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思淼来我家那天穿得特别正式。白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打了发胶,进门就喊叔叔阿姨,把两瓶茅台放在茶几上。

我妈端菜上桌的时候,他站起来接,嘴里说着“阿姨您辛苦了”。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叔叔,”他清了清嗓子,“我跟诗颖商量好了。咱家那两套小房,都卖了换套大的。写我俩名字,一步到位。”

我爸夹了块红烧肉,嚼得很慢。嚼完了拿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

擦完手,他抬起头,笑了。

“行啊。你先拿200万彩礼来,我再加200万,凑400万给你们买。”

丁思淼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坐在旁边,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电风扇嗡嗡转着,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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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诗颖,28岁,在城东小学当音乐老师。

我爸叫马义海,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攒下了点家底。给我买的那套小两居,全款付清,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丁思淼是我三年前认识的。

那会儿他刚创业失败,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来我爸店里谈合作。我爸说他嘴巴会说,人也长得精神,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处了三个月,我觉得这人挺靠谱的。

他对我好,真的挺好的。

下雨天来接我下班,我说想吃糖炒栗子他就绕三条街去买。

我生日那天他在我学校门口摆了一圈蜡烛,虽然被保安骂了,但那个劲儿,哪个女孩子不感动。

处了一年,他说想结婚。

我说行,但得让我爸点头。

我爸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再处处看看。

处到第二年,丁思淼说他想换份工作,手里资金周转不开。我借了他五万块,他打了欠条,说半年还。半年后没还,我也没催。

第三年,他说他在供的那套小两居房贷压力大,问我能不能帮他垫几个月。我又垫了三万。

我妈知道后说了我几句,说她总觉得丁思淼这人,哪里不太对劲。

我没往心里去。

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帮衬吗。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变的。

那天是周六,丁思淼来我家吃饭。吃完饭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突然说:“诗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俩那两套小房子,卖了换套大的吧。”

我愣了一下。

“你听我说,”他坐直了身子,“你那套在城东,我那套在城西,上班都不方便。换一套位置好点的,咱俩一起供,写两个人的名字,多好。”

我说:“我那套是我爸全款买的。”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但咱俩要结婚了,还分那么清干啥。卖了换大的,一步到位,以后生孩子也宽敞。”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我没敢直接答应,说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说:“你爸那么疼你,肯定同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觉得他的提议不好,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周末回来一趟,当面说。”

02

周末我回了家。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一边帮妈擀皮,一边把丁思淼的想法说了。

我妈没说话,手里的饺子皮捏得特别紧。

“妈,你觉得怎么样?”

“等你爸进来再说。”

我爸浇完花进来洗手,坐在饭桌前点了根烟。

“诗颖,你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我找人看过了,大概能卖一百九十万。”

“他那套呢?”

“他说能卖一百六七十万。”

我爸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两套卖了,换一套大的,钱够吗?”

“他说够。再添点公积金,贷点款。”

我爸没说话。

我妈端了盘饺子过来,坐下说:“诗颖,妈问你个事。丁思淼那套房,贷款还清了没有?”

“他说还有二十多万,卖房的时候能还上。”

“你见过他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吗?”

我愣住了。

“没有……他说放在他爸那了。”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把烟掐了,说:“吃饭吧,饺子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我妈以前那屋。

半夜起来喝水,听到我爸我妈在房间里说话。

我妈说:“诗颖那套房子值将近二百万,他那一百六七十万,还欠着几十万贷款。两套卖了换大的,写两个人名字,等于白拿咱家几十万。”

我爸说:“几十万不是大事。”

“那什么是大事?”

我怕他打的是别的主意。

“什么意思?”

“我那会儿做工程,认识不少人。丁思淼单位有个同事,跟我老刘是连襟。老刘跟我说,丁思淼那套房子,去年做了二次抵押。”

我妈声音变了:“什么?”

“二次抵押,贷了二十万出来。”

“他贷钱干什么?”

“不知道。”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感觉这水怎么喝都不对味。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这事。

丁思淼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爸没反对就是再看看。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有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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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心里一直毛毛的。

丁思淼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再去我家吃饭,我说明周末。

他说好,让你妈做几个拿手菜,我跟叔叔好好喝两杯。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发呆。

同事小周进来拿教案,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小周跟我关系好,追问我半天,我就把卖房的事说了。

小周听了,半天没说话。

“诗颖,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们家那套房,是在你名下对吧?”

