倒挺宽敞。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毛线、布料、针头线脑。

七八个老太太围坐在桌边,有织毛衣的,有钩拖鞋的,有纳鞋垫的。手上忙着,嘴上也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安安静静地绣花。她手里绷着一块白布,针线上下翻飞,绣出来的牡丹花跟真的一样。

我走过去看,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她看着比我年轻,大概七十来岁,头发染得黑黑的,梳得一丝不苟。

“你这手艺真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练了几十年了。”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以前在绣花厂干过。”

旁边的人告诉我,她叫刘翠芳,是巧手坊的头号绣娘,她绣的东西能卖好几百一件。

我挨着她坐下来,看她绣花。她的针法又细又匀,每一针下去都不带犹豫的。我看得入了神。

管巧手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主任。她走过来问我:“大娘,你也想做手工?”

我说:“我会做鞋。千层底布鞋,从我娘手里学的手艺。”

陈主任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千层底布鞋现在城里人可喜欢了,手工的一双能卖两三百。你要不要试试?”

她给我找来了材料。旧棉布、麻线、顶针、锥子。还有一双成品当样品。

我把材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布是好布,棉是纯棉的,麻线也够粗。

我说:“行,我做。”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方桌搬到窗户底下,借着天光开始做鞋底。先打袼褙,把旧布一层一层用糨糊粘起来,晾干了照着鞋样裁。

我有好多年没做过这个活了。早些年给刘志强做过,那时候他上小学,穿我做的布鞋满村跑,鞋底磨穿了我就再纳一双。后来他长大了,开始穿皮鞋、运动鞋,说布鞋土气,我就再也没做过。

现在重新拿起锥子和麻线,手有点生。头几针扎得歪歪扭扭的,我自己都看不过去,拆了重新来。

第二遍就好多了。手上慢慢找回了感觉,麻线拉紧的时候吱吱响,那是记忆里的声音。

我坐在窗户底下,一针一针地纳鞋底。外头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地响。老吴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做到第三天的时候,陈主任来了。她是专门来看我的进度的。我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拿给她看,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赞不绝口。

“王奶奶,你这手艺绝了。现在会纳千层底的,全镇也找不出三个。”

我说:“老手艺了,不值钱。”

她认真地说:“值钱。太值钱了。你纳的这鞋底又密又匀,比机器做的强一百倍。你赶紧做,做完了我帮你在网上卖。”

我问她啥是网上卖,她拿手机给我看。一个叫“巧手坊”的页面,上面摆着各种手工制品,有拖鞋、毛衣、绣花手帕。每样东西都标着价钱,贵的能卖到四五百。

“这些都是咱们做的,全国都有人买。”陈主任说起来挺自豪。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那些东西确实做得好,但要说值那么多钱,我还真有点不信。

“真有人买?”我问。

“有啊,上个月刘奶奶那幅绣花卖到深圳去了,六百八十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六百八十块,够我在这镇上活两个月了。

陈主任走了以后,我拿起锥子继续纳鞋底。这回纳得更仔细了,每一针都扎得端端正正,麻线拉得紧紧的。

我得把这双鞋做好。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我王桂兰还有用。

我花了六天时间做好第一双鞋。鞋面是黑灯芯绒的,鞋底纳了整整三层,又厚实又软和。我在鞋帮内侧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我的名字里有个兰字。

陈主任来收鞋的时候,拿着鞋看了又看,说:“王奶奶,你这鞋我能卖三百。”

三百块。

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天挣八个工分。后来进了街道工厂,一个月三十六块钱。再后来就回家带孩子了,一辈子没挣过什么钱。

现在我八十二了,做一双鞋能卖三百。

我鼻子有点酸。

“那行,我再做。”我使劲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装作没事的样子。

陈主任又给我拿了一堆材料过来,够做三双鞋的。临走时她问我:“王奶奶,你愿不愿意去巧手坊做?那儿人多,热闹。”

我想了想,说:“行。”

第二天我就去了巧手坊。刘翠芳已经在那儿绣花了,看见我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来了?”她说。

“来了。”

我坐下来,拿出材料和工具,开始打袼褙。旁边的老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说谁家的儿子有出息,谁家的媳妇不懂事,镇上哪家超市打折。

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手里的活儿没停。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第三章 三个老人的秘密同盟

在巧手坊待了半个多月,我跟刘翠芳和周秀英混熟了。

我们三个天天坐在一起,我纳鞋底,刘翠芳绣花,周秀英钩拖鞋。各忙各的,嘴上也不闲着。

周秀英八十七了,是我们仨里头年纪最大的。她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小儿子在南方打工,三五年不回来一回。

她一直自己住在镇上,前几年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裳,这两年腿脚不行了,走路得拄拐棍。但精神头比谁都足,说话嗓门也大。

“我跟你们说,这人老了就得自个儿心疼自个儿。”周秀英一边钩拖鞋一边说,“指望儿女?指望不上。我那两个儿子,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刘翠芳低着头绣花,手不停,嘴里说:“都一样。我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打不了两回电话。儿子倒是离得近,可他那个媳妇——哼。”

她没有往下说,但那个“哼”字里头意思多得很。

我没插嘴。她们也知道我的情况——被儿媳妇气出来的老太太,不想回去。

我们三个人,各有各的难处,但从来不互相诉苦。说出来也没用,谁也不能替谁过日子。还不如手上忙着,嘴上说着闲话,心里头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这天下午,助餐点出了个事。

我们中午去吃饭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堆人。挤进去一看,助餐点的大门上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因经费调整,本助餐点自下月起暂停服务。

周秀英看了通知,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啥?停了?”

旁边的老人们炸开了锅。

“停了我们去哪儿吃?”

“我天天就指望这一顿饭,停了让我喝西北风啊?”

“说是经费调整,谁知道调哪儿去了!”

有人去找工作人员问,工作人员也一脸为难,说是上头的意思,她们也没办法。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头凉了半截。

这半个月,我每天中午都来这儿吃饭。不光是因为免费,更是因为这儿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现在说停就停了。

周秀英把我跟刘翠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还能咋办?”刘翠芳问。

周秀英眯着眼睛想了想,说:“咱们去找镇长。”

“找镇长?”我有点犹豫,“镇长能管这事?”

“管不管的,先找了再说。咱们这么多老人,一起去,他能不见?”

刘翠芳也说:“对,一起去。咱们三个带头,再叫上其他人。”

我看了看她们俩,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我们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镇政府的门。

镇政府在镇子中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三个老太太要进去,赶紧拦住。

“你们找谁?”

“找镇长。”周秀英说。

“有预约吗?”

“啥预约?我们反映问题还要预约?”

门卫有点为难,说:“镇长在开会——”

“那我们等着。”周秀英说着,拄着拐棍就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

我和刘翠芳也跟着坐下。

门卫看我们这架势,知道拦不住,赶紧进去通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出来了,自我介绍说他是镇长助理,姓马。

“三位奶奶,你们有什么事?”

周秀英把助餐点要停的事说了一遍。小马听完,表情有点为难,说:“这事我知道,主要是因为镇里经费确实紧张,今年各项开支都压缩了——”

“那为啥别的不压缩,专门压缩我们这些老人的饭?”周秀英直接怼了回去。

小马被噎了一下,说:“也不是专门压缩,是统筹考虑——”

刘翠芳这时候开口了,她说话比周秀英慢,但一字一句都很有分量:“小马同志,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清楚,助餐点的钱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解决。要是真没办法,我们也认。但要是有办法,你们不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们三个,压低声音说:“三位奶奶,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助餐点的经费其实有一部分是企业的赞助,今年那个企业说效益不好,不赞助了。镇里补不上这个缺口,只能暂时停了。”

“企业不赞助了,就不能找别的企业?”我说。

小马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镇小,企业就那么几家,都找过了。”

周秀英突然问:“那我问你,那个赞助企业是谁家的?”

小马愣了一下:“是鸿达建材厂的孙厂长——你们认识?”

周秀英笑了:“认识。老孙头,以前跟我住一条巷子的。”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找老孙头去。”

我和刘翠芳对视一眼,跟着她走了。

鸿达建材厂在镇子外头,我们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周秀英拄着拐棍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到了厂门口,门卫拦住我们。周秀英说:“找你们孙厂长,就说老周家的秀英找他。”

门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工装夹克,头发花白,但身板很硬朗。

“周大姐?你咋来了?”老孙头挺惊讶。

周秀英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老孙头,听说你把助餐点的赞助撤了?”

老孙头脸色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是我要撤,是厂里实在困难。今年订单少了一半,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你困难,我们比你更困难。”周秀英说,“你一顿饭不吃饿不死,那些老人一天就指着这一顿饭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家里有保姆做饭?”

老孙头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翠芳这时候又说:“孙厂长,我们不是来逼你掏钱的。我们就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你认识的人多,帮我们想想门路。”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他跟我们说,县城有个企业家联合会,里头的老板们经常搞慈善活动。他认识联合会的秘书长,可以帮我们牵线。

“不过有个条件。”老孙头看着我们说,“你们得自己去说。让那些老板看看,是些什么样的老人在等着这顿饭。”

周秀英说:“行。我们去。”

第二天,老孙头开车带我们三个去了县城。

企业家联合会在县城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挺气派。秘书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方,说话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精明。

老孙头跟她说明了来意。方秘书长听完,点点头说:“我理解你们的情况。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才好去跟企业家们说。”

周秀英说:“方秘书长,你别嫌我说话直。我们这把年纪了,不会绕弯子。助餐点一天不恢复,我们这些老人就一天没地方吃饭。我今天把话说在这儿——你们要是有难处,我们可以等。但要是谁拿我们当皮球踢,我拄着拐棍也得讨个说法。”

方秘书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太太说话这么硬气。

她看了看我们三个,忽然笑了:“周奶奶,您放心,我不是踢皮球的人。这样吧,下周一我们有个企业家座谈会,您三位过来,当面跟企业家们说说情况,我这边也帮你们争取。”

从联合会出来,老孙头直摇头:“周大姐,你这脾气一点没变。”

周秀英哼了一声:“变了还能活到现在?”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闪一闪掠过的田野,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在儿子家,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谁不高兴。现在倒好,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反而敢跟人拍桌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

刘翠芳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笑啥?”

