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一张照片。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加班到现在的后遗症,鼠标握太久,整个右手都僵了。照片是一个女人搂着我老公的腰,两个人的脸贴在客厅沙发上,背景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窗帘,米白色,上面有浅灰色的几何纹路。

我第一反应不是看那个女人的脸,是看她耳垂上的那颗痣。

那颗痣,我认识。

林婉。

我闺蜜,林婉。

从高中到现在,十七年。她结婚我当伴娘,我结婚她当伴娘。她生孩子我在产房外面等,我流产她抱着我哭。十七年,我他妈连她耳垂上有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黑成一片。我坐在那儿没动,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水渍洇在木地板上,像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地图。

我没捡。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又倒了杯水。这次我端得很稳,一口一口喝,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得我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把那张照片放大,一厘米一厘米地看。

沙发上的薄毯,是我前天叠的。我有强迫症,叠毯子必须三折,折痕要齐,边角要掖进去。照片里那条毯子被压出了一块凹陷,一个人的身形,侧躺的,肩膀的位置比我的宽,明显是个男人的。毯子上面还搭着一条女人的腿,膝盖弯着,脚踝架在沙发扶手上,那个姿势,是我老公最喜欢的。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零四分。

昨晚十一点,我还在公司加班,改一份该死的标书。我老公给我发微信,说“老婆辛苦,早点回来”。我回他一个“嗯”,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眼睛酸得睁不开。

现在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那行“老婆辛苦”像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放下手机,侧躺在沙发上,脸贴着冰凉的真皮表面。我闭上眼睛,开始像翻账本一样,一笔一笔地回忆最近半年。

不对,是最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老公开始频繁加班。他是做销售的,以前应酬多,但再晚也不会超过十点半回家。他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喝伤了胃,到点必须回家吃药。我开始没在意,大概是从四月份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沐浴露的味道。

他说,应酬完去健身房洗了澡再回来,怕吵醒我。

我当时在黑暗里听着这句话,觉得他真体贴。

现在我想起来,林婉在三月份跟我说过,她老公去外地出差半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害怕。她说,陈姐,你有空多来陪陪我。我当时还心疼她,周末买了菜去她家,帮她带孩子做饭,陪她聊天到晚上十点。

多他妈讽刺。

我在陪她,她陪着我老公。

五月份,我开始在枕头上发现头发。栗色的,比我自己的黑发长两指,蜷在白色枕套上,像一根针。我拿起来看,我老公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说,可能是哪里蹭到的,公共场合人多。我信了,把头发扔进垃圾桶,继续给他熨衬衫。

六月份,林婉开始频繁来我家。她以前也来,但不像那段时间那么勤。她每次来都带汤,红枣枸杞乌鸡汤,说专门给我煲的,补气血。我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她坐在餐厅跟我聊天,眼睛却一直往客厅飘。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甚至在心里骂自己心胸狭隘,怎么能怀疑自己的闺蜜

七月份,我老公开始跟我提买保险的事。他说,买一份大额寿险,受益人写我,万一他出什么事,我和孩子后半辈子有保障。我当时觉得他真有责任感,还跟他商量要不要顺便把教育金和年金险一起买了。林婉知道后,推荐了一个保险经理,说是她老公的朋友,给的折扣特别大。我老公催我赶紧签,说这个月活动结束就没了。

我签了。

昨天刚签的。

写着写着,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我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酸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我跪在瓷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整个人浇清醒了。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眼角有皱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起球的睡衣,脸色蜡黄。为了这个家,我把我自己熬成了什么样。我老公呢,四十二岁,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一样,西装一穿,头发一梳,出去还是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

我为他付出了什么?为了照顾孩子,我从部门经理的位置上退下来,转到行政岗,工资砍了一半。他创业初期,我把我爸妈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他周转,到现在还没还清。他嫌我做饭不好吃,我专门报了烹饪班,学了三个月,手掌被油烫出的疤现在还在。他嫌我身材走样,我去健身房,节食,吃代餐,把自己折腾得月经不调。