“对。”

“丁思淼那套,是在他名下?”

房子卖了,钱打给谁?

我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

诗颖,”小周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这房子是你爸给你买的,全款付清,跟丁思淼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你要是卖了换大的,写的你俩名字,将来出了什么事,你一半身家就没了。

“他能出什么事……”

“但愿吧。”

小周走了,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那天下班,我绕道去了丁思淼那套房子的地址。

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上去敲了敲门,没人应。

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问我找谁。

我说找丁思淼。

老太太打量我半天,说那小伙子不住这,都半年没见人了。

我愣了一下,问是不是租给别人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这一层就她一户住户,别家都搬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

半年没住人?

那他跟我说他每天下班回家,洗完澡就看电视,说的都是什么?

我没有打电话问他。

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想看看那套房子挂出来卖的话能卖多少。

中介查了半天,说姐,那套房二次抵押了,卖的话要先解押,手续挺麻烦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方向盘握得紧紧的。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我怕他打的是别的主意。”

晚上丁思淼约我吃饭。

我去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

点完菜,他殷勤地给我倒水。

“诗颖,明天我去你家,给叔叔带了两瓶好酒。”

“嗯。”

“你爸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

他笑了:“没说什么就是同意呗。”

我没接话。

菜上来了,他给我夹菜,说着什么换大房子以后怎么装修、怎么布置儿童房。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全是老太太那句话:“半年没见人了。”

04

周末,丁思淼来了。

穿得比上次还正式,西装都穿上了。

我爸妈在厨房忙活,丁思淼要进去帮忙,被我爸拦住:“坐着喝茶,别忙活。”

丁思淼笑着退出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

聊他最近业绩多好,领导多器重他。

聊他朋友换了大房子,多有面子。

聊他带我去看的那套大房子,采光多好,户型多正。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白酒。

丁思淼赶紧站起来给我爸倒酒。

喝了两杯,我爸开始说话。

小丁啊,你跟诗颖也处了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丁思淼说。

“时间不短了。你们想结婚,我没意见。”

丁思淼脸上放光。

但是,”我爸放下酒杯,“结婚得按规矩来。

丁思淼的表情收了收。

“彩礼这事,你家里有什么说法?”

丁思淼说:“叔叔,我们家条件您也知道。我妈是退休老师,我爸早年去世了,家里……能拿出来的不多。”

“能拿多少?”

丁思淼犹豫了一下:“十万。我跟我妈商量过,最多能拿十万。”

我爸笑了。

“十万?行,那按现在城里的行情,最少也要二十万。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凑到二十万。”

丁思淼连连点头:“好,好,我回去跟我妈商量。”

“别急,我还没说完。”

丁思淼的表情又收了。

“二十万是基础彩礼。诗颖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受委屈。这样吧,你拿200万彩礼来,我再加200万,凑400万给你们买房。一步到位,风风光光办。”

丁思淼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叔……叔叔,200万,我……”

“拿不出来?”我爸笑了笑,“那你那个卖房换大房的计划,先放一放吧。”

丁思淼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叔叔,您是觉得我配不上诗颖?”

“我没这么说。”

“那我……”

“小丁,”我爸收了笑,“你那个房子,去年做过二次抵押对吧?你现在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在你手上吗?”

丁思淼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坐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饭桌上静得可怕。

丁思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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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饭不欢而散。

丁思淼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恨。

他走了以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吹风。

我爸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诗颖,爸是不是做过分了?”

我说不出话。

“爸不想瞒你。你那套房子,是全款买的,干干净净。他那套房,二次抵押,欠了银行二十万,还欠着别的地方的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人问的。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我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五十多万,加上银行的,快七十万了。”

怎么可能……

“他创业失败以后,一直没有稳定收入。跑销售那点提成,不够他还利息的。”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我靠在阳台上,秋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我想起这三年,他对我说的每一句好话,每一个承诺,每一个笑容。

都是真的吗?