我说:“笑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周一那天,我们三个都换了干净衣裳。我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穿上了,是闺女李秀莲前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刘翠芳换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显得气色很好。周秀英还是那身旧棉袄,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们跟着老孙头去了座谈会。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得都很体面。方秘书长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把话筒递给了周秀英。

周秀英站起来,拄着拐棍,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她说:“各位老板,我叫周秀英,今年八十七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一个老太婆,饿一顿两顿没事。但镇上有一百多个老人,有的比我年纪还大,有的儿女不在身边。这一顿饭,在你们看来可能就是几十块钱的事。可在我们看来,是活下去的盼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那天散会以后,方秘书长把我们三个拉到一边,说已经有好几个老板表示愿意捐款。其中有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板,当场答应每年赞助五万块。

五万块,够助餐点运转一年了。

周秀英握着方秘书长的手,说了声谢谢。她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大嗓门:“那行,我们等着。”

回去的中巴车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周秀英靠着窗户打盹,刘翠芳低头绣着一块手帕,我看着窗外。

老孙头坐在前面,回过头来说:“你们三个,厉害。”

周秀英没睁眼,说了一句:“不是厉害。是逼的。”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道上,太阳慢慢往西边掉下去。

我想起那把断成两截的木梳。

回头得找块布包起来。那也是我娘留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扔了。

助餐点保住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们照常去吃饭。周秀英一进门,满屋子的老人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拄着拐棍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

工作人员给她端来一份饭菜,多打了一个鸡腿。

她说:“给我干啥?人人有份才行。”

那天我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年机的声音大得刺耳,满街都能听见。

我掏出来一看——刘志强。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了。我挺好的。”

“妈——”

“你听我说。”我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在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事情做。我一个人过得比以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妈,小琴她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家里不能没有我?还是不能没有一个带工资的老妈子?

“志强,”我说,“等你能在你媳妇面前替娘说句话的时候,再来接我。”

我把电话挂了。

刘翠芳和周秀英在路边等我。看我挂了电话,周秀英问:“你儿子?”

“嗯。”

“别理他。越理他越来劲。”

刘翠芳轻声说:“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亲儿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老太太顶着大太阳往回走。街上尘土飞扬,卖菜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

第四章 一个包子引发的血案

助餐点的事解决以后,日子恢复了平静。我们三个照常去巧手坊做活,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各回各家。

我的千层底布鞋做出来了五双,陈主任帮我在网上挂着,不到一个星期卖了三双。一双三百,三双九百。钱打到我卡上的那天,我拿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短信提示,不太敢信。

活了八十二年,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到这么多钱。

我去镇上的小饭馆炒了两个菜,把刘翠芳和周秀英喊来一起吃。三个人围着我的小方桌,桌上摆了红烧鱼、炒青菜、一盆米饭。

周秀英夹了一筷子鱼,说:“这鱼没你炖得好。”

“你又没吃过我炖的鱼。”我说。

“那改天炖一条我尝尝。”

刘翠芳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忽然问我:“秀莲最近给你打电话了没?”

秀莲是我闺女李秀莲。上次她给我打过一回电话,我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她问我在哪儿,我没告诉她。

“打了。”我说。

“你没让她来看你?”

“没有。”

“为啥?”

我想了想,说:“她来了就麻烦了。她跟她哥一说,刘志强肯定得找过来。”

周秀英哼了一声:“他来了你怕啥?你还怕他把你绑回去?”

“不是怕。”我放下筷子,“我就是不想见他们。见了面说什么?说我不想回去?那他们肯定要问为啥。我要说因为她媳妇把我梳子掰断了,他们肯定觉得我小题大做,为了把破梳子离家出走。”

“那不是破梳子。”刘翠芳忽然说。

我看着她。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认真地看着我,“你觉得它重要,它就重要。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周秀英也说:“你那个儿媳妇,能在你面前掰断你的东西,说明她压根不把你当人看。你回去干啥?接着给她当牛做马?”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还是会想起刘志强小时候的样子。他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去卫生所。他考上中专,我高兴得哭了一晚上,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给他炖汤。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把话题岔开了,说起巧手坊的事。陈主任说下个月县里有个手工艺品展销会,让我们准备一些拿得出手的作品,到时候拿去参展。

刘翠芳准备绣一幅大的,选的是牡丹凤凰图样。周秀英准备钩一套沙发垫,配色很讲究。我说我就做布鞋吧,做好一点,做几双不一样的。

吃完饭,她们俩回去了。我洗了碗,坐在窗户底下继续纳鞋底。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麻线穿过粗布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吱——吱——吱——像一首老曲子。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那天中午,我从助餐点出来,想去买几个包子当晚饭。镇上有家包子铺开了十几年,肉包子一块五一个,皮薄馅大。

我买了五个,老板娘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拎着包子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我认得。刘志强的车。

我心里一紧,脚步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刘志强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上次见瘦了一点。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妈。”他叫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塑料袋在我手里轻轻晃着。

“你咋找过来的?”我问。

“我问了秀莲。她也不知道,后来还是你手机定位——”他顿了顿,“妈,你咋跑这么远?”

我说:“远了好,远了清净。”

刘志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也不是,伸着也不是。

“妈,”他压低声音说,“跟我回去吧。你出来这么多天,街坊邻居都在问,我都不知道咋说。”

“你就说我不在家。”

“那能行吗?你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在外头,万一出点啥事——”

“我出事了跟你有关系吗?”我看着他,“我在你家摔了腿,躺了三个月,你媳妇给我端过一顿饭没有?”

刘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志强,”我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过得挺好,比在你家好。”

“妈——”

“你听我说完。”我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跟你赌气。我也不是怪小琴。她又不是我生的,她怎么对我是她的事。我说的是你。”

他的脸白了。

“你是我儿子。我养了你五十年。你看着你媳妇不给我盛饭,你不出声。她掰断我的梳子,你不出声。我拎着包走了,你过了好几个钟头才打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楚压下去。

“你回去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

说完我绕过他,拎着包子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

进了院子,我把门关上,插上门栓。站在门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

我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手有点抖。

我不是不心疼他。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但是我不能心软。

我一心软,回去还是老样子。周小琴还是那个周小琴,刘志强还是那个不敢吭声的刘志强。一切都不会变。

我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包子凉了也没吃。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刘志强还没走,没理。敲门声又响了,夹杂着喊声:“王奶奶,你在家不?”

是陈主任的声音。

我起身开了门。陈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笑嘻嘻地说:“给你送材料来了。上次你说要做不同款式的鞋,我给你找了些新布料。”

我让她进屋坐。她看见桌上凉透的包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没事。我儿子来了。”

陈主任愣了一下,说:“从城里来的?”

“嗯。”

“那——他人呢?”

“走了吧。”

陈主任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王奶奶,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

“你说。”

“我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见过好多老人。有些跟儿女闹别扭的,有的儿女不孝顺,有的儿女太孝顺反而让老人不自在。每家的情况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

“老人也是人。老人也有权利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是儿女说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十来岁的姑娘懂的道理,比很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明白。

“谢谢你。”我说。

她笑了,把布料放在桌上,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把包子热了热,就着开水吃了两个。

门外头安安静静的,刘志强的车应该早就开走了。

我打开手机,看见他发了好几条短信。我没看内容,直接删了。

又过了一天,李秀莲打电话来了。

“妈,哥说你不见他?”她声音挺急。

“见了。”

“那你咋不跟他回来?”

“我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妈,要不你来我这儿住?”

我说:“不去。”

“为啥呀?我这儿条件肯定比哥那儿好,你来了我伺候你——”

“秀莲,”我打断她,“我不是非要谁伺候。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那你一个人在外头咋行啊?”

“咋不行?我有吃有喝,有活干,还有人说话。比在你哥家强。”

李秀莲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妈,你是不是怪我没常去看你?”

我叹了口气:“不怪你。你也有你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天。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想起三十年前,李秀莲出嫁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花,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给她梳头,说别哭了,嫁人是好事。

她上了车,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时候心里头舍不得,但更多的是高兴。闺女有了自己的家,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三十年后,我自己从儿子家走了出来,女儿让我去她家,我不想去。

不是不想她,是不想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我要自己待着。

这件事过了三四天,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刘志强没再来,电话也没再打。我想着,他大概是想通了,或者干脆不想管了。

然而到了第五天,出了大事。

那天下午我从巧手坊回来,远远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我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过去。

院门大敞着,周小琴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屋里,正在骂。

“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婆婆住的地方!破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不孝顺呢!我跟志强好心好意来接她,她不见,还让志强吃闭门羹!”

我挤进人群,看见她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她娘家弟弟和弟媳。两个人都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副帮腔的架势。

周小琴看见我,眼睛一亮,声音更高了:“喏,回来了!让大伙儿评评理,你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放着城里的楼房不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你是想让别人戳我们脊梁骨是不是?”

我的心口突突直跳,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我压着没发作,看着她说:“我自己愿意来的,没人戳你们脊梁骨。”

“你说得轻巧!”周小琴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在手里,“你看看这个!”

