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盛夏的日子怎么吃,如今是件太容易的事。外卖软件划一划,冷面、凉皮、沙拉,二十分钟准到。商场里东北菜馆、川湘菜馆、日料韩餐,空调开得足足的,坐下来点什么都行。可每次那些精致的碗碟端上来,吃到嘴里总觉得差着点什么。这时候就忍不住退回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退回物质还没那么丰盛、冰箱还没那么大的时代……那时候,高粱米水饭配上土豆拌茄子,就是一代人记忆里最扎实的味道。
我家住在沈河、大东、浑南(原来属东陵区)三区交会的一个研究所大院里。平房,前面有院,后面有块不小的地。春天一到,冻土刚化开,我和弟弟就扛着小锄头翻地。土块要敲碎,石头要拣出去,垄沟得打得齐齐整整。妈妈撒籽,茄子、芸豆、西红柿、辣椒,一样不落。撒完籽她还要用脚轻轻踩实,嘴里念叨着,踩实了苗才壮。菜苗拱出土那天,我和弟弟蹲在旁边能看半天,两片嫩绿的叶子顶开土壳,像伸了个懒腰。再大些就得支架子了,细竹竿插进土里,藤蔓自己就顺着往上爬,一天一个样。
基本上,高粱米水饭配土豆拌茄子的要素里,除了高粱米,其他都齐活了。高粱米得去买,淘洗干净,下锅煮到开花,米汤稠起来的时候满屋都是谷物的香气。捞出来过两遍凉水,米粒变得晶莹剔透,颗颗分明。
土豆茄子是自家地里现摘的。茄子要挑紫得发亮的,捏上去硬邦邦的才嫩;土豆得是新挖的,皮一搓就掉。大锅里添水,架上笼屉,连皮一起蒸。蒸到土豆裂了口子,茄子塌了皮,用筷子一扎就透,才端下来。往大碗里一捣,不用切,筷子头三两下就碾成泥。拌上自家炸的鸡蛋酱——大酱是姥爷送的,他家院子里那口酱缸比我还高。鸡蛋多放油,炒得蓬松焦黄,趁热把酱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窜满整个厨房,能从后窗飘到前院。葱花香菜现切,绿的绿,白的白,堆在土豆茄子泥上,再把滚烫的酱浇上去——凉菜热酱,这是规矩。
吃这个饭不能斯文。一人一个大碗,那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个小口也不碍事。盛上水饭,再把拌好的土豆茄子连酱带菜扣上去,蹲在院子里吃。院子里养着几只下蛋的鸡,黄毛,在脚边咕咕地转。太阳正毒,葡萄架底下透出一片荫凉,光斑透过叶子洒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我蹲在石阶上,弟弟蹲在门槛边,膝盖顶着膝盖,筷子搅匀了,呼噜就是一口。都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了。酱香裹着绵软的茄子和土豆,偶尔咬到鸡蛋块,遇上香菜梗那点脆,滋味一层层翻上来。再咬瓣生蒜,辣劲儿冲上脑门,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碗接一碗,从太阳偏西吃到日头落山,吃到脑门冒汗,浑身通透。
那时候一顿饭能吃三碗。吃完撂下碗,拿袖子一抹嘴,往凉席上一摊,肚子圆滚滚的,一动都不想动。就觉得这个夏天还长得很,日子多得用不完,作业可以明天再写,妈妈从屋里出来,把我们碗收走,嘴里念叨着,吃完了就躺着,不胖你胖谁。可谁听得进去呢?
后来院子拆了,平房起了楼,我和弟弟去了不同的城市,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去年夏天回沈阳,路过老地方,那里已经是个商场,门口霓虹灯闪得人眼花。一楼有家东北菜馆,装修挺像样,菜单上赫然写着“土豆拌茄子”。点了一份,拌进嘴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不好吃,是少了那股土腥气,少了院子里的蝉鸣和鸡叫,少了蹲在台阶上、太阳透过葡萄架洒在碗里的那种热烘烘的踏实。
高粱米也淡出了生活。超市里偶尔能买到真空包装的,但再没谁家拿它做水饭了。太麻烦,煮了还要过水,哪有电饭煲一键搞定的大米饭来得省事。连我妈现在都不做了,说费火费工夫,不如焖一锅白米饭简单。
罗大佑在歌里唱:“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失去他们拥有的。”说得真对。我们现在什么都有,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吃到,空调把夏天吹得跟秋天似的,可那种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三大碗、吃到浑身冒汗的酣畅劲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是高粱米变了,不是茄子拌土豆变了,是我们变了。日子越过越快,吃什么都带着赶路的匆忙,再没有那个夏天、那个院子、那碗凉得透透的水饭,等着我们不慌不忙地蹲下来,好好吃上一顿。
沈阳晚报、沈阳发布客户端记者 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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