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昭阳区北闸镇塘坊村,城郊十余公里的鸡公山,一座贯通山体的天然溶洞静静伫立在山野之间。当地人习惯叫它过山洞,很多村民小时候都进洞纳凉游玩,不少人只知道洞内钟乳石错落,却不清楚这座山洞,埋藏着十万年前昭通大地最震撼的生命线索。仅仅一枚古人类牙齿化石,诞生了 “昭通人” 这个名字,同时留下三道悬而未决的谜题,困扰学界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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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说起云南远古先民,第一反应都是元谋人。170 万年前的元谋人,是国内知名度极高的直立人,写入几代人的课本。很少有人知道,在昭通城北这座普通喀斯特溶洞里,云南找到了衔接远古猿人与现代人之间至关重要的一环。时间回溯到 1982 年,一场全省范围内的文物普查工作在昭通开展,工作人员深入北闸镇的过山洞开展调查,在后洞向内大约二十米的堆积土层当中,陆续清理出大量远古动物骨骼碎片。

化石标本被送往专业机构鉴定,东方剑齿象、中国犀、貘、猕猴,一大批典型的南方史前动物浮出水面。就在这些动物化石中间,一枚人类左下第二臼齿化石被小心翼翼清理出来。这枚牙齿齿冠保存完整,齿根有所缺失,牙齿磨损程度很深,能够判断属于一名成年个体。经过古人类学者系统比对研究,确定这是云南境内首次发现的智人化石,生活年代大致处在距今五万年至十万年之间,学界正式将这位远古先民命名为昭通人

消息传出之后,整个西南史前考古圈为之震动。长久以来,云南古人类演化序列存在一段空白,元谋直立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缺少过渡阶段古人类实物证据。昭通人的出现,刚好补上了链条当中缺失的位置。这处遗址在 2003 年列入云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从地质环境来看,过山洞得天独厚,天然溶洞遮风挡雨,洞内常年有水,野兽难以大规模突袭,十分适合远古人类长期栖息。考古人员还在洞内找到炭屑痕迹,意味着昭通人掌握用火技术,能够生火取暖、烤制食物,拥有相对成熟的生存能力。

很多人容易混淆一个概念,过山洞存在两层完全不同的历史遗存,不能混为一谈。昭通人化石埋藏在溶洞深处古老地层,属于旧石器时代;而在前洞外侧坡地上找到的石器、陶片,年代晚得多,属于新石器时代先民留下的遗物,两者中间相隔数万年。数万年间,同一座山洞先后迎来不同族群的人类,足以证明乌蒙山脚下的昭通坝子,长久以来都是人类宜居的区域。

让人遗憾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当年的发掘仅仅是普查阶段的小规模采集,并没有开展系统性、大范围的科学发掘。几十年过去,过山洞主体依旧保持原始状态,大量溶洞堆积层没有被细致勘探。也正是因为发掘程度有限、出土材料极度单薄,围绕昭通人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三道核心谜团,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第一个疑问,也是大众最关心的话题:昭通人究竟属于哪一支古人类,会不会就是如今西南土著先民的远古直系祖先。

想要弄清楚族群归属,最理想的材料是头骨、肢骨,最好能够提取古人类基因,依靠基因序列溯源人群脉络。可现实是,目前我们手里只有孤零零一枚牙齿。依靠牙齿外形特征,只能确定昭通人属于智人,牙齿同时保留一部分原始特征,又具备现代人的演化特点,却没办法精准区分人群来源。

业内慢慢形成两种不同思考方向。一部分研究者认为,云贵高原众多喀斯特溶洞,在远古冰期到来的时候,是天然的人类避难区域。气温骤降,北方环境变得严酷,不少古人类向南方山地迁徙,滇黔交界的乌蒙山区域气候相对温和,猎物充足,能够支撑人群长期定居。昭通人和贵州盘县大洞古人类、云南丽江人、西畴人生活在相近时代,地理位置相互连通,很有可能属于西南本土持续演化的群体。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他们长期扎根乌蒙山区,一代代繁衍,很大概率就是后世滇东北、川南、黔西北土著族群最早的先祖。

还有一部分观点相对谨慎,不急于认定直系传承关系。昭通地处三省交界,自古就是往来要道,十万年前同样如此。这些古人类有可能只是迁徙途中短暂停留在这里的群体,追逐剑齿象等大型动物四处移动,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又去往其他区域。如果只是路过的族群,那么昭通人未必能够和后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先民直接划上等号。

不少本地居民会产生朴素的想法,十万年前就有人生活在昭通,那我们是不是昭通人的后代。这里需要理清一个常识,直系血脉传承,不能依靠地理位置简单推断。漫长岁月里,人群不断迁徙、融合、更替,有的族群就地繁衍,有的族群整体迁徙消失,也会有外来人群不断迁入。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不断有新的人群进入乌蒙山区,层层叠加。想要确认血脉延续,不能单凭一枚牙齿猜想,必须等待更多骨骼化石,争取获取古 DNA 样本,用科学证据搭建起十万年至今人群演变的完整脉络。

第二个谜团,过山洞厚厚的土层之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昭通人的遗骸,以及他们亲手打造的石器。