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存折。我的存折。

那是我藏在铁盒子里的两万块钱定期存折,我一直随身带着,放在棉袄内兜里。她怎么拿到的?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周小琴挥舞着存折,“自己偷偷攒钱,跑出来乱花!你以为你的钱是你一个人的?志强这些年给你吃给你住,花多少钱?你这钱也有他一份!”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们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的。

我盯着那张存折,脑子里嗡嗡响。

这张存折是昨天在助餐点吃饭时,我掏口袋拿餐卡,不小心带出来掉在地上的。当时是周秀英帮我捡起来的,我还说了声谢谢。后来——后来我上厕所的时候,把棉袄搭在椅背上——

“你翻我衣裳?”我声音发颤。

周小琴哼了一声:“谁翻你衣裳了?你自己掉了,刚好有人捡到交给我。这说明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谁捡的?谁交给你的?”

周小琴眼神闪了一下,说:“你管谁捡的。反正这存折我拿着了,省得你乱花。你要是还想过日子,就跟我们回去。你要是不回去,这钱你就别想要了。”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气得发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三月的天,站在太阳底下,我浑身发冷。

两万块钱。我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她说是她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劝,有人在看热闹。周小琴的弟弟点了根烟,斜着眼看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个老太婆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

周小琴脸色变了:“你要干啥?”

我没看她。我走到院子角落,把那块砖头放在墙根下。然后我直起腰,转身对她说:“存折你拿走。钱你花。我不回去了。你要是再来闹,我就报警。”

周小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报警?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向着谁。”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说:“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人家老太太的钱你凭啥拿?”

周小琴回头瞪了那人一眼:“我家的事,轮得着你管?”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开!”

周秀英拄着拐棍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刘翠芳,还有陈主任。

周秀英走到周小琴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顿。

“你叫周小琴?”她说,“我也姓周。你干的这事,丢我们周家的人。”

周小琴被她气势压了一下,但马上又硬气起来:“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是谁?”周秀英笑了,“我是她姐。在这镇上,谁欺负我妹子,我就跟谁过不去。”

她把拐棍举起来,指着周小琴的脸:“存折,还给她。”

“凭啥——”

“就凭你这是抢。你信不信我打110?我活了八十七年,啥阵仗没见过。你以为你嗓门大就占理了?”

这时候陈主任也站了出来,她说:“我是镇上的工作人员。我亲眼看见王奶奶每天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你如果是她家人,应该关心她的生活,而不是当众侮辱她。”

周小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弟弟也把烟头扔了,脸色不好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

“就是啊,把存折还给人家!”

“什么儿媳妇啊,太不像话了!”

“报警报警,这种人得关进去!”

周小琴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钟,把存折往地上一扔。

“拿着你的棺材本吧!”她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刘志强他妈,你听着,你再也别想进我们家门!死在外头也别找我们!”

她弟弟和弟媳跟着她挤出人群,三个人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发动机轰的一声,扬长而去。

我蹲下身,把存折捡起来。封面上沾了土,我用手擦了擦,揣回内兜里。

抬起头的时候,周秀英站在我面前。

她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走,上我家吃饭去。”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临走时对我说“别怕”,有人说“这种人早该治治了”。我冲他们点点头,算是道了谢。

到了周秀英家,刘翠芳下了厨,炒了两个菜。我把存折掏出来放在桌上,苦笑了一声。

“我攒了好几年。”我说。

刘翠芳说:“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我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刘志强告诉她的。”

周秀英说:“你儿媳妇那种人,迟早遭报应。”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吃了半碗饭,我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她说是有人捡到我的存折交给她。可你们说,这镇上谁认识她?”

周秀英和刘翠芳对视了一眼。

刘翠芳想了想,说:“你昨天是不是在助餐点掏掉过东西?”

“是。存折掉地上了,周大姐帮我捡起来的。”

“然后你去上厕所,棉袄搭在椅背上——”

“对。”

“那时候谁在?”

我努力回想。昨天中午,我跟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除了周秀英和刘翠芳,还有老吴,还有两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老太太。我上厕所的时候,椅子上搭着我的棉袄——

“我想不起来了。”我说。

周秀英皱着眉头:“有人趁你上厕所翻了你的口袋,拿了存折,又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你儿媳妇——”

“等等。”刘翠芳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前阵子有个新来的老太太,老往咱们桌凑?”

“哪个?”

“就那个矮矮胖胖的,戴个毛线帽子,说是从城阳镇过来的。”

城阳镇——刘志强家就在城阳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秀英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她认识王兰的儿媳妇?”

刘翠芳说:“不一定认识。但如果她也是从城阳镇来的,说不定有人认识她,她又认识王兰的儿媳妇——这种事在镇上不难打听。”

“她今天也在助餐点吗?”

“在。我中午看见她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五味杂陈。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老太太拿了我的存折,也不想随便冤枉人。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儿,也不全是好人。

跟城里一样,有热心肠的,也有爱管闲事的,有帮你的,也有害你的。

这世界就是这样。

但我跟前不一样了。以前在城里,我一个人,谁也不认识,吃了亏只能往肚子里咽。现在不一样了,我身边有人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周秀英把筷子一搁,说:“明天我去会会那个戴毛线帽子的。”

我说:“算了。存折拿回来了就行了。”

“不行。”周秀英很坚决,“今天她偷你的存折,明天就能偷别人的东西。这事得查清楚。”

我看了看刘翠芳,她冲我点了点头。

第五章 法庭上的白发原告

周秀英说查就查,第二天就去了助餐点。

那个戴毛线帽子的老太太姓吴,也是一个人住在镇上,说是从城阳镇投奔亲戚来的。周秀英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打饭。周秀英往她面前一坐,开门见山就问。

“前天中午,你翻没翻我妹子的口袋?”

吴老太太脸色变了,端着餐盘就要走。周秀英拐棍一横,把她拦住了。

“我没翻。”吴老太太说,眼睛不敢看人。

“那你说说,王兰的存折怎么会到了她儿媳妇手里?镇上认识她儿媳妇的,除了你还有谁?”

吴老太太嘴硬了半天,最后还是认了。

她说她跟周小琴的娘家妈住过一条巷子,认识周小琴。那天中午看见我棉袄兜里掉出存折,趁我上厕所的时候翻了口袋,找到存折后就给周小琴打了电话。

“我也不是故意的,”吴老太太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就是想着她儿媳妇肯定着急找她——”

“放屁。”周秀英一点没客气,“你翻人口袋的时候咋不想想人家着急?”

这件事最后闹到了派出所。民警调解了一下,吴老太太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道了歉。我没让她赔什么,就是说了句“往后别这样了”。

吴老太太低着头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助餐点。

这件事在镇上传来传去,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们三个老太太厉害,惹不起。也有人说我儿媳妇太不是东西,连老太太的养老钱都想要。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只知道,经过这件事以后,我心里那点对儿子的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如果刘志强不知道周小琴来找我,那他就是太窝囊,管不住自己的媳妇。如果他知道——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日子还得过。

转眼进了四月,天暖和起来了。院子里的野草开始冒绿芽,墙根底下长了几棵荠菜,我拔了洗干净,包了一顿饺子。

我的手艺还在。饺子皮擀得薄薄的,馅儿调得咸淡刚好。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给老吴家送了一盘,又给周秀英和刘翠芳各留了一碗。

下午去巧手坊的时候,陈主任叫住我。

“王奶奶,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县里的展销会定在五一,我们镇上的巧手坊分到了一个展位。她想让我做一批布鞋专门拿去展销,如果卖得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量可能要大一点,”她说,“一个月做二十双,你能行吗?”

二十双。我算了算,三天做两双,一个月差不多能做完。

“行。”我说。

“价格方面,展销会上定价可以高一点,三百五一双。扣掉材料费和管理费,你能拿到二百八。二十双就是五千六。”

五千六。比我两个月的退休金还多。

我说:“我试试。”

从那天起,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做鞋。早上起来先纳一会儿鞋底,中午吃完饭也不休息,下午去巧手坊做到天黑。晚上回来在灯底下再忙一两个小时。

周秀英说我疯了:“你这么大岁数了,那么拼干啥?钱够花就行了。”

我说:“不是钱的事。就是——有个事做,心里踏实。”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日子就这么在针线中过去了。

四月二十号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不是刘志强打来的,是我外孙女的电话。

外孙女叫陈思思,是李秀莲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在省城读研究生。她跟她妈不一样,从小就爱学习,考上了大学,又考了研究生。我虽然跟她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她都亲热得很,外婆外婆地叫个不停。

“外婆,你在哪儿呢?”她声音有点急,“我妈说你一个人跑出去了,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外婆挺好的,你别担心。”

“咋能不担心?你都八十二了!”她说,“你在哪儿,我放假了去看你。”

我说不用,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最后我只好把青石镇的地址告诉了她,再三叮嘱她不要告诉她舅舅。

“为啥?”她问。

“你别管。你要是说了,以后就别叫我外婆了。”

她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户底下发了一会儿呆。窗户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我想起思思小时候,我带她去公园,她骑在我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咯咯地笑。她妈在后面喊让她下来,她死活不下来。

一转眼,她都二十四了。

时间过得真快。

四月二十八号,思思真的来了。

她坐大巴从省城赶过来,在车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辫,站在车站门口东张西望。

看见我,她挥着手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外婆!”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甜。

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头暖了一下。

她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外婆你瘦了。”

“瘦了好,精神。”我说。

她跟着我回了我的小平房。进了院子,她四处看了看,眼睛有点红。

“外婆,你就住这儿啊?”她声音有点抖,“这也太——”

“挺好的。”我打断她,“我一个人住够用。”

她没再说啥,放下背包帮我收拾屋子。她拿起扫帚扫地,又拿抹布擦了桌子,把灶台上的碗筷重新洗了一遍。我要帮忙,她不让。

“外婆你歇着。我来。”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头酸酸的。家里这么多人,只有思思会帮我干活。

收拾完了,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我。

“外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啥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从周小琴不给我盛饭开始,到掰断木梳,到我出走,到她追到镇上来抢存折。

思思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怒火。

“她怎么敢——”她攥紧了拳头,“我舅舅呢?我舅就看着?”

