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忆永恒,不会随着我们肉身的衰老而逝去。
■钱红莉
五点半即起,去居所附近荒坡散步。天上无一片云,东边钻天杨林间,隐隐有橘红的火在燃烧……朝阳冉冉,夏风无所不在。
北坡大面积野生胡萝卜,南坡遍布春飞蓬。二者正值花期,远望,如覆一层细雪。
水杉法梧夹击的甬道上,奔跑者络绎不绝。一女子以最高配速飞奔,小鹿一样轻盈,黑发翻飞……汗水顺着脸颊滴落至锁骨上,她的背影充满着神性。仿佛七八年前的我,大汗淋漓之后,深觉世界徐徐展开,我的人生仍有无限可能。甚或疾步小河边,愿意对着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微笑。运动过的身体更加沉稳,到家坐电脑前,静谧不请自来,更易于进入深层思考。
早晨,沿着步道走几圈,累了,在树荫下的巨石上歇息,任晨风将我覆盖。四面青草葳蕤,苇蒲峥嵘,有簇新的泥土气弥漫。
早班飞机,一架又一架,在天上无声飘过,机尾拖出白烟缕缕,瞬间化作流云四散。
雨季结束,酷暑来临。晨光如锡箔,在巨大高耸的水杉枝叶间嚯咯嚯咯……我爱这一事无成的早晨。
酷暑并非一无是处,天上的云彩渐渐好看起来了。
午后,匆匆出门。抬首间,一公顷那么大的白云就在眼前。天那么蓝,一朵白得无暇的云,神迹般现身屋顶,看得人惊心。四周无风,阒寂无人,天地间,只我一人默默赶路,有置身广袤宇宙的寂静感。
有一年,在云南墨江县,去访一个古老的村子,朴素的异族人蒸煮一锅紫米饭招待我们。我用芭蕉叶托着一团紫米饭,坐在坡上慢慢吃——身前身后,一朵朵白云游弋。它们离我太近了,似伸手可捉。天那么蓝,是钴蓝,蓝得泛青,令人灵魂出窍的蓝。我将一团紫米饭放在嘴巴里,静静咀嚼,忽然想哭。
至今忆及,如在昨日。
夜云更美,大风吹着它们,白帆一样急急移动,齐齐往西北方向去了,一朵连一朵,浩瀚无边……云隙间偶尔闪出几粒星子,遥遥的,不知是几万光年的星辰,那一点点微亮闪躲,映衬着近在咫尺的云更白了。众云一起被风吹着吹着,仿佛一个人不胜酒力,渐渐地,浑身单薄,一点点被风扯散,雾障一样朦胧。正是这一点点的薄意,无声托着一枚黄月亮,宋画一样的绢帛质地,整个夜空弥漫着一份陈年的古气。
我坐在小区长椅上,静静看着这些云,如读一首长诗,被深深打动着,末了,也将自己的一颗心悄悄放进去了。
前阵,有两位女性艺术家对谈。一位是画家,年轻时叛逆剃光头,中年以后回归传统。某日访寺,被一尊佛像打动。从此,她创作方向始终围绕这一母题展开,无论绘画,抑或雕塑,皆是无所不在的佛性。
对谈者问画家:什么是心?
画家思考几秒,微笑作答:心是众生。
目前的我尚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这个答案。
我认为的心,是一团血肉,热的,始终跳动着的,它可以感知万物并共情万物。比如在一个微雨的夏日清晨,我在荒坡上蹲下,仔细打量一朵蘑菇悄悄挣破孢子的过程,或者看着一株矮脚牵牛静静将一朵浅粉花束散开,风来,绢质的一朵小喇叭微微颤动着,正是那一刻,最是牵引我的心。
比如此刻的窗外,阳光炽烈,大风摇晃着高大乔木的枝枝叶叶。你仔细感受,它们是有着一种内在节律的,像古诗的韵。万物在虚无的时空中,皆呈现着它们内在的律动,时时将你敏感的心触动。只是,许多时候,我们不能用语言精准地将其形容出来,但那种无所不在的美,一直印刻于你的心间,随时去呼应万物。
我妈将吃剩下的米饭撒在北阳台窗台,白头翁、珠颈斑鸠等大着胆子来啄食,后者一边啄一边咕咕咕鸣叫,是招呼同伴前来共享吧。我们屏息静气看着这些小精灵们,只隔了一层窗纱……两个不同物种,彼此静静望向对方,有生的欣悦。它们吃饱了,飞走了,不必言谢。翌日,再来。
黄昏,我喜欢仰头呆看小燕子在小区11楼的高度蹁跹起舞。实则,蹁跹是城市人文绉绉的说法。吾乡叫“燕子串花”,更加传神。一看,看很久,我可以深切感知到燕子们的快乐逍遥。抑或去荒坡眺望晚霞,当彩云漫天,铺垫着不同层次渐变色,橘红、玫瑰红、青红、苍灰……将整个天色洇染得璀璨万端——宇宙将它的壮阔浩渺瞬间捧给你,顿时,你一颗小小的心将这一切盛大丰厚都装下了。隐身沟渠的蛙类“呱”一声,夜色降临,如在童年。
记忆永恒,不会随着我们肉身的衰老而逝去。小暑前后的夜,乡下孩子们扎成一个个稻草把,浸满柴油。举着点燃的火把,去稻田照黄鳝。鳝鱼夜来自田埂洞中游出,将身体横陈于稻田中,摊星星,饮夜露,一动不动。孩子们举着火把在稻禾间寻找,发现一条,悄悄近身,中指一勾,以巧劲逮起一条,放入特制篾篓中。勤快孩子一夜间,可抓到三四斤黄鳝。翌日清晨,大人拎去镇上卖掉。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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