林婉呢,她陪他健身,陪他吃饭,陪他笑。

我他妈在干嘛?我在加班,在带孩子,在给他妈妈买药,在给他妹妹准备嫁妆,在帮他哥哥还赌债。

我擦干脸,重新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照片还在那里,那两个人在我家的沙发上,盖着我叠的毯子,枕着我买的靠垫,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我数了水滴砸在厨房水槽上的声音,三秒一滴,一千三百四十二滴,天就亮了。

我没有哭,没有摔东西,没有打电话质问谁。

我打开微信,把婆家家族群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从头看到尾。那个群里有我婆婆,我小姑子,我大姑姐,还有我老公的几个表姐表妹,一共十七个人。平时群里挺热闹的,婆婆发养生文章,小姑子晒孩子照片,大姑姐吐槽她老公,我偶尔冒个泡,逢年过节发红包。

我把这个群置顶了。

然后我开始翻我老公的手机。他睡得很死,手机在床头柜上,没设密码。我打开微信,他和林婉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连一条普通的问候都没有。我又打开相册,最近删除里,有几张照片,是林婉的自拍,穿着我老公的衬衫,坐在我家阳台上,背景是我种的那盆三角梅。

我打开他的支付宝,转账记录里,最近三个月给林婉转了四笔钱,加起来八万二。备注写的是“借款”、“还款”、“帮朋友周转”。我冷笑了一声,把每一笔都截了图。

我又打开他手机银行,存款余额比我预想的低很多。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工资卡都在我这里,但他做销售有提成,这部分钱一直是他在管。我大概算了一下,这半年他的提成至少有二十万,但卡里只剩不到五万。剩下的钱去哪了,我没查,也不用查了。

我把他手机放回原处,回到客厅,开始做我该做的事。

我请了一天假,没去上班。我照常给老公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他起床的时候,我笑着跟他说,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愣了一下,说还行,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我说有点累,今天歇一天。他亲了我额头一下,说辛苦了老婆,然后吃完早饭出门了。

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目送他,像以前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笑容消失了。

我换了衣服,出门,去了一趟银行,打印了最近半年的流水。然后去了一趟保险公司,把那份寿险合同的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跟我一个做婚姻法的老同学聊了两个小时。

傍晚六点,我回到家,换了身衣服,然后给我老公发微信,说晚上临时有个饭局,可能晚点回来。他回我,好的,我在家等你。

我走出家门,没开车,也没叫车,而是躲进了楼梯间。我家是八楼,楼梯间很安静,平时几乎没人走。我坐在楼梯上,抱着手机,等着。

七点十二分,电梯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敲在走廊上,然后是我家门锁打开的声音。

我站在楼梯间门口,轻声走过去,把手机从门缝伸进去,镜头对准客厅。

客厅里,林婉搂着我老公的腰,耳垂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她笑着说,你老婆今天不在家,我们好好吃顿饭。我老公搂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辛苦你了,天天来回跑。

我笑着推开了门。

镜头稳稳地对着他们,他们两个从沙发上弹起来,林婉的脸瞬间煞白,我老公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举着手机,把他们的表情从头到尾录了个完整。

然后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墙上,手指按在发送键上。视频发到了婆家家族群,配文是:“妈,您看这个媳妇还要不要?”

电梯刚下到一楼,我手机就跟炸了锅似的。

群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比我上次结婚收红包的动静还大。

我没点开看,也没接我老公打的那十几个电话。

就靠在单元楼门口的梧桐树上,盯着手里的银行流水看。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他这半年明里暗里给林婉转的钱,加起来快十二万了。

其中有三万,是我上个月刚打给他还我爸妈养老钱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前真没防过他。

结婚十一年,他工资卡放我这儿,我连他提成多少都没细问过。

总觉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伤感情。

现在倒好,人家俩把账算得门儿清,就我一个人傻呵呵当冤大头。

我蹲在路边,把律师同学跟我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她当时指着保险合同跟我说,姐们儿你长点心。

这份寿险,你是投保人,你老公是被保险人,受益人写的是你。

但有个条款你没看见——投保两年后,被保险人可以自己去改受益人。

我当时听完脊梁骨都凉了。

林婉推荐的保险,我老公催着我签,这是给我挖了个多大的坑?

