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死,曹丕和曹植之间,就再也没有哥哥和弟弟了。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洛阳。

灵柩尚未安葬,曹丕已经接过魏王的印绶。跟着曹植争过储位的丁仪、丁廙兄弟,很快被诛,家中男丁也没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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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封国时,曹植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兵马赶回去,也没有资格替旧人求情。那些曾替他说话、替他谋划、相信他有一天会继承曹操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曹植活了下来。

可从那天起,他再写任何一封奏表,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野心,才敢说自己还有什么愿望。

一个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一个继承了父亲留下的疑心。

在此之前,他们也曾只是曹操身边的两个儿子。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曹操让几个儿子登台作赋,曹植提笔便写,辞采飞扬,满座惊叹。

曹丕也会写文章,也懂音律。他后来留下《典论·论文》,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他当然看得懂弟弟的才华。

也正因为看得懂,那份才华才更刺眼。

曹植的文章写得越好,父亲看向他的目光就越亮。曹操曾公开说,曹植是几个儿子中最能成就大事的人,甚至真的动过改立继承人的念头。

从那以后,兄弟之间的每一篇文章,都不再只是一篇文章。

曹植在宴席上出口成章,会有人把他的才情传到曹操耳边;曹丕一次沉默、一次失误,也可能被人拿来比较。

他们仍坐在同一座府邸里,头顶却已经悬着同一个位置。

曹植年轻,锋芒太盛。他仗着父亲宠爱,饮酒任性,擅开司马门,驰过帝王通行的道路。曹操震怒,掌门官吏获罪,对这个儿子的信任也第一次真正裂开。

后来关羽围困曹仁,曹操原本想让曹植领兵救援,授予官职,召他前来受命。

曹植却醉得无法见人。

那也许是曹操留给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没有抓住。

曹丕没有曹植那样耀眼,也很少给父亲留下这种无法收拾的失望。他忍着,等着,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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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在诗文里一次次赢过哥哥,却在决定两个人命运的地方,亲手把路走窄了。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被立为魏王世子。

胜负已经分明。

可曹操活着一天,曹植就仍然是那个曾经差点被选中的儿子。曹丕即使坐稳世子之位,也不会忘记,父亲曾把目光越过自己,落在弟弟身上。

所以曹操的死,没有让兄弟之争结束。

它只是让一个人终于拥有了处置另一个人的权力。

后世最熟悉的,是那首《七步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后来的记载,正史没有写下曹丕逼弟弟七步成诗的那一幕。可它仍然流传了一千多年,因为人们愿意相信,这对兄弟的全部痛苦,都被压进了短短七步。

真实的余生更慢。

七步走完,至少还有一句诗替他喊疼。此后的每一步,曹植都必须先低头、认错、感恩,再小心地告诉皇帝: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你是谁。

曹丕没有在七步之内杀掉曹植。

他留下了弟弟的性命,也把他留在一座又一座封国里。

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上奏,指控曹植醉酒悖慢、威胁使者。朝臣请求治罪,曹丕顾及卞太后,只将曹植贬爵改封。

史料还留下曹丕一道意思很矛盾的诏书:曹植是我的同母弟,我对天下尚且有所宽容,何况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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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里有手足,也有皇帝。

他可以饶曹植,却不能再把曹植当成一个普通弟弟。

黄初四年,曹植奉诏来到京城。

他一路催促车马,心里盼着能进宫见哥哥。到了洛阳,却只能住在西馆,隔着宫墙等待召见,门外站着那个曾差点取代他的人。

那一次,曹植没有等到进殿朝见。他只好把话写进奏表里,一遍遍认错,一遍遍感恩,再小心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他想领兵,想去吴蜀前线,哪怕立下一点微小的功劳,也好洗去从前的罪名。

那个写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人,终于真的愿意上战场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敢把兵交给他。

曹丕看见的,也许仍是当年的弟弟。

那个在铜雀台上提笔成篇、被父亲当众赞许、身边聚着丁仪和杨修的人。

曹植越想证明自己已经不争,曹丕越会想起他曾经真的有资格争。

一个失败的竞争者,最难证明的,就是自己已经放下。

后来挡在他面前多年的哥哥终于不在了。皇位上的人换成曹叡,曹植却没有因此回到朝堂。

他继续上表,继续请求任用。

他写《求自试表》,说自己受国恩三代,不愿只享受爵禄。他愿意去西边对付蜀汉,也愿意去东边抵御孙吴,哪怕只统领一支偏师,也想让这一生留下点用处。

曹叡没有答应。

那封奏表写得慷慨,落到宫中却没有换来一支兵,也没有换来一次单独召见。

曹植曾经靠文章被父亲看见,如今还是靠文章请求别人给他一次做事的机会。墨迹写满纸面,宫门依旧关着。

他想入见,想谈论时政,等来的始终是“终不能得”。

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困住自己的早已不只是曹丕。

曹操当年那几次偏爱、那场没有成功的储位之争,已经变成一个摘不掉的身份。哥哥死了,朝廷对他的防备仍在;新皇帝是他的侄子,也不敢让这位才名天下的叔父真正接近权力。

十一年间,曹植三次迁徙封地。

给他的属官多是庸弱之人,兵士老残,总数不过二百。他有王爵,有封国,也有享用不尽的文章声名,却没有一件真正需要他去完成的大事。

他曾经离皇位那么近。

后来只想求一个能做事的位置,也始终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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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六年,曹植病重,年仅四十一岁。

临终前,他留下薄葬的遗命。此前登上鱼山时,他曾望着东阿,选下自己的墓地。

他写自己像一株离开根系的转蓬,被风吹向东,又吹向西,始终没有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到最后,他只愿做林中的一棵草,哪怕随秋火熄灭,也能和故土留在一起。

曹植只比哥哥多活一年。

他们甚至没有活到可以坐下来回望少年时的年纪。一个死在皇宫,一个死在封国;一个身后留下帝王的庙号,一个身后只剩诗文和多年未被采用的奏表。

他们把最好的年华耗在父亲的目光里,又把剩下的岁月困在那场已经结束的争夺中。

曹操留下的天下,最后归了曹丕。

曹植留下的文章,也真的传了千年。

邺城旧日的宴席早已散尽,铜雀台上的风仍从残垣间穿过。

史书记下一个魏文帝,一个陈思王。

至于那两个曾在同一座台上写文章的兄弟,早在曹操闭眼的那一天,就已经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