从地理条件分析,过山洞溶洞纵深足够,多层石灰华沉积物如同天然保护层,理论上依旧存在埋藏化石的可能性。当年仅仅是局部土层清理,还有大片区域没有触碰。洞内出现炭屑,证明古人类长期在此活动,多人共同居住的可能性很大,不排除存在其他个体骨骼化石、生产工具。

但乐观推测之外,同样存在无法忽视的风险。近代几十年,周边村民曾经进入洞内取土、采石,溶洞原生地层受到人为扰动,很多化石原本的埋藏位置被打乱。溶洞内部常年有流水渗透,流水不断冲刷、搬运沉积物,脆弱的骨骼化石很容易被溶蚀、冲散,即便曾经埋藏更多遗骸,也有可能已经损毁消失。还有部分古老地层,经过数万年水流侵蚀,彻底不复存在。

现在能够确定的事实是,迄今为止,除了那枚牙齿,没有找到第二件昭通人同期人类骨骼,能够确定属于昭通人使用的旧石器数量极少。我们无法笃定地下一定还有重大发现,同样不能直接断定遗址已经没有发掘价值。想要解开这个疑问,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组织专业考古队伍,使用现代勘探技术,对溶洞开展分层钻探、科学试掘。民间随意进洞挖掘绝对不可取,无序挖掘会永久破坏地层信息,一旦地层被打乱,哪怕找到化石,也失去判断年代、生存环境的关键线索。

第三个谜题,也是影响整个西南史前研究的重大猜想:乌蒙山区,是否存在一条远古人类迁徙大通道。

打开地图不难发现昭通独特的区位,坐落在乌蒙山腹地,北边衔接四川盆地,向南深入云南腹地,往东连通贵州高原,几条河谷与山间垭口,天然形成通行路线。不只是人类,远古各类野生动物同样沿着这些山径来回移动。东方剑齿象这类大型动物,会跟随冷暖气候交替南北迁徙,古人类依靠狩猎采集生存,自然会追随猎物拓展活动范围。

学界提出一条猜想,存在一条贯穿乌蒙山的史前廊道,一条沿着金沙江干热河谷延伸,另一条经由昭通、毕节一线,打通云南与贵州的山地通路。昭通人化石,恰好落在这条假想通道的关键节点上。如果这条通道真实存在,就能解释为何相近时代,云南、贵州多处山洞陆续发现同期古人类遗存。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条远古通道依旧停留在假说阶段。整条乌蒙山沿线,已经发现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分布零散,缺少一串连续、年代清晰的遗址点位相互串联,证据链条并不完整。如果接下来,在镇雄、威宁、鲁甸这条乌蒙山沿线,持续找到距今五至十万年的古人类遗迹,就能一步步印证迁徙通道猜想。一旦猜想被证实,人们对西南古人类流动路线的认知,将会彻底更新。

很多普通读者会疑惑,研究十万年前的昭通人,距离当下生活太过遥远,究竟有什么现实意义。我们熟悉的五尺道、南方丝绸之路,记录的是数千年前人群往来的故事,而昭通人,把这片土地人类活动历史往前推到十万年前。这片土地的人文脉络,不是从秦汉开通道路才开始,早在漫长的史前时代,乌蒙山就已经见证人类繁衍、迁徙、交流。

云南拥有国内极为丰富的古人类遗存,从数百万年前的古猿,到 170 万年前的元谋直立人,再到昭通人、丽江人、西畴人,演化线索绵延漫长。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众目光集中在元谋人身上,昭通人获得的关注度相对有限。随着地方历史文化不断挖掘,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北闸过山洞遗址,大家慢慢意识到,昭通在东亚古人类演化版图当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考古探索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很多重大发现,往往要等待数十年技术进步。几十年前,发现牙齿化石的时候,古 DNA 测序技术还不成熟,很难从古老化石当中提取有效遗传信息。如今科研手段持续升级,只要后续发掘找到保存条件更好的骨骼标本,就有机会解锁更多隐藏信息。科技发展,正在不断打破我们对史前历史的固有认知。

看待昭通人三大谜团,我们应当保持理性,不随意下定论。不能单凭现有线索笃定昭通人是本地先民直系祖先,也不能直接否定乌蒙山远古通道存在的可能性。一切猜想,最终都需要地层、化石、实验室数据支撑。在没有新考古成果面世之前,所有推测都只是通往真相的方向,而非最终答案。

过山洞安静矗立在鸡公山下,洞内的流水依旧常年流淌,十万年前,昭通人也曾听见同样的水流声响。他们在这里生火、狩猎、躲避风雨,在乌蒙山间繁衍生息,留下一枚牙齿,跨越十万年时光,和现代的我们遥遥相望。还有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沉睡在溶洞厚厚的土层之下,等待合适的时机重见天日。

昭通人留下的谜题,不只是属于昭通本地的历史,更是整个西南人类演化历史当中重要的一环。一旦三大谜团陆续取得突破,就能厘清远古人群在云贵高原的演化模式,梳理清楚早期人类迁徙路线,搭建起从旧石器时代古人类,到后世西南各个族群完整发展脉络。

现在留给大家讨论的空间很大,不妨一起聊聊心中的猜想。你觉得北闸过山洞土层深处,还埋藏着更多昭通人的化石吗?你认为十万年前的昭通人,会不会就是世居乌蒙山土著族群的远古先祖?乌蒙山山脉,真的曾是远古人类往来穿梭的迁徙走廊吗?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