还有那笔转给林婉的钱。

律师说,只要是婚内共同财产,我有权利全要回来。

哪怕他备注写的是“借款”,只要没借条,没我签字,那就是白给。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他这大半年,拿着我们俩一起攒的钱,养着我认识十七年的闺蜜。

我加班到凌晨改标书赚的钱,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正想着,我婆婆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把手机调了静音,翻群里的聊天记录。

第一条是我小姑子发的,三个惊叹号,加一句“这是林婉?”

然后是我大姑姐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先别慌,先把视频存下来,别让她俩删了。”

我婆婆没说话,连发了六个五十秒的语音条,我一个都没点开。

不用听也知道,无非是“家丑不可外扬”,“有话好好说”,“为了孩子”。

这些话我听了十一年,从刚结婚她跟我说“我儿子有点大男子主义,你多担待”开始。

我想起上个月我婆婆过生日,我提前半个月订了酒店,买了金镯子。

林婉也来了,带了个蛋糕,跟我婆婆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

我婆婆当时还拉着她的手说,要是我闺女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天我老公跟林婉在桌子底下手都牵到一起了吧?

我还在那儿给他们倒酒,给他们夹菜,像个免费的服务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老公发的微信。

“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他的聊天框拉进了黑名单。

谈什么?谈他跟我闺蜜在我家沙发上有多恩爱?

还是谈他怎么把家里的钱一点点往外转?

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我蹲半天,给我递了个热红薯。

“姑娘,天凉,吃点热乎的。”

我接过红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红薯皮上,滋滋响。

我跟大爷说谢谢,捧着红薯往小区外走。

走了没两步,就看见我老公开着车冲过来,停在我面前。

他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白得像纸。

“你下来,我们回家说。”

我抱着红薯站在路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前我觉得他穿西装特别帅,今天才发现,他领口的污渍都没洗干净。

是林婉的口红印吧,我心想。

林婉也从副驾驶下来了,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指指点点的。

我老公想去拉她,被我一眼瞪回去了。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但是凉得快。

“你跪我干嘛?”我嚼着红薯说,“你该跪你自己老公,跪你五岁的儿子。”

她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我也是一时糊涂,他说他跟你没感情了,等孩子上小学就离婚。”

我笑了,把剩下的红薯扔进垃圾桶。

“他跟你说的话,跟我结婚前跟他前女友说的,一模一样。”

我老公脸涨得通红,“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翻出支付宝的转账记录,“这八万二,是你转给她的吧?其中三万是我给我爸妈的养老钱,你怎么不跟我说说?”

他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就来抢我手机。

我往后躲了一步,把手机揣进兜里。

“别急啊,还有呢。”我看着他,“你卡里那十五万提成,去哪了?是给她买包了,还是给她儿子报兴趣班了?”

林婉不哭了,抬头看着我老公,眼神里全是惊讶。

原来她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钱没给她。

我就知道,这俩人哪有什么真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我老公急了,拉着林婉就要上车。

“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拦住他,“别啊,刚才在我家沙发上不是挺敢的吗?怎么现在怕了?”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怎么样?钱我还给你行不行?你把群里的视频撤了。”

“撤了?”我笑出了声,“我好不容易发出去的,为什么要撤?”

我掏出手机,打开婆家家族群,群里已经刷了两百多条消息。

我婆婆最后一条消息是:“先把人找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当着他俩的面,把银行流水、保险合同、支付宝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全发进了群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我老公。

“现在,咱们该好好算算账了。”

我蹲在路边,把红薯皮一片一片剥干净,手不抖了。

我老公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活像被当众扒了裤子的高中生。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非得这样吗?”

