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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喜欢黄昏,喜欢黄昏里的夕阳,心,是轻快的。就是喜欢那抹将要消失的暖色。黄昏很快来临,每天都是。

现在,黄昏来得总是很慢,慢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来,可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候,又让人觉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想起那些不知去了哪里的人。我们曾经坐在一起,谈着,谈着——谈些什么呢?如今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些话语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在空中,有的落在肩头,有的被风吹走,再也没有回来。

花已经老去,众多的花,那些开在春天里的、开在青春里的花,都已经老去了。花瓣的边缘泛起了枯黄的颜色,像旧照片上的折痕,像一个欲言又止的微笑。

我跋涉在黄昏的源头。说是源头,其实也不过是愉群翁某个寻常的黄昏,某条通往回家的土路,或者仅仅是窗前,那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太阳悬在那里,像一个熟透的果实,饱满而又沉重,随时都可能坠下去,坠进夜的深渊里。我们嘻嘻哈哈,说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那时,季节越减越轻。先是叶子落了,树一下子轻了许多,站在那里,像卸下了重重的心事。

然后是果实被摘走了,田野空了,风可以从这一头直接吹到那一头,中间什么阻碍都没有。风把光秃的枝削成了箭,一根一根地指向天空,仿佛要射下什么似的。

雪花却不理会这些,它举着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在寒风中耀出光芒来。那光芒是冷的,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可又是暖的,暖得像记忆深处某个人的眼神。

石头裹了一层青苔。那些青苔是岁月的衣裳,厚厚的,软软的,摸上去有一种潮湿的凉意。

石头与我们隔着一个世界,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几百年,几千年,也许更长。

而我们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连它身上的一小块青苔都来不及长出来。能做的,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它一眼,在心里轻轻地叹一口气。

雪下得洒脱,不像雨那样拖泥带水,也不像风那样来去无踪。雪是爽快的,它来的时候铺天盖地,把一切枯败都摁在低处,像是要把这个世界重新粉刷一遍。

看上去白净得广大,白得没有边际,净得没有杂质。可我知道,那枯败还在下面,被雪压着,动弹不得。等到雪化了,它还会露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想起那些已经老去的花,想起那些不知去了哪里的人,想起黄昏的源头和夕阳的苍茫。

黄昏又来了,这一次,我没有跋涉,只是静静地坐着。夕阳的苍茫从我的身体里漫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桌子,漫过椅子,漫过整个房间。

远处的天空还在发光,石头还在沉默,雪还在下着。而我,还在这里,在这黄昏的源头,在这自带夕阳的苍茫里,等待着下一个新词从心中升起。

那些不知去了哪里的人,也许有一天会回来。那些已经老去的花,也许明年还会再开。

这个季节越减越轻,可轻到极致的时候,也许就是另一种重量的开始。我这样想着,心里忽然觉得宽慰了许多。于是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这些字。字是新词,可里面住着的,都是老事物。

我自带夕阳的苍茫,这是我的行囊,是我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那就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