“诗颖,”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不拦你谈恋爱,但爸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那彩礼的事……”

“我故意的。我知道他拿不出来,我就是让他知难而退。”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那晚我没回自己住的地方,住我妈那屋。

丁思淼打了七八个电话,我都没接。

他发了条消息:“你爸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没回。

又发一条:“你是不是也跟他一个想法?”

第三条:“行,我明白了。你们家就是嫌我穷。”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不哭了。

他爸早年去世,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条件确实不好。

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来没收过他什么贵重礼物,出去吃饭也经常抢着买单。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用那么计较。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不计较,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他一直在计较。

他在算他那套房能卖多少,我那套能卖多少。

他在算怎么把这笔账算平,怎么净赚那几十万。

我在他心里,是不是只是那套房的附加品?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06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丁思淼没再找我。

我也没找他。

我把他那三万块钱的欠条翻出来看了看,收进抽屉里。

周末我回家,我妈在包饺子,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

我坐在我妈旁边,帮她捏饺子皮。

“妈,我跟丁思淼的事,你们别操心了。”

我妈没说话。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闺女,”我妈放下手里的饺子,“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

“他条件不好,没关系。但他人品不行,就不能处。”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见丁思淼的妈妈。

丁思淼他妈叫孙丽娟,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

我没打招呼,直接去了。

开门的是孙丽娟,看到是我,愣了愣。

“诗颖?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来看看您。”

她把我让进去,倒了杯水。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就是家具都旧了。

茶几上摆着一张丁思淼小时候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小丁没跟你一起?”孙丽娟问。

“没有。阿姨,我想跟您聊聊丁思淼的事。”

“什么事?”

“他的债务。”

孙丽娟的脸色变了。

“阿姨,我知道他欠了很多钱。银行的钱,还有外面的。”

“他跟你说了?”

“没有。我自己查的。”

孙丽娟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诗颖,你是个好姑娘。我也不瞒你,小丁创业失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心里着急,想赚快钱。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被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他自己能解决。”

“诗颖,你要是有办法,帮帮他吧。”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阿姨,帮他的办法,就是让他把我的房子卖了,给他填窟窿吗?”

孙丽娟眼睛瞪大了。

“那卖房换大房子的事,是他在跟我说之前就设计好的吧?”

孙丽娟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等我那套房子卖了,钱到手了,怎么办?”

孙丽娟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那眼泪是假的还是真的。

我站起来,说:“阿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孙丽娟拉住我的手。

“诗颖,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我没回头。

“他给过他自己机会吗?”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屋里哭。

那哭声让我心里酸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我走出小区,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给丁思淼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公司。”

“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正想找你。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麻辣烫店。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边的落日。

这天,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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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那家麻辣烫店。

丁思淼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两碗。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坐。”他说。

我坐下来,没有动筷子。

“诗颖,”他先开口,“我知道你爸是因为关心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那个卖房的提议,真的是为了咱们以后好。”

“你信我。”

我看着他。

三年了,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三年。

以前觉得他帅,觉得他说话的样子特别可靠。

现在看,只觉得陌生。

你那套房子,做了二次抵押,对不对?

他愣住。

“你欠了银行二十多万,还借了高利贷,对不对?”

“你创业失败那次,根本没还完债。你一直在借新还旧,对不对?”

“你提出卖房,是为了拿到我那套房子的钱,填你的窟窿,对不对?”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丁思淼,你跟我在一块,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看上去好骗?”

“诗颖……”

“你回答我。”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为什么要骗我?”

“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欠了钱,就不要我了!”

“那你骗我,我就不会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丁思淼,咱俩分手吧。”

“那三万块钱,你也不用还了。就当是这三年,我瞎了眼的代价。”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胳膊:“诗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真的改。”

“你拿什么改?”

“我……”

“你改不了的。你欠的钱,不是一句我改就能还上的。你那套房子抵押了,卖了也不够还债。你还要拿我的房去填,填完你就干净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挣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没有哭。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是闺蜜小周打来的。

“诗颖,你猜我在商场看到谁了?”

“谁?”

丁思淼,跟一个女的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那女的谁?”

“好像是他们公司一个新客户,叫什么陈露。”

我站在街上,路灯亮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小周。

“你刚才是不是跟他提分手了?”

“那正好。有人接盘,你就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笑了笑。

丁思淼,你果然没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