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编辑人语:7月19日,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鲁迅文学奖得主、作家艾伟潜心淬炼的长篇小说《春歌》,并在当日举办以“人间有春歌:植根文化传统的当代书写”为主题的新书发布会。
《春歌》共四十万字,以杭州为舞台,呈现时代的风俗与变迁,《春歌》因这个愿望而写。故事起始于八十年代(或者更早),以一桩法庭上的梨园旧案为引子,全景式书写中国四十余年的壮阔变迁,融汇司法观念迭代、经济体制改革、民营经济崛起、海关对外贸易等内容,展现三代人、六户家庭的命运流转与情感世界。
人,是《春歌》最耀眼的部分,作者将他们置于复杂的关系中,以敏锐的洞察力,观照人心星河般浩瀚图景,并重估了人的坚韧与脆弱、坚守与自省、罪责与惩罚。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认为,这部小说是当代文学中少有的内含中国文化的质地、中国符号的鲜明、中国故事的韧性的作品。江南文化的底色、杭州影影绰绰的城市背景,在这部小说里变成氤氲的云雾一样笼罩着。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徐则臣评价道:“《春歌》把杭州这个城市的繁华,把它的那种潮湿、有弹性、丰润、富庶、雅致,甚至寂寞和苍凉的东西,都表达出来了,它跟这个城市之间是匹配的。”
《春歌》的真正核心,并非悬案,而是“情”。昆剧名伶徐尹春与陈一朵、法官宋芝桓、医生范文卿、富二代黎彼得……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被放置于命运与情感交织而成的洪流之中。然而,《春歌》并未沉溺于命运幽暗、人世悲辛,而是始终保有一种斑斓辽阔的人性底色。它写误解,也写谅解;写创伤,也写抚慰;写世事无常,也写人与人之间始终未曾熄灭的善意与悲悯。”
艾伟深谙“江南营造”之法,《春歌》采用五重视角互为补充,摒弃全知叙事的简单裁断。真相在不同记忆与立场的碰撞中缓缓显露。
《春歌》也在向中国传统致敬,向中国美学致敬,作者笔下的人,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人,是深植于中国文化根脉的人。
作为“60后”作家,艾伟始终以勘探人性本质见长。这部新作既是他风格突围的百变之作,亦是其半生文学积淀凝成的集大成之作,他将中国美学、杭州风物与现实主义融汇一体,在细密绵长的日常叙事中,回到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生命经验之中。由此完成的,不只是对南方风物的再书写,更是对长篇小说如何容纳时代复杂性的又一次深邃推进。
《春歌》(选段)
二〇〇七年春天,宋芝桓供职的单位搬到了之江路768号。
单位在环城西路61号时,芝桓喜欢骑自行车上下班。从大兜路住所到单位需骑行二十分钟。穿行在老城的小巷子,他感受到千百年来,虽然时代在不断演进,但人们的生活方式并无实质的变化。街头到处都是卖油条、鸡蛋煎饼的小摊贩,人们或围坐摊边,或行色匆匆边吃早点。上班路上要过两座桥:一座是京杭大运河上的江涨桥,建于北宋年间;另一座听上去充满人间烟火气,叫卖鱼桥,当年这桥周边商贾云集。
单位搬到钱江新城,骑行是不可能了,芝桓买了一辆白色宝来代步。芝桓其实喜欢黑色那款,黑色更符合他职业的特点。但黑色通常是领导座车的专用颜色,长期的法律训练让芝桓天生有一种秩序感,某些界限不能僭越,哪怕是小小的颜色。就像法袍只能在庭上以及法官等级授予仪式上穿戴,没有人会在日常办公时穿着法袍。法官们都知道其中的边界。
坐落在之江路768号的是一幢全新的现代建筑,有着法院建筑庄严肃穆的外表,方正而安稳,犹如安放在钱塘江边的一只巨大的盒子。它似乎在告诉人们,有能力成为这座城市一个可信的依靠。规整的对称性造型暗示着法律有着严密的内在逻辑,它以最为直接和质朴的方式告诉法官们,审判时心里要有一架天平,在法理与人情之间作出最平衡的判断和抉择,充分回应案件的核心诉求,不能逾越法律原则。也许这只是芝桓对这座建筑的主观理解。人们总是以内心的尺度丈量世间万物。
今天,芝桓要去一趟看守所。他已准备好由法院开具的提审证。书记员早早在办公室等候芝桓。小伙子非常能干,他告诉芝桓,为了进出看守所方便,已向办公室申请了一辆法院警务车。双A的车牌可以免去进出看守所某些繁琐的手续。
出发的时候,天色突变,钱塘江南边飘来厚重的乌云。没一会儿,整个城市被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这个江南城市,低沉的云层意味着不久就会落下滂沱大雨。昨天气象预报说今天天气晴好。芝桓提审被告人一般喜欢挑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看守所本来就是一个压抑之所,关押在里面的人很容易受到天气的影响。有些犯人因此拒谈案情,当场大哭,申诉冤情,仿佛雨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他们的身体里落下。人对后天获得的经验有着固执的迷信,芝桓认为晴好的天气有利于获得更为可靠的口供。要是以往,芝桓可能会取消这次审问,不过今天他还是决定前去看守所。这个案子的被告人比较特殊,是昆剧团的当家闺门旦,叫徐尹春。芝桓看过她演出的众多剧目,她在舞台上风姿绰约,令人着迷,印象最深的是她在《雷峰塔》中出演的白素贞,无论文戏还是武戏,都臻于化境。
芝桓头脑中浮现白素贞的形象,觉得徐尹春饰演的这个角色有着亦正亦邪的气质。戏中的素贞应该是善良的啊,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象呢?难道因为素贞的前身是一条千年蛇妖吗?难道蛇妖即便变成美人,还是天然带着一种冰冷的邪气?一位在雄黄酒后变回蛇形的美人,依旧有可能把一个活人吞噬吗?被告人身上的双重气质,成了芝桓判断这个案子的直觉之一。多年的法官生涯,芝桓既相信直觉,又努力对直觉保持警觉,因为这会影响法官判断案件最为重要的变量——自由心证。
芝桓觉得有必要同被告人面对面谈话,他相信这种接触所获得的信息比卷宗更直接。这几天,他仔细研究了由警方和检察院提供的案卷,一些细节有疑问。芝桓知道被告人不可能毫无保留。有些被告人会说出一些细节,使自己的口供听起来真实可信,然而细节是最不可靠的东西。细节可能呈现局部的真实,但是当它构成逻辑链后,可能会与事实南辕北辙。
半路上,果然下起了暴雨,仿似箭镞,从天而降。透过车窗,芝桓看到天上云层翻滚。他想起《雷峰塔》“水斗”那场武戏,舞台上云雾突起,青色的舞练模拟着滔天巨浪,裹挟着虾兵蟹将纷纷登场。
徐尹春案刚发生那会儿,法院同事之间曾八卦过一阵子。毕竟是正在走红的昆曲演员,即便戏曲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广受关注,囿于很小的圈子,同事们还是或多或少知道徐尹春这个演员,有的还在剧场或电视上看过她的表演,自然对此案格外关注。同事们在议论此案时,免不了引发一些感慨,有人还对徐尹春抱有同情的态度。
■记者 许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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