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一艘中国核潜艇即将进行首次极限深潜试验。
试验前,紧张并不是一个抽象的词。
共产党员网综合公开资料记载,参试人员中,有人拍下了用于留念的照片,有人甚至提前写好了遗书。
因为这一次,潜艇要下潜到设计的极限深度。
海水越深,压力越大。新华社报道提到,在极限深度,一块扑克牌大小的钢板,要承受一吨多的外压。整艘潜艇由大量钢板、焊缝、管路和阀门共同构成,任何一处出现问题,后果都可能无法挽回。
黄旭华在葫芦岛试验基地(1988年3月4日摄)
这一年,黄旭华62岁,是中国第一代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
按常理,他可以留在岸上等待数据。
可他决定,亲自上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下潜
核潜艇建成、下水,并不等于所有设计都已经得到最终证明。
只有在真实海洋环境中不断试验,潜艇的操纵、设备和艇体结构才能接受检验。极限深潜尤其特殊:它要验证潜艇在接近设计边界时,耐压结构和各系统是否仍然可靠。
这种试验不能靠口号保证安全。
黄旭华后来回忆,潜艇使用的设备和材料都是国内研制,开展极限深潜“并没有绝对的安全保证”。作为总设计师,他担心的,是设计和建造过程中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疏漏。
公开报道显示,单位领导曾劝他不要亲自参加。
这并不难理解。总设计师掌握大量总体设计经验,即使从保障后续工作的角度考虑,留在岸上也是一种合理选择。
但黄旭华坚持上艇。
他给出的解释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深潜不是冒险,我对它有信心。而且,万一还有哪个环节疏漏了,我在下面可以及时协助艇长判断和处置。”
这句话里同时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对设计和团队的信心;另一层,是对未知风险的清醒。他相信潜艇能够完成试验,却没有把“相信”理解成绝对不会出问题。
如果意外真的发生,他希望自己在现场。
总设计师为什么必须懂得“总体”
一艘核潜艇,不是某一项技术的简单放大。
艇体、动力、操纵、导航、通信以及各种设备,需要在有限空间中共同工作。一个系统发生变化,可能影响另一个系统;一个现场现象,也可能有不止一种原因。
总设计师的职责,恰恰是理解这些系统之间的关系。
他未必亲手设计每一块钢板、每一个阀门,却需要知道异常可能从哪里来,某个数据变化意味着什么,以及不同处置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这也是黄旭华所说“协助艇长判断和处置”的分量。
黄旭华早期工作照
他上艇不是为了代替艇长指挥,也不是为了制造一个个人英雄的场面。真正需要他的时刻,是当不同系统同时给出信息,而现场必须迅速判断时,总体设计经验能够成为决策依据。
更重要的是,艇上还有100多名参试人员。
当总设计师和大家一起进入深海,这个选择传递出的并非“风险不存在”,而是设计的主要负责人愿意与试验结果待在同一个地方。
潜艇一米一米下潜
试验开始后,潜艇逐步向更深处下潜。
国防部网站转载的新华社报道记载,随着海水压力增加,艇体发出了声响。对不熟悉深潜的人来说,这种声音足以令人紧张;对艇内人员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仪表数据和各系统状态是否正常。
1988年深潜试验人员集体合照,图中最左侧为黄旭华
黄旭华在艇内了解数据,协助现场判断。
潜艇继续下潜,最终到达极限深度。耐压结构和系统经受住了检验,全艇设备运转正常,试验取得成功。
这项结果属于所有参与者:设计人员、建造人员、试验人员、艇员,以及长期围绕同一个目标协作的众多单位。
在潜艇上浮过程中,艇上的《快报》请黄旭华题字。他写下十六个字:
“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
那一年,他已经过了花甲之年。
责任不是站在岸上等待结果
黄旭华32岁进入核潜艇研制团队,62岁参加极限深潜。三十年时间,足以让一个青年变成老人,也足以让一项从零起步的事业走到接受极限检验的时刻。
如果只把这次深潜理解成“勇敢”,故事反而变得简单了。
黄旭华早期工作照
勇敢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能够上艇,也解释不了他在艇内能做什么。支撑这个决定的,是此前三十年对总体设计的了解,是对团队工作的信心,也是对仍可能存在的疏漏保持警惕。
大型工程的负责人,当然不需要在每一次试验中亲自承担同样的风险。科学也不鼓励没有必要的冒险。
但在1988年的那次深潜中,黄旭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潜艇要到达设计的极限,他愿意和艇员一起下去,也愿意在最需要判断的地方,对自己参与设计的工程负责。
最终,潜艇平安上浮。
真正值得记住的,不只是一个62岁的老人曾抵达多深的海底,而是当一项工程走到最严峻的检验面前,它的负责人没有只站在岸上等待答案。
资料来源
- 新华社:《送别黄旭华,再听一次他的“深潜”人生》,2025年2月9日。
- 共产党员网:《深潜三十年 为国铸重器——送别“共和国勋章”获得者黄旭华》,2025年2月7日。
- 国防部网站转载新华社:《黄旭华:隐“功”埋名三十载,终生报国不言悔》,2019年9月23日。
- 上海交通大学船舶海洋与建筑工程学院:《生平简介——深切缅怀黄旭华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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