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退烧贴从女儿额头上滑下来,黏在她汗湿的枕边。叶蕴仪用凉水浸毛巾,一遍遍敷上去,手抖得拧不干水——那年是2000年1月,她刚生下小女儿不到三周。产科病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离婚官司的传票就到了。
香港的媒体比法庭更快。没等判决书墨迹干透,“前夫控诉:叶蕴仪索求无度”已经印在《东方日报》头版,铅字粗得像刀刻。内容编得离谱,说孩子是“算计来的”,说她“性欲太强”——这话陈柏浩真在记者会上当众讲过,话筒围着,闪光灯炸得人睁不开眼。叶蕴仪那天正蹲在厨房擦奶粉,一包雀巢撒了一地,白粉混着泪,吸进鼻腔呛得她直咳嗽。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湿抹布里,肩膀抖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法院判了800万港元一次性补偿,每月再给5000。可陈柏浩一办完破产手续,连5000块也停了。叶蕴仪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律师冷冰冰一句:“陈先生已无支付能力。”她翻存折,数字从六位数缩成四位,最后只剩三百多块。水电单子堆在饭桌上,最上面那张印着“逾期将断供”;儿子的学费通知夹在奶粉罐底下;女儿夜里咳两声,她就得翻箱倒柜找退烧药——药盒空了,药房说“医保卡刷不了,得现金”。
老母亲从东莞坐绿皮火车赶来,没进屋先抹眼睛。临走塞给她一叠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旧钞,边角都毛了。“拿着,别让你爸知道。”叶蕴仪攥着,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混着汗,黏在纸币上。
朋友电话一个接一个挂断。张敏是最后一个接的,沉默很久,才说:“来深圳吧,售楼部缺个带看的……用‘王蓓’这名字,我帮你办的。”叶蕴仪对着镜子剪头发,剪刀“咔嚓”两下,黑亮长发掉进洗手池。她试了三件旧外套,最后选了件灰蓝色的,领口起球,袖口磨得发白。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连自己都认不出——哪还有半点当年拍《夜惊魂》时那个“玉女”的影子?
走那天夜里,女儿高烧到39.4℃。她用白酒擦腋窝,用扇子扇后背,整夜没合眼。天蒙蒙亮,体温终于跌下去。孩子在她怀里哼唧着醒,小手死死攥着她衣襟,指节发白。她轻轻掰开手指,把孩子放进母亲怀里。拎起行李箱转身时,听见屋里一声细弱的“妈妈”——她没回头,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像捏着最后一根稻草。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晃,窗外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铁皮屋顶。她摸了摸包里那张假身份证,薄薄一张纸,正面印着“王蓓”,出生地写的是惠州,背面照片像素模糊。车票是站台随便买的,终点站:深圳西。车厢广播念着下一站:“东莞,东莞……”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晃动的倒影,嘴唇干裂,没一丝血色,却忽然笑了下——笑得自己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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