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4岁,失业在家躺了3年,没了收入后才活明白日子该怎么过。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三年前我还是我们这个三线城市里一家小公司的部门主管,手下管着十来号人,工资不算太高,但胜在安稳。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下午五点半下班,偶尔加个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我退休,持续到我领上养老金,持续到我在某一天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可人算不如天算,公司说倒就倒了,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发全。老板在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对不住大家,然后那个群就再也没有人说过话,安静得像一座突然断了香火的庙。
刚失业那阵子,我其实没太当回事。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经验人脉都有,简历往招聘网站上一挂,应该有的是人抢着要。我还记得整理完个人简历的那个下午,我靠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地翻看着招聘信息,心里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换个更好的平台了。可三个月过去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个面试电话,不是嫌我年纪大就是嫌我薪资要求高。四十多岁在就业市场上就像一件过季的商品,挂着原价没人看,打了折也未必有人碰。
慢慢地,我就不怎么投了。我开始习惯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随便弄点吃的,然后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刷就是大半天。中午老婆下班回来做饭,吃完饭她回单位,我继续窝在沙发上,从搞笑视频刷到游戏直播,从游戏直播刷到电视剧解说。那些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滑,时间就像手里的细沙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等我回过神来,窗外已经黑了。那段时间我像一株长在沙发上的植物,扎根在那块已经被我坐塌了的海绵垫子里,靠着一部手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光合作用。
老婆不是没有怨言。她在一家药店当店长,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有时候月底盘点忙到十来点,回来的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看到我天天躺在家里,她心里能好受吗。她说过我,也吵过,最凶的一次她把我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她哭着说你就不能出去随便找个事先干着吗,哪怕去送外卖也行啊。我说我干了二十年管理,你让我去送外卖?我丢不起那个人。她说你都躺了快两年了,你还有什么人可丢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光了所有耐心之后的疲惫。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知道她说得对,可那层薄薄的面子就是撕不下来。中年男人的自尊心是一块又硬又脆的玻璃,明明已经裂得全是纹路了,可就是不肯碎。
去年冬天是最难熬的时候。家里几乎断了经济来源,全靠老婆那点工资撑着。女儿在省城上大三,每个月生活费不能少,家里的房贷不能断,物业费水电费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我把以前攒的那点存款翻来覆去地算,算来算去也撑不了几个月了。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那盏灯是三年前买的,那时候我刚涨了工资,特意挑了盏贵的,水晶吊坠,开灯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乱花钱。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几年我不那么大手大脚,不每个周末都带老婆孩子下馆子,不隔三差五地换手机换电脑,现在手头是不是能宽裕一点。可想这些有什么用,花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天家里的米吃完了,我在网上下单,付款的时候页面弹出来一行提示:余额不足。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正下着小雨,雨点打在晾衣架上,叮叮当当地响。我家住四楼,楼下有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单元门口修一个旧电饭煲,身旁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工具包。我认得他,是小区里专门给人修小家电的老周,河南人,在这租了间地下室,老婆在商场做保洁,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在电饭煲外壳上,他随手拿袖子一擦,继续拧螺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他修好那个电饭煲,收了人家二十块钱,然后拎着工具包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冒着雨往下一个小区赶。雨水把他的背影淋得模模糊糊的,可我觉得那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很久没用的那个旧背包,去了本市最大的批发市场。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家卖清洁用品的批发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我问她那种擦玻璃的魔术抹布多少钱一包,她说你要多少,我说一包。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批发的,但还是报了价。我买了一包,又去隔壁买了几瓶厨房清洁剂,回家做了个简陋的样品箱。
第一次出去跑客户,我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鼓了好几次勇气才走出去。那一天我走了两个小区,敲了不下四五十扇门。有人开门,大部分人不理。有个老大爷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最烦你们这些搞推销的,赶紧走。我连声道歉,推着箱子往下一户走。第一天只卖出去一块抹布,赚了六块钱。六块钱,连碗面都吃不起。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不是因为我挣了六块钱,而是因为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那一步迈出去以后,我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被我捧了半辈子的面子,在柴米油盐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树叶。
跑了两天,我发现光靠敲门推销不是长久之计。第三天我把阵地转移到了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边上,那里人流量大,而且多是来买菜的中老年人,正是我的目标客户。我从家里带来一张折叠桌,把抹布和清洁剂摆得整整齐齐,还买了块纸板,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魔术抹布,免费试用。一开始没人理我,我就自己拿块抹布站在旁边擦桌子的桌面,擦得锃光瓦亮。慢慢地有人凑过来看,我就跟他们聊,说这抹布不用洗洁精就能把油污擦干净。有个大妈半信半疑地拿起来试了试,擦完说了句还真挺管用的,一下子买了三包。她付钱的时候跟我说,小伙子,你看着不像干这个的。我说大妈,人活到一定份上,什么都能干了。大妈笑着说也对,能屈能伸才是真本事。她拎着菜和抹布走远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一点。
就这样,生意一天天好起来了。从一天卖几包到几十包,从在菜市场摆摊到去小商品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再到后来给几家单位食堂供应清洁用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我开始起早贪黑地进货、理货、送货,有时候忙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可我不觉得累,因为我的忙终于有了回报。
今年春节,我第一次带着自己挣的钱回老家。说来也巧,我在菜市场认识了一个同为河南老乡的面馆老板,他铺子里有个洗碗大姐,去年老伴刚走,一个人带着个上小学的孙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说大姐干活实在,就是命苦。我经常去送清洁用品,每次都会多带几包厨房湿巾。他店里实在太忙的时候,我就顺带帮她搭把手收拾碗筷。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说,老哥,我看你人实在,给你介绍个帮手吧,那大姐家里有门路,能进到更便宜的清洁用品,说不定还能帮你在下面乡镇找到代销点。就这样,我的小生意又多了一个关键的帮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老婆,这是我这一年来攒的钱,不多,但够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了。她接过信封,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说你瘦了。我说瘦了好,以前肚子太大,现在皮带都往里扣了俩眼。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说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吗,说以后老了就去乡下包个鱼塘养鱼种菜。我说记得。她说等你再攒几年钱,咱们就去实现它。我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脸上湿了也懒得擦。
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年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日子,好像是很遥远的事了。有时候我甚至恍惚觉得,那个每天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如今我有了一份虽然不太风光但还算稳定的营生,生意不算大,但足以养家糊口。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那种踏实感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带来的,而是来自于每一个清晨和深夜里我知道自己还能靠自己站起来。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不是升职,不是出人头地,而是在跌到谷底的时候还能爬起来。很多时候,我们放不下的那些所谓面子、排场、头衔,其实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真正的尊严从来不在于你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被人叫成什么,而在于你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境地,都有本事让自己挺直腰杆,靠自己扛起一个家。这世界上最稳当的活法,不是有人在前面替你遮风挡雨,而是你自己能站在雨里,还能给身后的人撑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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