我说:“别提他了。”

思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外婆,你得告她。”

“告谁?”

“周小琴。还有我舅。他们不赡养老人,还侵占你的财产,这是违法的。你完全可以告他们。”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要告自己的儿子。不管怎么说,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再受气。但要我上法院告他——

“不行。”我摇头,“那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可他不养你。”思思说话很直接,“外婆,你养了他五十年,他连一碗饭都不愿意给你吃。你还要替他着想?”

“思思,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她眼圈红了,“我小时候去你家,看到我舅妈怎么对你的,我当时就气不过。可那时候我小,我没办法。现在我长大了,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她和几个同学穿着学士服拍的毕业照。

“外婆,我学的是法律。”她说,“虽然我还没毕业,但我知道这个案子你肯定能赢。你要是不想告舅舅,可以只告周小琴。但是——”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人管的。你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晚思思在我那里住下了。我睡床上,她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我说地上凉,她说没事,年轻人不怕凉。

关了灯以后,她躺在黑暗中问我:“外婆,你恨不恨我舅?”

我想了很久,说:“不恨。就是——寒心。”

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思思坐早班车回省城了。临走时她抱了抱我,在我耳朵边说:“外婆,我说的你好好想想。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我嗯了一声,让她路上小心。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告自己的儿子。这几个字光是在心里头过一遍,就像拿刀子剜肉。

可思思的话也有道理。他是我儿子,可他养我了吗?我在他家八年,干活的是一把好手,病了就成了累赘。一碗稀饭都不给我盛,我的东西说扔就扔说掰就掰。

我娘留给我的梳子,她说掰断就掰断了。

我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断梳。两截,我用红布包着,放在枕头底下。

我拆开布,看着那两截断梳。断茬已经没那么白了,沾染了布料上的红颜色,变成了淡粉色。我把它拼在一起,中间那道缝怎么也对不齐。

就像我和刘志强,回不去了。

我把断梳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走到窗户边,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麻雀在电线上站了一排,叽叽喳喳地叫着。老吴家的狗又在叫,有人骑着三轮车从巷子口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我拿起手机,给思思打了个电话。

“思思,”我说,“你帮外婆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告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外婆你放心,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我说:“不找律师。咱们自己写。”

“可是——”

“你学法律,你帮我。花那个钱干啥。”

思思想了想,说:“好。我帮你写。”

挂了电话,我坐回窗户底下,拿起还没做完的鞋底。锥子扎下去,麻线拉过来,一针一针,稳稳当当。

我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我想的是躲。躲开周小琴,躲开那个不把我当人的家,躲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现在我不想躲了。

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我王桂兰,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人。

思思的动作很快,三天以后就把起诉状寄过来了。厚厚一沓纸,上面打印得清清楚楚,把我儿子和儿媳妇告上了法庭。

诉状上写得很明白:被告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并且侵占原告个人财产,要求返还被侵占的存款,支付赡养费。

我拿着那份起诉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看完了,折好,装进信封。

我没有马上寄出去。

我在等。

等五一展销会结束,等我做完了这批鞋。

我要先把答应陈主任的事做完。

五一那天,展销会在县城文化广场举行。陈主任租了一辆面包车,把我们几个老太太连同作品一起拉了过去。

巧手坊的展位不大,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上头摆着我们做的东西。刘翠芳的牡丹凤凰绣品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周秀英的沙发垫子码得整整齐齐,我的布鞋摆在旁边,一共二十双,各种尺码都有。

来的人不少。城里来的游客,周边乡镇的居民,还有一些专门来看手工艺品的收藏爱好者。

刘翠芳的绣品开展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人订走了,价格三千。她拿着收款单,手都在抖。

“我这辈子,没挣过这么多钱。”她说。

周秀英的沙发垫子也卖得好,一上午卖了六套。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八十七了,还能挣钱!”

我的布鞋一开始没什么人问。来的人看一看,摸一摸,都夸做工好,但没人掏钱。三百五一双,对县城的人来说,还是贵了点。

我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倒也不急。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穿着旗袍,看着像知识分子。他们在我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双布鞋仔细看。

“这鞋底纳得真好。”女的说。

男的接过去看了看,问我:“大娘,这鞋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纳了多少层?”

“三层。中间夹了一层桐油布,下雨天也不怕。”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他媳妇试了一下,最后两个人一口气买了四双。

“我老丈人就爱穿这种鞋,”男的说,“外头买的都不如这个,机器做的鞋底太硬。”

付了钱,拿着鞋走了。我点了一千四百块钱现金,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旁边陈主任冲我竖大拇指:“王奶奶,厉害啊。”

我笑了笑。

到下午四点收摊的时候,我总共卖了十一双鞋,挣了三千多块。剩下的九双鞋陈主任说拿回网上卖,不愁卖不掉。

回去的车上,我们几个老太太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算着今天挣了多少。刘翠芳最多,三千。我第二,三千多。周秀英第三,一千八。其他老太太也都各有进账。

周秀英说:“咱们凑份子,晚上下馆子。”

大家都说好。

那晚我们在镇上最好的饭馆要了个包间,点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还有一瓶米酒。我不会喝酒,被她们灌了两杯,脸上热辣辣的。

周秀英举着杯子站起来,说:“咱们这些老家伙,谁都不容易。但咱们得活出个样儿来,给那些人看看!”

大家都站起来碰杯。刘翠芳碰杯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说:“我活到七十多岁,才知道自己不是废人。”

饭桌上的喧闹忽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各自端着杯子,各有各的心事。

过了片刻,我举起杯子,说:“为了咱们自己。”

“为了咱们自己。”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路灯昏黄地照着,街上没什么人。我们几个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巷子口,我跟周秀英和刘翠芳分开。

周秀英拄着拐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王兰!那个状子寄了没?”

我说:“明天寄。”

她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挥了挥拐棍:“寄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助阵!”

刘翠芳也回头说:“也算我一个。”

我冲她们摆摆手,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黑黢黢的,但我不怕。我在这镇上住了快两个月了,哪块地不平,哪家门口有台阶,我闭着眼都知道。

回到屋里,我拉亮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起诉状,还有我签了字的委托书。

明天一早,寄出去。

我把信封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躺下来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的蒲团上,照在墙角的柜子上,照在我娘留给我的那把断梳上。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第六章 判决书和意外的拥抱

起诉状寄出去二十天后,法院的传票来了。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签收。

我签了字,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传票,通知我六月十号上午九点到县法院开庭。还附了一张纸,写着需要带的材料和注意事项。

我把传票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去巧手坊的时候,我把消息告诉了周秀英和刘翠芳。

周秀英一拍大腿,说:“好!到时候我去给你坐镇。”

刘翠芳也说:“我也去。”

陈主任知道以后,主动提出帮我们安排车。她说巧手坊出车费,送我们去县城。

开庭前那几天,我心里头倒不怎么紧张。可能是活到这把年纪,啥都看开了。也可能是这两个月的经历让我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刘志强家,我是那个连一碗稀饭都不敢要的王桂兰。现在我是那个能靠自己做鞋挣钱的王奶奶。

这不一样。

六月十号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脸,换上干净衣裳,把那件藏青色呢子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白发比以前又多了不少,但气色好了,眼睛里有了神。

周秀英、刘翠芳和陈主任都来了。我们坐上车,往县城开。一路上周秀英比我还激动,不停地说话。

“到了法庭上,你别怕。有啥说啥,一五一十说出来。法官问啥你答啥,别藏着掖着。”

我说:“知道了。”

到了法院,在大厅里等了半个钟头,法警叫我们的案子进去。

审判庭不大,正面是高高的审判台,两边是原告席和被告席。我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思思帮我找的援助律师,一个姓林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被告席上坐着我儿子刘志强和周小琴。他们也带了律师。

我看了刘志强一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头发好像又少了,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周小琴坐在他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没有表情。

法官宣布开庭。

林律师先念了起诉状,把周小琴不赡养老人的事情一条一条摆出来。没给饭吃、摔坏个人物品、侵占存款、上门闹事——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日期和细节。

周小琴的律师辩解说,这些都是家庭内部的正常摩擦,不能算违法。她还说刘志强一直愿意赡养母亲,是老太太自己闹脾气离家出走。

法官问我:“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刘志强。

“法官,”我说,“我今年八十二了。我不是不想跟儿子过日子。我把我住的房子卖了,钱给了儿子换大房子。我在他家住了八年,买菜做饭带孩子,干到干不动了。去年我摔了腿,躺了三个月,儿媳妇没给我端过一顿饭。今年二月,她把我娘留给我的木梳掰断了。那把梳子跟了我六十年,她说掰就掰了。她早上煮稀饭,三个人三碗,没我的。我问了一句,她说以为我不饿。”

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离家出走不是闹脾气。我是想活命。”我的声音很平静,“法官你想想,一个人在自己儿子家里,连一碗稀饭都吃不上,她能待下去吗?”

