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第一次领到退休金那天,在银行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
七百五,存折上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印着。她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把存折塞进买菜用的小布兜最里层,拉链拉了三遍。
"妈,就七百五,你至于吗?"我站在旁边等得腿都酸了。
她抬头白了我一眼:"七百五怎么了?七百五也是钱。"
那天晚上她非要请我吃饭,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还多要了一碟卤豆干。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夹了块牛肉放在我碗里,说"吃,妈请客"。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瞄了她一眼。她脸上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弛,眼皮耷拉着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憋一个笑。那碗面她吃得比平时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汤也喝干净了,最后把碗底的葱花都捞起来吃了。
那之前好几年她不是这样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退休前在街道厂里干了一辈子,交的社保基数低,退下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她那点养老金够呛。她嘴上说"没事够花",但我看得见她的焦虑。
冰箱里的菜永远是头天晚上去菜市场收摊时买的,蔫了的黄瓜、裂了口子的西红柿,便宜一半。她跟我解释说"这种其实一样吃"。有回我偷翻她抽屉,看见一个蓝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青菜2.3,豆腐1.5,鸡蛋4.8(六个),大米20(十斤)。每个月的总支出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然后拿红笔划一道横线,旁边写一个"余"字,后面跟着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一百。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次她腿疼。她那个膝盖是老毛病了,医生说打一针玻璃酸钠能管半年,一针五百多。我掏钱要带她去,她死活不肯,说"五百多够吃半个月了,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三个月,每天上下六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了平地走几步就得蹲下来歇歇。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爸走了,我手里没钱,万一哪天急用,不能老问你要。"
七百五到账那天,她干的第一件事是去社区医院把膝盖那针打了。回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腰杆直了,步子迈得开,上楼的时候一口气上了六楼,中间只歇了一次。
"打了针就是不一样。"她拍着膝盖跟我显摆。
我说是打针有用还是有钱有用。她愣了一下,笑了:"都有。"
有了那七百五之后,她的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先是去菜市场的时间从收摊前改到了早晨,买的菜新鲜了,水果也开始买当季的。蓝皮账本还在记,但"余"后面的数字不再是几十块,有时候能攒到两三百。她开始往存折上存钱,每个月存三百,雷打不动,说"攒着给你将来娶媳妇"。
我说妈你留着花,她说"我花不了那么多,七百五够了,柴米油盐还花不完呢"。
去年冬天她又跟我说:"这七百五真是我的命根子。你信不信,有了它,我这心里头就不慌了。"
我说我信。
那天她坐在阳台上择豆角,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退了色的棉袄——不是新的,但干净暖和。她把豆角一根根掐掉两头,抽掉筋,整整齐齐码在盆里。动作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调的曲子。
我坐在旁边帮她择,看她哼歌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条件也紧巴巴的,我爸在厂里工资不高,我妈也是这么坐在院子里择菜,边择边哼歌。那时候她哼的是收音机里的流行曲,现在哼的调子不知道哪儿学来的,但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一模一样。
前阵子楼下李阿姨来串门,愁眉苦脸地诉苦,说她儿子媳妇给脸色看,说她在家里白吃白住。李阿姨没退休金,农村户口,以前靠老伴儿,老伴走了全靠儿子养。我妈听完没多说什么,等李阿姨走了,她站在阳台上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捧着喝。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喝口水,"就是觉得——那七百五真好。"
她说完又笑了笑,这次嘴角翘得高了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啊晃。
我又想起她第一次领到退休金那天,站在银行门口翻来覆去看存折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后来懂了——那是一个人在靠自己的尊严里重新站稳之后的表情。
七百五多吗?不多。在北京也就够吃几顿好的。但在我妈那儿,七百五是六楼不用扶着栏杆爬,是菜市场早市上随便挑,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摸出存折看一看,知道下个月十五号又有一笔钱稳稳当当进来。
是半夜醒了想喝口水,不用琢磨这口水花的是谁的钱。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刚蒸的豆角包子。我拎着包子走到楼下仰头看,她站在阳台窗户后面冲我挥手,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着,冲我笑。
楼下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串串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站在树下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怀里那袋包子隔着塑料袋烫着肚皮,是热的,刚出锅的那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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