“非得这样。”我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往外转钱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非得这样?你把她领到我家沙发上的时候,怎么不问问非得这样?”

林婉跪在地上不起来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我能听见骨头硌地的声音。她哭得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两团黑,嘴唇哆嗦着说:“陈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你别把这事儿闹大,我老公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怕她老公知道。

她怕被打。

她怕事情闹大。

那她搂着我老公腰的时候,怎么不怕?她躺在我家沙发上的时候,怎么不怕?她拿着我老公转给她的十二万块钱,给自己买包买衣服的时候,怎么不怕?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推荐保险的时候,怎么不怕我后半辈子被人坑死?你在我婆婆生日宴上跟我有说有笑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恶心?”

她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我老公追上来,拽住我胳膊,“你把视频撤了,咱们回去好好说,你想怎么解决都行,钱我全还给你,我跟她断了,再也不联系。”

我甩开他的手,回过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跟了他十一年。十一年,我从二十六岁的小姑娘变成三十七岁的中年妇女,从部门经理变成行政专员,从九十几斤瘦成一百二十斤再也没瘦回去。我给他生孩子,差点死在产床上。我给他妈妈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他创业失败,我把嫁妆全填进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跟我说,“钱我全还给你”。

好像还了钱,这事儿就扯平了。

“你还我什么?”我问他,“你还我那八年被你耽误的青春?你还我为了生孩子落下的一身病?你还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你还得了吗?”

他不说话了,手松开了。

我继续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林婉老公的微信。他是我老公的大学同学,当年还是我介绍他俩认识的。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林婉现在在我家小区门口,你过来一趟。”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小区门口的墙上,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冲过来,车门摔得震天响。林婉老公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看见跪在地上的林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

林婉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陈姐老公搞到一起的?”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婆家家族群里流出来的视频截图,不知道谁转发给他的,“我他妈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在家给我戴绿帽子?”

他扬起手,我喊了一声,“别打。”

他手停在半空,回过头看我。

“打她没用,”我走过去,“她欠我的,不是一顿打能还清的。”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银行流水,还有支付宝转账记录,递给他,“你看看吧,这是你老婆这半年从我家拿走的钱,十二万。其中三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翻,手越抖越厉害。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圈红了,“陈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他,“这钱,你得还我。”

“还,一定还。”

“还有,”我看着他,“你老婆跟我老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把银行流水叠好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林婉。林婉已经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回家,”他咬着牙说,“咱们回你妈家,好好说道说道。”

林婉被他拽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彻底撕碎后的空洞。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叫我“陈姐”。那时候她家穷,我经常带她回家吃饭,我妈给她夹菜,她吃得眼眶发红。后来她结婚,我给她包了八千八的红包,她抱着我哭,说这辈子都要跟我做姐妹。

十七年。

她用了十七年,叫了我无数声“陈姐”,最后用这种方式还给我。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老公站在我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走吧,回家。”

他愣了一下,跟上来,“你愿意跟我谈——”

“谈什么?”我走进小区,脚步没停,“谈离婚协议,谈财产分割,谈孩子归谁。”

他在后面追着,“你非得离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看见你们俩在我家沙发上搂着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加班到凌晨,你发微信说‘老婆辛苦了’,那时候林婉是不是就躺在我家沙发上,枕着我叠的毯子,等着你回去?”

