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那些好大喜功之徒的。
然而我未曾料到,他们竟会无耻到这地步,连几个破皮球也要拉来做门面,去贴金,去充当什么“四大发明”的远亲。
世间有一种最可厌的人,是你还在琢磨他的荒谬时,他已经笑嘻嘻地把谎话编成了正史。
最近几年来,每逢世界杯或是什么大球赛开锣,神州大地上便总要蹦出几位“国粹专家”。
他们摇头晃脑,唾沫四溅,指着电视机里的绿茵场大发高论:“看罢!这玩意儿源远流长,咱们老祖宗在高俅那时候就会了!叫作蹴鞠!英国人不过是偷了去,换了个西洋皮囊罢了!”
我每听见这等高论,总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冷,仿佛看见一群僵尸穿着开裆裤在紫禁城里踢夜壶。
蹴鞠是个什么东西?现代足球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凡长了眼睛、脑子里还没塞满稻草的人,只要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看上一眼,就该明白它们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
然而我们的“国粹大师”偏不。
在他们的眼里,只要是个圆的、能用脚踢的,就统统可以认作失散多年的祖宗。
这正如阿Q见了假洋鬼子头上扎着辫子,便断定他也是革命党一样,荒唐得可笑,却又自信得可怕。
先说那球的形状。
如今踢的足球,虽说在几何学上是个多面体拼成的球体,但到底是个正经的“球”。
再看宋朝的蹴鞠呢?据古籍记载,那是用八片或六片尖皮缝起来的。初时里面还要塞满毛发或硬物,后来改成了用气吹饱的“气球”。
但不管是哪一种,它都不是为了在草地上满地滚动的。
人数呢?现代足球,两边各上十一人,加上裁判教练,在长达百来米的绿茵场上拉开架势,那是真刀真枪的集体竞技。
而宋代的蹴鞠呢?翻翻《蹴鞠图谱》便知,那多半是“一人对一人”的白打,或是两三人、四五人的对场。大家各显神通,轮流上去踢一脚,就像如今公园里大妈们踢毽子,或者杂技团里耍盘子的把式。
至于球门,那就更是滑稽了。
现代足球的球门,是两根门柱撑起一张大网,非得把球轰进去才算本事。
宋朝的球门呢?在场中央竖起一根长竿,上面安个网眼,名曰“风流眼”。踢的时候,球不能落地,要像燕子抄水一般直奔那竿上去,从网眼里穿过去才算赢。
这哪里是什么射门?这分明是杂技班里的“飞针穿孔”。
最要命的,是那精气神。
现代足球是什么?那是肉搏!是厮杀!是两边球员在电光石火之间,为了争夺皮球而进行的人仰马翻的冲撞。
头顶、脚踢、肩撞、飞铲,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野性与荷尔蒙的焦糊味。
那是力与美的抗争,是活生生的人在宣泄生命的能量。
而宋代高俅之流玩的那一套呢?那叫“白打”。
何谓白打?就是客客气气,斯斯文文。
不能用手,不能用头,更不准用身体去冲撞对方。
大家衣冠楚楚,把那皮球踢得高高的,像耍猴戏一样让它在空中翻筋背。
高俅这厮,凭着一脚出神入化的踢球功夫,居然能一步登天,混成了太尉。
这在现代足球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你若是在英超的赛场上把球踢得像跳大神一样优美,却连对方后卫的半个鞋底都碰不到,早就被教练一脚踹出去了,还能指望当官?
宋朝的蹴鞠,说穿了,不过是达官贵人、纨绔子弟在酒足饭饱之后、搂着歌姬听完曲子之余,用来消食解闷的玩意儿。
它属于青楼瓦舍,属于高墙深院。它是权贵们的玩物,是驯服的艺术,是断了脊梁骨的软绵绵的歌舞升平。
而现代足球呢?它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是血汗里泡出来的。
现代足球的胎衣,是用工人的血汗和机器的轰鸣织成的。
回到十九世纪的英国。那时候,正是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的年月。蒸汽机吐出黑烟,遮蔽了伦敦的天空;纺织机的铁齿钢牙日夜不停地咀嚼着工人们的骨血。
在那些见不得阳光的血汗工厂里,男人们、女人们,甚至几岁大的童工,每天要在机器边工作十四个小时、十六个小时。
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没有尊严。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煤灰,工人们活得就像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磨损了就随手扔进垃圾堆。
然而,人到底不是铁打的。人是要喘气的,是要自由的。
工人们开始愤怒,开始抗争。
他们罢工,他们游行,他们用粗糙的拳头和石块砸向那些吸血的资本家。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流血与抗争,那部沉甸甸的《工厂法》终于艰难地出台了。
法律里有一条极其重要、却常常被人忽视的规定:每周六下午两点,工厂必须停工!
