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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我这一辈子,是“八大员”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老家在唐山丰润县王官营公社田各庄村。1968年高中毕业后,我回乡务农。

三年后,公社电话接电员李保峰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振成,公社招电影放映员,想不想当?”

“裤裆着火,当然,”我激动得不知说啥才好。

“那我和公社推荐一下,还要笔试、面试呢。”

一个月后,我顺利地当上公社“八大员”之一的电影放映员。

公社八大员通常指会计员、出纳员、保管员、统计员、卫生员、广播员、电影放映员和畜牧技术员。

那时,八大员不属于编制人员,算临时工,没工资,每月发18块钱生活费,村里给记满工分。

也就是说,我还是社员身份,但能拿满级工分,还能一个月得18块钱补助。

那时,壮劳力出工一天,能拿到10个工分,年底分红,一般也就分100块钱,折合一天三毛钱。

两年后,我被抽调到公社运输管理站当业务员。

王官营‌公社盛产石灰石,公社和一些村集体有自己的采石场,为此,公社建了运管站,专门往外运石头。

采石场的石头卖给市里的启新水泥厂、钢铁厂当原料,每月月底结算一次。

1976年7月27日,眼看又到月底,我约上王官营公社采石场会计郭东然、田各庄采石场业务员郭进明,一起去市里办理运费结算业务。

白天忙了一天,终于把事情办好,晚上,我们仨儿住进路南区小山一家国营旅店。

办理入住手续时,碰到一位老乡——丰润县欢喜庄公社八户大队砖厂业务员杨凤举。

杨凤举说:“咱一会看个电影吧。”

我说:“要钱不?要钱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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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举说:“你当是在老家看电影不要钱?这是市里,电影票两毛钱一张。”

我说:“算了,一天才挣几个两毛?干点儿啥不好。”

杨凤举说:“你们不去,我可自己去了。”

没电视,听不到广播,看不起电影,我们仨儿不到十点就躺下休息了。

我们那间房子在旅店二楼,郭东然、郭进明紧挨南窗户,郭东然在东,郭进明在西。我和一位遵化县姓刘的业务员住靠门位置。

睡梦中,我被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惊醒,没弄清怎么回事儿,南窗户就从二楼“闪”了出去,东山墙也向东倒了。

隐约中,外面有红光闪烁。

强大的热浪加上到处乱飞的尘土呛得人无法呼吸,我一直纳闷儿:这么大的火,咋就听不到有人喊救火呢?

没等弄明白,房顶晃晃悠悠砸了下来。

我赶忙从床上顺势向西翻滚,下地后抓住床头,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没等站稳,脑袋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当场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往外跑,但全身被废墟压住,只有脑袋能动。

我使劲摇晃脑袋,带动肩膀,慢慢挣扎出一条缝隙,将右胳膊伸了出去。

在外面扒拉了一会儿,左胳膊也到了外面。

双手抠挖肚子以下,直到下半身完全暴露,连滚带爬地下了废墟。

呆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大地震后地下岩浆上涌,把地下水变成高温开水,塌陷的地方会形成高温深水湖,人掉进里面,不被烫死,也会淹死。

挣扎着站起,转身向西,那是通往丰润县的方向。

转念一想,不对,三人一起来的,现在,郭东然、郭进明还不见踪影。

冲上废墟,高喊两人名字。

天渐渐亮了,废墟上传来八户大队砖厂业务员杨凤举的喊声。

我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说:“郭东然、郭进明还没出来,一起找找他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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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手脚并用,很快扒出一个姓吴的东北人。

将老吴抬到废墟下,他的胯骨、胳膊已被严重砸伤。

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儿,身后终于传来郭进明的喊声。

郭进明下半身被一张砸坏的桌子死死卡在床铺角铁下,桌子和床铺上是约一人高的废墟。

我一边扒,一边仔细观察:郭进明双腿旁有个洞口,刚好可以斜着插进去一根棍子。

对,就用棍子撬!

我找到一根细木檩插进洞口,和杨凤举一起用力往下按,慢慢把床铺上的角铁撬弯。

郭进明配合着把撬下来的杂物向外清理,约半小时后,郭进明终于得救。

还是没有郭东然下落。

到下午三点,我们仨儿共从周边扒出11人,其中本地人八人,另有三人为外地旅客。

此时,首批救灾部队赶到小山,我们向战士们介绍了现场情况。

一位排长给了我们几块压缩饼干,还把水壶递了过来。

刚咬了口饼干,我的眼泪就来了。

我和郭进明商量,想回家看看受灾情况,还要向公社汇报。

我俩儿互相搀扶着,光着脚向前走。

放眼整个小山地区,马路山满是废墟、死人,和着雨水,泥地里流淌着一股股殷红的“小溪”。

下午六点多,我和郭进明来到市区的钓鱼台。

一场余震后,偶遇骑车赶来的郭进明四弟郭全明。

郭全明说,王官营比这里好得多,房子倒了不少,死的人却不多。

郭全明告诉我俩:“咱两家亲戚朋友好多人,骑自行车来市区找你俩了。”

我心里一热,却立刻想到郭东然。

郭东然和我们不是一个村,但家里肯定也来人了,要是碰上了,该如何回答?

我对郭进明说:“让全明带你回家,捎个口信儿,报个平安。”

此时,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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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奔向路边一辆停着的汽车。那是一辆从遵化县建明化肥厂开来的卡车,来市区接人后马上返回。

四小时后,卡车到达丰润县南面的铁道口。我拍了拍车顶,车停了。

刚想拔腿离开,突然想起同住一室的遵化县建明化肥厂的小刘,便把小刘安全脱险的消息告诉了司机。

正要步行回家,从后面开来两辆手扶拖拉机,借着灯光一看,其中一辆是王官营公社建筑队的书记王志臣。

7月29日凌晨两点,我终于赶回家里。

29日一早,我去王官营公社报告业务办理情况和郭东然失踪的消息。

此后,公社先后三次派出采石场工人,由我带队赶赴小山旅店寻找郭东然。

在那里,我们翻找了废墟,询问了附近驻军,还是没有找到郭东然。

地震时,郭东然应该是随南墙一起甩到外面,被埋废墟下。

但,为何震后清墟仍不见踪影?也许,尸体被解放军清走了。

回想这几十年,是公社八大员身份改变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们三人早一天去市里,郭东然也许和我一样,若干年后搬进城里,子孙满堂,充分享受到时代发展红利。

不知被我们救出的东北老吴,还有那三位不知名的外地旅客,后来怎么样了……

(本文主人公侯振成,男,1950年出生,唐山丰润县王官营公社田各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