他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再问你,”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妈生病住院那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累到晕倒在走廊里。你那时候在干嘛?你在跟林婉开房,对吧?”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爸妈的养老钱,三十万,你说创业周转,三个月就还。三年了,你一分没还。”我声音越来越平静,“你拿着这笔钱,给林婉转了八万二,剩下的你是拿去炒股了,还是输光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一只被踩扁的癞蛤蟆。

“我不问你了,”我转身继续走,“这些问题,留着跟律师说。”

回到家,我打开门,客厅里还残留着林婉的香水味。沙发上那条毯子乱成一团,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我老公的,一个是林婉的。厨房里还有她带来的汤,保温壶上贴着她写的便利贴,字迹娟秀得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把保温壶拎起来,连汤带壶,一起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桶。

我老公跟进来,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我的鞋子,我的书,我的结婚证,我的房产证,我的银行卡。我收拾得很快,像在打包这十一年的婚姻,打包那些被浪费掉的时间,打包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

收拾到梳妆台的时候,我看见抽屉里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俩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笑得跟傻子似的。那时候我二十六岁,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他。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我老公站在那儿,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哭什么?”我问他,“你从头到尾都没觉得对不起我,你现在哭,是因为你被人发现了,你觉得丢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

“你是。”我打断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你第一次给她转钱的时候,就该觉得对不起我。你第一次把她领回家的时候,就该觉得对不起我。你第一次跟她躺在咱们床上的时候——”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算了,”我拉起行李箱,“这些话说了也没意义了。”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冲过来,跪在我面前。

“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别走。”他拽着我的裤脚,哭得像个孩子,“我跟你离,我什么都给你,房子给你,车给你,孩子跟你,我净身出户,你别走——”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你起来,”我说,“别跪了,咱们俩这样,太难看了。”

他不起来,死死拽着我不放。

我蹲下来,掰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你听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因为你出轨才要离婚。我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愣住了。

“我每次想起你,脑子里就浮现出你跟她在我家沙发上,在我家床上,在我家厨房里——”我咬着牙,“你知道有多恶心吗?就像吃了一碗饭,吃到碗底才发现底下一层蛆。”

我站起来,打开门,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跪在地上,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垮了的树。

我忽然想起今天凌晨,我坐在沙发上数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一千三百四十二滴,天就亮了。

那时候我在想,我这一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哪一步走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电梯门关上,信号灯一格一格往下掉。

我靠在电梯墙上,掏出手机,婆家家族群里还在刷消息。我婆婆最后一条语音,我终于点开了。

“陈啊,你发这个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你让孩子以后怎么做人?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说,妈给你做主。”

我听完,笑了。

家丑不可外扬。

我受委屈的时候,她说要包容。我累到晕倒的时候,她说当媳妇就该这样。我爸妈的养老钱被他儿子骗走的时候,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现在事情闹大了,她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妈,这个家,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退出了婆家家族群,删掉了我老公的所有联系方式,删掉了林婉的所有联系方式,把她送给我的所有东西,从手机里翻出来,一张一张删掉。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烤红薯的甜味。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闺女,回来吧,妈给你热着饭。”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饭”字洇湿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了辆车,坐进去,跟司机说我妈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城市一盏一盏往后退的灯。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老公的账户余额,然后给律师同学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律所签委托书。婚内共同财产追回,还有那十二万转账,一分都不能少。”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快亮了。

后记: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林婉。听说她老公把她送回娘家,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她妈气得住了院,她爸扬言要打断她的腿。她五岁的儿子被公婆接走了,不让她见。

至于我老公,离婚协议签得很快。房子归我,车归我,孩子归我,他净身出户,每个月付抚养费。那十二万转账,林婉老公打回来八万,剩下的四万,我起诉了。

保险公司那边,我退了那份寿险,拿回了本金。保险经理被公司内部调查,据说收受回扣。

我婆婆找过我几次,哭天抹泪地说她儿子知道错了,求我复婚。我没见她,让我妈挡在门口,把她的东西都还回去了。

现在我带着孩子住在我妈家,重新找了份工作,工资比以前高,也不用加班到凌晨。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晚上陪我妈看电视,日子过得简单,也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天凌晨两点十三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还是会心口一紧。

但我不会再为谁熬夜了,也不会再为谁熬自己了。

最后说一句,送给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姐妹。

别等最后才知道。

你老公的手机,该查就查。你家的存款,该问就问。你闺蜜的殷勤,该防就防。

别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