刘志强的头垂得更低了。

周小琴忽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不给你饭吃了?你自己挑食,我做的不合你胃口,你就到处说我不给你饭吃——”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秩序。”

周小琴悻悻地坐下。

法官又问刘志强:“被告刘志强,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志强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做得不好。我对不起我妈。”

周小琴在旁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双方律师又辩论了一阵。对方的律师一直在强调家庭纠纷不算违法,还说我已经八十二岁了,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法院应该让我回家。

林律师站起来说:“我的当事人虽然八十二岁,但她精神状态良好,有独立的劳动收入,有固定的住处。她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反倒是被告,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并且两次侵占原告个人财产——一次是掰断梳子,一次是抢夺存折。这不是家庭纠纷,这是违法行为。”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合议。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秀英拄着拐棍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刘翠芳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凉。

刘志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想往我这边走,被周小琴拽住了。

重新开庭。

法官宣读判决结果。

判决周小琴返还侵占的存款两万元——那张存折上的钱虽然被她扔还给我了,但法院认定她的行为构成侵占。判决刘志强每月支付赡养费六百元。同时驳回了对方要求我回家的诉讼请求,认定我有权选择自己的居住方式。

法官念完判决书,问我还有什么意见。

我说:“赡养费不用了。我不要他的钱。”

法官说:“原告可以放弃经济赔偿,但本院还是要在判决书中确认被告的赡养义务。”

我说:“行。”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很清脆。

结束了。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头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周秀英拄着拐棍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赢了。”

我点点头。

刘翠芳说:“回去好好庆祝庆祝。”

我们往停车场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妈!”

刘志强跑了过来。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眼眶红红的。

周小琴在他后面,远远地站着,脸色铁青。

刘志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他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是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他小时候我给他缝衣服,纳鞋底,一口一口喂饭。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八里路去卫生所。他考上中专,我高兴得哭了。

我以为我养了一个儿子,老了有个依靠。

可是——

可是他把我的心伤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志强,”我说,“你好好过日子。妈不怪你。”

他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你跟我回去——”他说。

我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了。妈在那边挺好的,有朋友,有活干。你不用担心。”

“可是——”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要是有心,以后带着孩子来看看我就行。但别再让你媳妇来了。我跟她,各过各的。”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刘志强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一闪一闪掠过的田野。稻子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刘翠芳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难受不?”

“有一点。”我说。

“正常的。”她拍了拍我的手,“毕竟是亲儿子。”

周秀英从前排回过头来说:“难受归难受,但你今天挺住了。你没心软。”

“我差点就心软了。”我说。

“差一点也是没心软。”周秀英说,“这就够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陈主任开着车,放了一首老歌,《茉莉花》。旋律从收音机里飘出来,轻轻柔柔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我没擦。

回到镇上,陈主任把我们送到巷子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老吴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回来了,赶紧迎上来。

“咋样?”她问。

“赢了。”周秀英替我回答。

老吴拍了一下巴掌:“我就说嘛!那种儿媳妇,法院不治她治谁?”

左邻右舍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我把判决书掏出来给他们看,虽然大部分人不认识几个字,但都凑过来看,好像看什么重要的文件。

那天晚上,左邻右舍自发在我家院子里搞了一顿饭。各家端各家的菜,我家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老吴端了一盆红烧肉,隔壁孙大爷贡献了一瓶高粱酒,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后街老魏都拎了一兜苹果过来。

周秀英端着酒杯说:“王兰,我敬你一个。你今天给咱们老年人争了口气!”

大家都举杯。我不会喝酒,但还是一口干了。酒辣嗓子,呛得我直咳嗽,但心里畅快。

刘翠芳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菜。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王兰,我今天看你儿子哭的时候,我也差点哭了。”

“为啥?”

“因为我那个儿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为我哭。”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想起她跟我说过,她儿子在县城做生意,住着大房子,但从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她过年想回去住几天,儿媳妇说家里装修,不方便。

我把手边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她说:“干啥?”

我说:“给你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吃完了饭,大家散了。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锅灶。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院子里洒了一地银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李秀莲。

“妈,我听思思说官司赢了?”她声音又高兴又担心。

“赢了。”

“那就好那就好。妈,你以后有啥打算?一直住那边?”

“住着挺好。”

她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要是想回来,我这边——”

“秀莲,”我打断她,“你有你的日子,妈不给你添乱。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做。挺好的。”

“那——我有空去看你。”

“行。来之前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夜里有点凉,膝盖又开始隐隐地疼。我站起来,拿了膏药贴上,进屋躺下。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赢了官司,可我高兴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是痛快,是心疼,是委屈,也是释然。

好像背了几十年的包袱,今天忽然卸下来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断梳。

黑暗中,我用手指摩挲着断裂的梳齿,一下一下,像我娘当年给我梳头的样子。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娘,我给你争气了。”

窗外,蛙鸣一片。

第七章 暴雨夜的生死之交

夏天来得很快。进了七月,天热得像蒸笼,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住的平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电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刘翠芳说让我搬去她那边住几天,她那儿有空调,我没去。年纪大了,换了地方睡不着。

巧手坊也放了假,天太热,老太太们受不了。陈主任说等九月份再开工,让我们在家歇着。

我在家里也闲不住,接着做鞋。虽然展销会结束了,但陈主任说网上还有订单,能做多少做多少。我把窗户打开,电扇对着吹,汗珠子滴在鞋底上,麻线都有点潮了。

周秀英说我不要命,大热天的做啥活。我说不做活更难受,闲下来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说:“你还有啥可想的?官司也赢了,儿子也知道错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说不上来。

也许就是因为什么都解决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以前有个目标撑着——要打赢官司,要证明自己能行。现在目标没了,心里头空了一块。

刘翠芳懂我。她说:“没事,过阵子就好了。人就是这样,忙惯了闲不下来。”

她跟我说,她刚退休那两年也是,天天不知道干啥,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来了巧手坊,绣上了花,才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

“人啊,得有个念想。”她说。

七月十五那天,天气预报说有暴雨。从早上开始天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来。

下午三四点钟,雨开始下了。一开始是大雨点子啪啪地砸在瓦片上,后来越下越猛,哗哗的像天上有人往下倒水。

我把门窗关好,坐在屋里听着雨声。屋顶有点漏,我在墙角放了个盆接着,水珠子滴答滴答掉在盆里。

雨下了一个多钟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我有点担心周秀英。她住的那间老房子比我的还破,地势又低,这么大的雨怕是要进水。

我给她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心里头不安稳,我找了把雨伞就出了门。外头雨大得吓人,伞根本挡不住,走了没几步浑身就湿透了。街上全是水,淹到脚脖子,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周秀英家在镇子北头,地势最低的地方。我赶过去的时候,巷子里的水已经没过小腿了。我扶着墙慢慢往里走,水浑得很,看不清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到了周秀英家门口,门半敞着,院子里全是水。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心里一紧,赶紧往里走。

堂屋里的水都漫到膝盖了,周秀英倒在床边上,拐棍掉在地上,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色白得像纸。

“秀英姐!”我扑过去,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她浑身冰冷,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我心里头轰的一下,手脚都软了。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我扯着嗓子喊。

雨声太大了,把我的喊声盖得死死的。

我想把她弄出去,可是她虽然瘦,我到底也是八十多的人了,膝盖又有伤,根本抱不动。

我拿手机打120,占线。打110,也占线。肯定是到处都淹了,都在打电话求救。

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周秀英的头靠在我怀里,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行,不能在这儿等死。

我咬了咬牙,把周秀英背了起来。她轻得很,一把骨头。但对我来说,还是太重了。膝盖疼得像针扎,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水漫过大腿,我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墙。

“秀英姐,你坚持住。咱们出去。”我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就是不停地说。

从堂屋到院子,从院子到巷子,平时几十步的路,我走了不知道多久。雨打在身上,风刮得人站不稳,水越来越深。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秀英从我背上滑了下去。

我爬起来,把她拖出水,放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自己也瘫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喘气。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达的声音。一艘橡皮艇从街角拐过来,上面坐着两个穿救生衣的人。

“那边有人!”其中一个喊了一声。

橡皮艇靠过来,两个人把我们拉上去。一个年轻小伙子拿毯子把周秀英裹住,用力按她的人中。

“有人晕过去了,赶紧送卫生院!”他喊道。

橡皮艇突突突地往卫生院方向开。我坐在艇上,拉着周秀英冰凉的手,浑身直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到了卫生院,医生护士把周秀英推进了抢救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裹着别人给的毯子,头发还在滴水。

刘翠芳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浑身湿透地赶了过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她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咋样了?”她声音发抖。

“不知道。”我说。

我俩就那样坐在走廊里等着。墙上的钟走得特别慢,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过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谁是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她妹妹。”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病人突发脑溢血,加上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情况比较危险。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转到县医院进一步治疗。”

我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脑溢血。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子扎在我心口。

“医生,”刘翠芳问,“能救过来吗?”

“我们尽力。”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周秀英被救护车转去了县医院。

我和刘翠芳坐着她儿子老孙找的车跟在后面。到了县医院,又是一通检查和抢救。一直折腾到半夜,医生才出来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和刘翠芳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谁都不说话。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周秀英醒了。

我们被允许进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挂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瘦。但是眼睛睁着,还认得人。

她看见我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们俩——这狼狈样儿。”她声音又小又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水,头发乱糟糟的,毯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你还笑。”我说,“差点见不着你了。”

周秀英歇了一会儿,说:“是你把我弄出来的?”