就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漫长的黑夜。
周六下午两点一到,巨大的蒸汽笛声长鸣,冰冷的机器终于闭上了它们的铁嘴。
成千上万浑身煤灰、面容枯槁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了工厂的大门。
他们手里没有面包,兜里没有多余的铜板,但他们有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以及那属于他们自己的、短暂的自由。
空地上,荒野里,街道旁的空地,成了他们宣泄生命力的战场。
没有教练,没有裁判,甚至没有像样的皮球,他们扯下一团破布,或者用猪膀胱吹满气,便踢了起来。
几十个人,上百个人,为了一个破皮球在泥地里滚作一团。他们奔跑,他们呐喊,他们把一周积攒下来的怨气、疲惫与对命运的不甘,全都狠狠地踢进那狂乱的空气里。
那就是现代足球最早的胚胎。
它不是从皇帝的圣旨里生出来的,也不是从哪个大官的衙门里批出来的。
它是苦难里开出的花,是底层劳苦大众用双脚在泥泞中踩出来的自由之路。
可是,人一多,麻烦就来了。
几百个人在一块空地上乱踢,规矩便成了最大的难题。
今天张三说可以用手抱着球往前冲,明天李四说这分明是耍赖,非得用脚不可;王五说可以用头顶,赵六又说用头顶太危险,得算犯规。
至于能不能踹对方?能不能拦腰抱住?大家更是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甚至挽起袖子就要动拳头。
没有规矩,便没有自由,只有混乱的厮杀。
这群踢球的英国人,骨子里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对于契约和法律的信仰。1848年的一天,英国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里,迎来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当中有学生,有学者,有律师,也有各球会的代表。
他们聚在那哥特式建筑里,为了体现那种对公平的追求,他们没有搞“一言堂”,也没有什么最高指示。他们先是各自掏出自己那一派写好的规则,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念,一项一项地摆在桌面上。
然后,大家开始争。
为了“能不能用手触球”,有人拍了桌子;为了“怎样才算犯规”,有人争得面红耳赤。
争完了,便投票。
一票一票地投,少数服从多数,多数尊重少数。
经过无数次的唇枪舌剑,他们终于达成了一份共识。史称——“剑桥规则”。
但这还不够。十几年后的一个夜晚,伦敦十一家球会的代表,像做江洋大盗一般,悄悄挤进了共济会的一个小酒馆里。
他们关上门,连开六场会。烟雾缭绕中,这群身份各异的人——有腰缠万贯的企业主,有寒酸落魄的穷学生,有精打细算的律师,甚至还有沾亲带故的王室贵族——把裤腿挽得高高的,为了一行行字句斟酌。
最后,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成文的现代足球规则诞生了。
英格兰足球总会(FA)也随之成立。
我每读到这段历史,总要拍案叫绝。
你看,这整件事情里,没有哪个国王下过圣旨,没有哪个内阁发过红头文件,更没有哪个太尉、丞相跳出来指手画脚。
从头到尾,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喜欢踢球的人,为了追求内心的自由与赛场上的公平,用一种宛如制定大宪章一般严谨的精神,一砖一瓦地搭起了现代足球的殿堂。
这哪里仅仅是一项体育运动?这简直是光荣革命在绿茵场上的重演!它是自由的结晶,是契约精神的丰碑。
然而,我们的那些“国粹大师”们,是永远读不懂这背后的灵魂的。
他们习惯了跪着,习惯了仰视权力的恩赐。
在他们的逻辑里,任何好东西,若不是哪个明君圣主御批的,若不是从什么深宫禁苑里流出来的,那就一定是“蛮夷之物”,是不正经的。
于是,他们便急吼吼地要把现代足球往那虚无缥缈的“蹴鞠”身上靠。
他们以为,只要攀上了宋朝皇帝的龙床,现代足球就也能沾上几分贵气,就能证明咱们祖宗几千年前就“领先全世界”了。
这真是一种可怜复又可悲的自卑。
他们不敢承认,现代足球的基因里,流淌的是对权威的蔑视,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契约的坚守。
而这三样东西,正是古代中国那漫长的、密不透风的专制酱缸里最缺的稀罕物。
在高俅的蹴鞠场上,没有自由,只有讨好的谄媚;没有契约,只有权力的专断;没有平等的对抗,只有高高在上的赏玩。那是一个让人直不起腰来的世界。
而在十九世纪英国的工业废墟和剑桥的学院里,工人们挣脱了机器的锁链,学生们用选票捍卫了规则的尊严。
他们在泥地里奔跑,在汗水里怒吼,他们用双脚踢出了一片不属于国王、不属于资本、只属于全人类的绿茵场。
两者的区别,正如奴才与公民的区别,正如杂耍与体育的区别,正如黑夜与白昼的区别。
然而,那些大师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考证着,非说当年高俅踢的那只牛皮球,就是如今大力神杯的祖宗。
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奴才的玩物,当成了自由的图腾。
现代足球的起因,是争取自由;它的过程,严格遵循着习惯法的光荣传统。
它是工业时代的产物,是自由的作品,不是什么行政命令的恩赐,更不是那群达官贵人用来消遣解闷的、软绵绵的杂耍。
让高俅留在他的古画里,去陪他的宋徽宗作揖打诨吧。
而现代足球,属于泥土,属于旷野,属于每一个在规则之下奔跑、在汗水之中呐喊的、挺直了脊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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