我没说话。

刘翠芳说:“王兰把你从屋里背出来的。你屋里水都漫到床沿了,要不是她去,你就——”

她没说完,别过头去擦眼睛。

周秀英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里面有光。

“你傻啊。”她说,“你也是八十多的人了,你背我,你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我说:“那我也不能看着你淹死。”

周秀英闭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眼泪。

她没有再说话。

天亮以后,周秀英的儿子赶来了。那个在南方打工的小儿子,大概有两年没回来了。他站在病床前叫了一声妈,眼睛红红的。

周秀英别过脸去,不理他。

我和刘翠芳悄悄退了出来。

坐车回青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昨天的那场暴雨好像把整个世界洗了一遍,天蓝得不真实,路两边的树叶绿得发亮。

街上到处是积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和垃圾,大家都在忙着清理。我们巷子地势高一点,损失不大。

回到屋里,我换了身干衣裳,坐在床沿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尤其是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

但是心里头是安的。

周秀英活过来了。

下午我躺了一会儿,起来以后给陈主任打了电话,告诉她周秀英住院的事。陈主任很着急,说马上去医院看她。

我又给刘翠芳打电话,问她去不去县医院。她说去,她炖了鸡汤,给周秀英带过去。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又到了县医院。周秀英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比早上好了不少。

陈主任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周秀英嫌她乱花钱。

“你挣那点工资,买这些干啥。”她说。

陈主任笑着说:“给您补补身体。”

周秀英的儿子坐在旁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周秀英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私下跟她说:“你儿子大老远跑回来,你好歹给个好脸。”

她说:“回来干啥?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知道我要死了才回来。”

我说:“你也别太倔了。儿子就是再不好,也是儿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兰,你知道我为啥跟他们处不来?不是我倔。是我心里头有疙瘩。”

她说她小儿子当年出去打工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养老钱给了他,一共五万块。说好了等他站稳脚跟就接她过去住。结果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在南方买了房娶了媳妇,从来没提过要接她的事。

“我也不指望他养我。”周秀英说,“我就是想让他记着,他妈还在。”

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

这些事,跟我的事,何其相似。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刘翠芳坐在回镇上的车里,谁都没说话。

快到镇上的时候,刘翠芳忽然开口:“王兰,你今天背周大姐的时候,怕不怕?”

“怕。”我说。

“怕啥?”

“怕她死。”我顿了顿,“也怕我死。我要是死在那个巷子里,都没人知道。”

刘翠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很暖和。

“不会没人知道的。”她说,“我们三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窗外,天黑透了,路两边的民房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想起一件事。刘志强下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着。他发了条短信,说看了新闻,青石镇被淹了,问我有没有事。

我没回。

现在想想,还是回一条吧。

我拿出手机,慢慢按着键盘,打了几个字:

“我没事。你妈命硬。”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摇摇晃晃地走在乡道上,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些事。

想着周秀英泡在水里的样子,想着刘翠芳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的眼圈,想着我娘那把断成两截的木梳。

想着想着,到家了。

我下车的时候,刘翠芳说:“明天咱们还去医院不?”

“去。”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回头说:“王兰,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还在。”

她笑了一下,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昨天那场要命的暴雨,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膝盖又疼了。我低头看了看,肿得老高。

明天得买点药。

不过,值了。

第八章 炊烟再次升起

周秀英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出院那天我们都去了。

她拄着拐棍从医院出来,人比住院前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头还在。一上车就开始嫌这儿嫌那儿,说医院的饭不好吃,护士太吵,床太软睡得腰疼。

“下回打死我也不住院了。”她说。

刘翠芳说:“你还想有下回?”

“我就打个比方。”

回到镇上,陈主任安排人把周秀英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上次那场暴雨把她家淹得不轻,墙皮都泡掉了,灶台也塌了一角。镇上出了点钱,我们几个又凑了一些,找工人重新粉刷了墙面,修好了灶台,还给她的床换了个新床垫。

周秀英进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拐棍戳了戳新刷的墙面,说:“这是我家?”

“不是你家是谁家。”我说。

她没说话,拄着拐棍慢慢把每间屋都看了一遍。看完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仰头看天。

“王兰,”她说,“你说咱们这些老家伙,怎么还越活越有人味了呢。”

我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

“因为咱们自己把自己当人看了。”我说。

八月初,陈主任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青石镇被列入了全省的农村居家养老服务试点名单。这意味着会有更多的资金和政策支持,助餐点的规模要扩大,还要新建一个日间照料中心,给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上门服务。

“最关键的,”陈主任说,“镇里要成立一个老年协会,选举产生理事会。以后有关老年人的事情,由协会出面跟镇里协商。”

周秀英一听就来了精神:“这个好。”

当天下午,陈主任把我们几个骨干叫到一起开会。除了我们仨,还有老吴、老孙头,和另外几个在巧手坊和助餐点比较活跃的老人。

陈主任说,老年协会的会长由民主选举产生,候选人可以由大家推荐,也可以自荐。

所有人都看着周秀英。

“看我干啥?”周秀英说。

“周大姐,这个会长你不当谁当?”老孙头说,“你上次保住了助餐点,大家都看在眼里。”

周秀英摆摆手:“我不行,我腿脚不好。”

“当会长又不是让你跑腿,”刘翠芳说,“就是带着大家说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秀英还想推辞,我说:“别推了。你就当。”

她看看我,又看看刘翠芳,最后点了头:“行。但是有一条,你们俩得当副会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家都没意见。

就这样,青石镇老年协会成立了。周秀英当会长,我和刘翠芳当副会长。协会办公室设在助餐点旁边的一间空屋里,镇政府给配了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第一次理事会,来了十二个人。最小的六十五,最大的九十二。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接下来要干的事。

有人提出要办个棋牌室,有人建议搞个广场舞队,有人说应该定期组织体检。

周秀英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她写字慢,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一条一条来,”她说,“先把能办的办了,暂时办不了的记下来,慢慢争取。”

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定了三件事:第一,恢复之前因为经费问题停掉的送餐服务,由协会组织志愿者给腿脚不便的老人送饭。第二,在巧手坊的基础上成立老年手工合作社,统一接单、统一销售、统一分配收益。第三,每个月搞一次集体生日会,给当月过生日的老人庆祝。

散了会,我跟刘翠芳走回家。路上她说:“没想到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当官。”

我笑了:“啥官啊,就是给大家跑腿的。”

“跑腿的官也是官。”她认真地说。

老年协会的工作比我想象的忙得多。

送餐服务启动以后,每天要统计需要送餐的人数和地址,安排志愿者分工。有些人住得偏,路不好走,还得专门安排人。

手工合作社那边也要协调。以前是陈主任一个人管,现在协会参与进来,要跟陈主任配合。定价、接单、分钱,每一样都得商量着来。

生日会倒是省心,老人们自己张罗。第一次生日会是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三个过生日的老人戴上纸做的寿星帽,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切蛋糕。

有个九十二岁的老爷子,一辈子没过过生日。那天他吃着蛋糕,忽然就哭了。他拉着周秀英的手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过生日。”

周秀英说:“往后年年给你过。”

老爷子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蛋糕上。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八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在刘志强家,没人记得。我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就算是过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身份证看了看。明年八十三,说不定也能在这儿过个生日。

刘志强的赡养费我没要,判决书下来以后,法院往我卡上打过一次六百块钱,我又给他转回去了。

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为啥退回来。

我说:“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还没原谅我?”

我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是我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了。你的钱你留着用,养好你自己的孩子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妈,中秋节我回去看你。”

“不用了。我在镇上过挺好的。”

“我想去。”

我没再拒绝。挂了电话,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中秋节那天,刘志强真的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周小琴没跟着。

他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青石镇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我门口,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踏进这个门。

“进来吧。”我说。

他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扫过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扫过窗户底下那堆布料和鞋底。

“妈,你就住这儿啊?”他声音有点哑。

“挺好的。”我说,“我一个人住够用。”

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有月饼,有水果,有营养品,还有一件新棉袄。

“天快凉了,你膝盖不好,多穿点。”他说。

我摸了摸那件棉袄,料子不错,厚实。

“多少钱?”我问。

“妈,你别问价钱。”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想说,你不用给我买这些。我自己有钱。”

刘志强低下头,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漆。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妈,”他说,“你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在我家旁边租个房子,你住那儿,不用看小琴的脸色,我天天给你送饭。”

“不用了。”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可是——”

“志强,”我打断他,“你别劝我了。我在这儿有朋友,有事情做,活得比以前好多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带他去助餐点吃了顿饭。周秀英看见他,哼了一声,没给好脸。刘翠芳倒是客气,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吃完饭,刘志强得往回赶。我送他到巷子口,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

“妈,我还会来的。”他说。

“路上慢点开。”我说。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老吴家门口,她探出头来问:“你儿子走了?”

“走了。”

“还算有点良心。”她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九月,巧手坊重新开工了。

陈主任说,手工合作社成立以后,订单比以前多了不少。有城里的老客户,也有通过政府渠道对接的企业采购。她接了一个大单子——一家公司要订五百双手工布鞋当员工福利,每双两百八,年底前交货。

五百双。靠我一个人做,做到明年也做不完。

陈主任说,不只是我一个人做,合作社有十几个会做鞋的老人,大家一起做。但是鞋底的工艺要统一,质量要把关。她让我当技术指导,教其他人纳千层底的手艺。

我说:“我这手艺是我娘教的,不外传。”

“王奶奶,”陈主任笑着说,“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您把手艺传给别人,这门手艺才能活下去。您不说现在会纳千层底的人越来越少了吗?您要是教会了她们,她们再教别人,这手艺就不会断了。”

她这话打动了我。

是啊,我娘传给我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件事——教徒弟。镇上愿意学纳鞋底的老太太有六七个,年纪从六十到七十五不等。我带着她们打袼褙、裁鞋样、纳鞋底,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教。

有些人学得快,有些人学得慢。有个六十二岁的叫赵小娥,手巧得很,学了半个月就能独立做鞋了。有个七十五岁的叫陈大兰,手有些笨,纳出来的鞋底总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很用功,天天练,手上磨出了老茧也不喊疼。

“王奶奶,你看这针走得对不对?”她每纳几针就要问一句。

“对,就这样,手劲再匀一点。”我说。

她高兴得咧嘴笑了,露出几颗仅剩的牙。

我看着她们低头做鞋的样子,想起五十多年前我教我闺女李秀莲纳鞋底的情景。那时候秀莲才十几岁,坐不住,纳两针就想跑出去玩。

谁能想到,半个世纪以后,我会在这陌生的镇上,教一群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做鞋。

生活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十月底,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当初偷我存折给周小琴的吴老太太,突然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家院子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我愣了一下,问她有事吗。

“王奶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说:“那事早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这是我做的几双鞋垫,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手工纳的鞋垫,针脚虽然不太匀,但纳得很密实,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

“你自己纳的?”我问。

“嗯。我年轻时候也会做针线,后来手生了。最近听说你在教人纳鞋底,我自己练了练,纳了几双鞋垫。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看着她。她比几个月前瘦了,眼窝陷下去,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听说她亲戚不待见她,她现在一个人在镇上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进来坐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坐在小凳子上,有些局促不安。

“王奶奶,那件事——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说,“我当时就是觉得你儿媳妇肯定在找你,我想帮个忙——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那样的人。”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要是愿意,明天来巧手坊,我教你纳鞋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亮。

“真的?”

“真的。”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几双鞋垫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确实不太匀,但底子不错,练练能出活。

第二天,吴老太太真的来了巧手坊。她缩手缩脚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冲她招招手,让她坐到我旁边。

“先学着打袼褙。”我把糨糊盆推到她面前。

她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地干起来。

周秀英看见了,把我拉到一边:“你咋把她招来了?你不记恨她?”

“记啥恨。”我说,“她也是可怜人。”

周秀英摇了摇头,说了句“你心真大”,拄着拐棍走了。

刘翠芳在旁边绣花,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东西叫惺惺相惜。

十一月,思思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她男朋友。小伙子姓杨,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很老实。思思说他们在学校认识的,谈了一年多了,打算毕业就结婚。

“带他来让外婆看看,”思思挽着我的胳膊说,“您说了算,您要是看不上,我就换一个。”

小杨在旁边笑得有些紧张。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他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学什么专业。他一一回答了,说话不慌不忙,挺实在的一个孩子。

“行。”我说,“思思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小杨重重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思思悄悄跟我说:“外婆,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了。比以前精神多了。以前你在舅舅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缩着的,说话也不敢大声。现在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她笑了。

思思她们走了以后,我把她带来的照片贴在墙上。是她和小杨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

看着照片,我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又快过年了。

第九章 敬老院不是终点站

腊月里,陈主任在理事会上提了一件事。

“镇西头那栋旧楼,原先是粮站办公楼,已经空了七八年了。镇里有计划把它改造成养老服务中心,集助餐、日间照料、短期托养、文体活动于一体。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咱们镇上的老人就不用跑去县城养老了。”

老孙头问:“要花多少钱?”

陈主任说了一个数字,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那个数字对青石镇来说,太大了。

周秀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钱的事能不能想办法?上面有没有专项资金?”

陈主任说:“有是有,但要申请。而且这种项目一般要求地方配套一部分资金。咱们镇财政紧张,配套资金有困难。”

我说:“能申请多少申请多少,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老孙头苦笑道,“王大姐,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

“我说的是想办法,不是说要咱们自己掏。”我看着陈主任,“能不能搞个众筹?让社会上都来捐一点。咱们这些老人有手有脚,能做手工挣钱,挣来的钱捐一部分给项目。”

周秀英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主意好。咱们靠自己,不丢人。”

陈主任说:“可以试试。不过光靠咱们卖手工品的收入,恐怕杯水车薪。”

刘翠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放下手里的绣花针,慢慢说了一句:“我捐一万。”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这一年多绣花挣了不少钱,”她说,“放在银行里也没啥用。拿出来给大家建个养老的地方,值。”

周秀英说:“我也捐一万。算上住院报销剩下的那些钱,够了。”

我说:“我捐八千。”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有捐三千的,有捐两千的,有捐五百的。

陈主任拿着笔,把每个人的认捐数目记下来。加起来一共是五万三千块。

“这些钱虽然不多,”陈主任说,“但这是一个态度。我拿着这个数字去向上面争取,底气会足很多。”

那天的理事会开得很晚。散会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周秀英拄着拐棍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咱们要是真把这养老中心建成了,算不算干了件大事?”

“算。”我说。

“那咱们可得活久一点,亲眼看着它建成。”

刘翠芳笑着说:“你身体这么好,肯定能活到那时候。”

“你也一样。”周秀英说,“咱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年前最后几天,陈主任带着我们去了趟县城,参加县里的养老服务体系建设座谈会。

会上来了好多人,有县领导,有各镇的代表,还有市里来的专家。陈主任代表青石镇发言,汇报了我们老年协会的工作,重点讲了养老服务中心的筹建计划。

她讲完以后,周秀英站起来补充。她拄着拐棍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说:“我叫周秀英,今年八十七了。在座的可能有人不信,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在干活——我在巧手坊钩拖鞋,一个月能挣千把块钱。不光是我,我们镇上好多老人都能靠手艺挣钱。我们不是伸手要钱,我们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老年人也能出力。”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散会以后,县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长专门找到我们,说青石镇的模式很有推广价值,县里会优先考虑我们的项目申请。

“不过有个条件,”他说,“你们得把账目做好,每一笔捐款每一笔支出都要清清楚楚。项目建设期间,要有老年协会的人参与监督。”

周秀英说:“没问题。我们自己监督,自己干活,保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坐在车上,大家都有些兴奋。刘翠芳难得说了很多话,讲她年轻时候在绣花厂的经历,讲那些年她怎么带徒弟、怎么跟采购商打交道。

“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干出点名堂来。”

我说:“咱们都是。”

过年了。

这是我离开刘志强家以后过的第一个年。陈主任在助餐点组织了一次年夜饭,让镇上的孤寡老人和不愿回家过年的老人一起吃。

来的人不少,摆了六桌。桌上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热腾腾的饺子。

周秀英举着杯子站起来,说:“来,咱们喝一杯。这一年,咱们帮了不少人,也帮了自己。来年咱们接着干!”

“接着干!”大家齐声响应。

吃完年夜饭,有人提议唱歌。老孙头从他家搬来了那台旧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正好在放《难忘今宵》。

大家跟着收音机一起唱,有人跑调,有人记不住词,但每个人都唱得很认真。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群老人——有的拄着拐棍,有的掉了牙,有的头发全白了。可此刻,他们脸上的笑容比过年放的烟花还亮。

手机响了。是李秀莲打来的。

“妈,新年好!”她声音很大,那边有电视声和孩子笑声,热闹得很。

“新年好。”我说。

“妈,你要不要过来我这儿?初二我包饺子——”

“不用了。我这儿也吃饺子。”

她顿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跟我们过了?”

“不是不想跟你们过,”我说,“是妈现在有自己的日子了。”

挂了电话,周秀英凑过来问:“你闺女?”

“嗯。”

“叫你来着?”

“嗯。”

“你不去?”

“不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夜空被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火药味。

过了年,正月初八开工。手工合作社接到了新年第一单——县里一家土特产公司订了两百个手工布艺礼盒,里面装我们的布鞋和绣品,当节日礼品。

这一单金额不小,陈主任说做完了能挣不少。

大家都铆足了劲地干。巧手坊的灯从早亮到晚,老太太们三班倒,有些人干脆搬了铺盖卷来,累了就在角落里眯一会儿,起来接着做。

周秀英说她们疯了,但她自己也天天往巧手坊跑,帮着打下手。她手脚不太灵便了,就帮着理线、点数、装袋,能干啥干啥。

三月中旬,订单全部交付。陈主任结算了收益,每个人拿到手的钱比预期的多了三成。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吴老太太来找我了。

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不再畏畏缩缩,走路也抬起了头。她在巧手坊干了几个月,手艺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做鞋了。

“王奶奶,”她在我旁边坐下,“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儿子来接我了。”

我转头看她:“那个在城里的儿子?”

“嗯。他说他离婚了,孩子没人带,想让我去帮忙。”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你自己想去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想去。可是他说——他说我要是不去,以后就别认他这个儿子了。”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墙角的荠菜又长出来了,绿绿的,嫩嫩的。

我说:“你儿子那话,跟周小琴说我的话有啥区别?”

吴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我转过头看着她,“你用不着怕谁。你会做鞋,你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你离了谁都能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可是——那是我儿子——”

“儿子咋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儿子不是用来威胁老娘的。他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说那种话。他要是拿不认亲来要挟你,那这个儿子认不认的,有啥意思?”

我站起来,进屋拿出她送我的那几双鞋垫。鞋垫已经用上了,我垫在自己的布鞋里,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你看,你纳的鞋垫,我一直用着。”我把鞋垫抽出来给她看,“你是有手艺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活。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但你记着——你不是走投无路才去的。你是有人要的。”

吴老太太捂着脸哭了。

她哭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太阳慢慢往西移,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王奶奶,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记恨我。”

“恨人太累。”我说,“咱们这把年纪了,多活一天是一天,把心思花在高兴的事上多好。”

她走了。背影比来的时候直溜了不少。

后来她去了城里,帮她儿子带孩子。但跟以前不一样,她每个月都回来一趟,来巧手坊做几天活,跟老姐妹们聚一聚。

她说这样挺好,两头都有牵挂。

四月,养老服务中心的筹建有了实质进展。县里批了第一笔专项资金,市里也补了一部分,加上社会捐款和镇上自筹,启动资金基本到位。

开工那天,镇上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周秀英作为老年协会会长,和镇长一起剪了彩。她拿着剪刀的手有些抖,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我周秀英活了八十七年,”她对着话筒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够了,早死晚死都一样。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得活到一百岁,亲眼看着咱们的养老中心越办越好!”

底下掌声雷动。

我和刘翠芳站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刘翠芳忽然握住我的手。

“王兰,”她轻声说,“你说咱们这辈子,最后这几年,是不是比前面几十年都精彩?”

我想了想,说:“前面几十年是别人的人生。这几年,是咱们自己的。”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五月,刘志强又来了。

这回他带上了李秀莲。兄妹俩一起来的,没带其他人。

我做了饭招待他们。红烧排骨、炒青菜、紫菜汤。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各坐一边。

李秀莲看着屋里的环境,眼圈红了好几回,但忍着没哭。刘志强闷头吃饭,话不多。

吃完了饭,李秀莲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把木梳。

新的,檀木的,深褐色的梳身上雕着细细的花纹。

“妈,”她说,“你上次说舅妈把你那把梳子掰断了。这把是我找人定做的,你看合不合手。”

我拿起那把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是好木料,沉甸甸的,梳齿磨得很光滑。

“花了不少钱吧。”我说。

“你别管多少钱。你用得顺手就行。”

我把梳子握在手里,心里头有东西往上涌,被我使劲压了下去。

“那把断了的梳子呢?”李秀莲问。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给她看。两截断梳安静地躺在红布上,断裂的茬口还是那样白生生的。

“这把梳子是你姥姥给我的。”我说,“跟了我六十年。”

李秀莲看着那把断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你对不起啥?梳子又不是你掰断的。”

“不是——我是说这些年——我没照顾好你——”

我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妈现在挺好的。”

刘志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跪在我面前,肩膀微微发抖。

“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儿子不孝。”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

他不起来。

“起来!”我加重了语气。

他慢慢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

“志强,”我看着他说,“以前的事,翻篇了。妈不怪你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你媳妇好,好好对你闺女好。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使劲点了点头。

他们俩走的时候,李秀莲在门口抱了我好一会儿。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痒痒的。

“妈,你要好好的。”她说。

“我好着呢。”我说。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两把梳子——一把新的,檀香的;一把断的,红布包的。

都是我的。

第十章 我的人生我作主

养老服务中心动工以后,我每天多了一件事——去工地上转一圈。

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看看。看着挖掘机突突突地挖地基,看着工人师傅们扎钢筋、浇水泥,看着那栋旧楼一天天变样。

周秀英比我跑得还勤。她拄着拐棍,在工地上这瞅瞅那看看,有时候还跟施工队长提意见。

“这个门槛太高了,老人过不去!”

“这个厕所门要加宽,轮椅进不去!”

施工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后来被她说烦了,直接说:“老太太,我是按图纸施工的,您有意见找设计院去。”

周秀英真去找了设计院。她拉着陈主任,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跑到市里,把设计师堵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地提修改意见。

设计师是个年轻人,大概没见过这阵仗,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但听完以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提的这些意见很有道理,”他说,“我们做设计的时候确实对老年人的实际需求考虑不够。我马上修改方案。”

消息传回镇上,大家都对周秀英竖大拇指。老孙头说她是“青石镇第一号人物”,周秀英哼了一声,说:“我就是不想让后面的老头老太遭罪。”

六月,养老服务中心封顶了。

镇上搞了一个简单的封顶仪式,让周秀英代表老年协会上去说话。她站在台上,背后是新封顶的大楼,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她拿着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说书的。他说书里有句话,叫‘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那时候我心想,老了有人养就行,还挑啥?现在我明白了——光有人养还不够,还得活得有尊严。”

“什么叫尊严?”她扫了一圈台下的人,“就是有人问你想吃啥,而不是给你啥你吃啥。就是有人问你想去哪儿,而不是让你待在哪儿你就得待在哪儿。就是有人把你的话当话,把你的人当人。”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咱们老了,但咱们还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咱们就有权利活出个人样来!”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里,使劲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刘翠芳站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周大姐要是年轻三十岁,能当镇长。”

我说:“镇长算什么,她能当市长。”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七月,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周小琴给我寄了一封信。

陈主任转交给我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周小琴给我写信——我想都没想过。

信不长,字写得不太好看,有几个错别字。大致意思是说,上次的事是她不对,她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现在想想很后悔。她不求我原谅,就是想让我知道她知道错了。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院子里看了两遍。

老吴家的猫跳上墙头,喵喵叫着走过。太阳照在信纸上,墨迹有些反光。

最后我把信折好,夹在那把断梳的红布包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刘志强打了个电话。

“志强,”我说,“你跟小琴说,我收到信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们好好过日子。”

刘志强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心里头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挪开了。

倒不是因为周小琴道了歉。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原不原谅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工夫记恨谁。

八月,巧手坊办了一场手艺大赛。

全镇有手艺的老人都参加了,有纳鞋底的,有绣花的,有编竹篮的,还有做面塑的、剪纸的、织土布的。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代表鞋底组参赛,做了一双最拿手的千层底布鞋。鞋面用了藏青色的灯芯绒,鞋底纳了整整四层,针脚比平时更加密实。鞋帮内侧绣了一朵兰花——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

刘翠芳的参赛作品是一幅牡丹凤凰图,她绣了整整两个月,每一个花瓣都层层叠叠,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

周秀英不参赛,她是评委。她坐在评委席上,戴着老花镜,拿着评分表,一个一个地打分。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刘翠芳的绣品拿了第一名。我的布鞋拿了第二名。第三名是一个八十五岁的老爷子,他用竹篾编了一整套微缩农具,犁耙锄镰样样俱全,精致得很。

颁奖的时候,给我们颁奖的是镇长。他把奖状递到我手里,握着我的手说:“王奶奶,您的鞋做得真好。”

我说:“谢谢镇长。”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您是我们镇上的骄傲。”

我愣了一下。

骄傲。

活了八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是骄傲。

我拿着奖状往回走的时候,脚步特别轻快。路过助餐点,几个正在吃饭的老人看见我手里的奖状,都鼓起掌来。

“王兰,厉害啊!”老吴喊道。

我冲他们扬了扬奖状,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我把奖状贴在墙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巧手坊的集体照,老年协会的理事证,还有思思和她男朋友的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张奖状。

我看着那面墙,觉得日子真厚实。

九月,养老服务中心竣工了。

三层小楼,外墙刷成了暖黄色。一楼是助餐大厅和活动室,二楼是日间照料中心和康复室,三楼是短期托养区,有二十个床位。楼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棵桂花树,摆了一些健身器材。

揭牌那天,市里县里都来了领导,还有好几家媒体的记者。

周秀英作为老年协会会长,和县委书记一起揭了牌。红绸子落下来的那一刻,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记者采访她,问她有什么感想。她想了想,说:“没啥感想,就是把该干的事干了。”

记者笑了,说周奶奶您太谦虚了。

周秀英说:“我不是谦虚。我就觉得,人活着就得干事。不管你多大年纪,只要你还能动,你就得动弹。一不动弹,人就废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养老中心后院的桂花树下。桂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味。

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一年多以前,”周秀英忽然开口,“王兰刚来的时候,我问她,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那时候她眼睛里头一点亮光都没有,跟丢了魂似的。”

“现在呢?”刘翠芳问。

“现在?”周秀英转头看我,“现在她眼睛里有两团火。”

我笑了。我说:“那是被你们气的。”

周秀英哈哈笑起来。她笑完了,认真地看着我,说:“王兰,你说实话。你后悔离开儿子家吗?”

“不后悔。”我毫不犹豫地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月亮,慢慢说道,“我这一辈子,前面六十年听爹娘的,中间二十年听丈夫的,后面二十年听儿子的。活到八十二岁,我才学会听自己的。”

“晚不晚?”刘翠芳轻声问。

“不晚。”我转头看着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晚。”

我们三个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夜的凉风。

我想起那把断成两截的木梳。

想起那碗没盛给我的稀饭。

想起我从那个家走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的雪粒子。

想起这一年多来,每一个给我递过一碗热饭的人,每一双跟我握过的手,每一句跟我说过的话。

值了。

十月,思思要结婚了。

她打电话来,非要我去省城参加婚礼。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跑那么远干啥。她撒娇说不嘛,外婆不来我就不结。

最后还是去了。刘翠芳陪我一起去的,她说她没去过省城,正好去看看。

婚礼在一家酒店办的,不大,但很温馨。思思穿着白色的婚纱,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杨穿着西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般配。

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李秀莲和她丈夫上去了,小杨的父母也上去了。然后司仪问新人:“还有什么特别想感谢的人吗?”

思思接过话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我外婆。”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外婆今年八十二岁了。她一个人住在一个小镇上,自己做饭,自己做鞋,还当了一个老年协会的副会长。她教会我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活出自己,都不算晚。”

“外婆,”她看着我说,“谢谢你今天来送我。”

全场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点刺眼。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没有哭。

就是心里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断梳从红布包里拿了出来。

我把两截断梳拼在一起,用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痕。

想起了很多人和事。

我娘把这把梳子塞给我的时候,我十七岁。她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是春天,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她站在田埂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周小琴把它掰断的时候,我八十二岁。她手里的断茬白生生的,像骨头碴子。外面下着雪,我裹着旧棉袄,兜里揣着三万六千块钱,不知道往哪儿走。

现在它躺在我手心里,还是两截。

但我不觉得它断了。

这两截断梳,一段是我娘的,一段是我的。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我。

我用红布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李秀莲送的檀木梳子,慢慢地梳了梳头发。

梳完了,我把檀木梳也放在枕头底下。两把梳子挨在一起。

一把承载过去。一把面向未来。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有喜事。烟花嗖地蹿上夜空,炸开,又灭了,接二连三的。

快过年了。

这一年,我八十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