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车间里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王保蹲在配电室角落,把那块戴了十年的电工表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搁在工具箱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胡长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红票子,往工具箱上一拍:“王师傅,厂里帐跟不上,年后就不用来了。”

王保没动。胡长又补了一句:“这是厂长意思。”

王保站起身,拎起门口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走出配电室门口,他听到曹海明在走廊那头跟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没了你,一年省出一辆面包车。

王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把总配电柜的钥匙,嘴角微微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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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兴发机械厂已经没什么人干活了。

车间里循环放着《好运来》,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擦机器、扫铁屑,等着下午五点发年终奖。

卢秀芝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的是自家蒸的粘豆包。

她走到配电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王保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柜。

老保,今年过年轮到你值班?”卢秀芝把一袋豆包搁在工具箱上。

“不了。”王保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年后就不来了。”

“啥意思?”卢秀芝愣住。

王保站起身,把那块电工表摘下来,往工具箱上一搁。

他没多说,开始把工具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卷胶布、一把电工刀、一本翻烂了的《电工手册》,还有一个小铁盒子。

那铁盒子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打开,塞进了帆布包。

卢秀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口就有脚步声。

胡长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新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沓钱,进门先冲卢秀芝挥了挥手:“卢姐,我跟王师傅说个事。”

卢秀芝看了看王保,又看了看胡长,端起那袋豆包走了。走到门口时,听到胡长说:“王师傅,这是厂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说的是“转交”,不是“发”。

王保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接。厚薄他瞄一眼就心里有数了,撑死了两千块。

“王师傅,厂里今年效益不好,你也知道。”胡长把钱搁在工具箱上,拍了拍手,“厂里决定精简人员,年后的名单里有你。厂长说了,这算是一点心意,还多给你一个月工资。”

王保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

那这个月的工资呢?”他问。

“工资年前不是发了吗?”胡长笑了一下,“你这最后一个月也上了,不欠你的。”

王保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包走出配电室。走廊那头,曹海明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财务小周说话,看到王保出来,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保从曹海明身边走过去,听到他跟小周说:“年终奖再核算一下,今年各车间按效益……”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走出厂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门口那棵老槐树昨天下了一场雪,枝丫上压着白,在路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王保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块挂了二十年的牌子:兴发机械厂。那牌子是他入厂那年换上的,铁皮白底红字,现在边角已经生锈了。

他站了十几秒,没进去。

卢秀芝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拎着那袋豆包。她塞到王保怀里,低声说:“老保,你不问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王保接过豆包,“厂里没钱,裁人也是正常。”

“那你以后咋办?”

回家种地。

卢秀芝叹了口气:“配电室那些资料,你手上的图纸,都交接了?”

王保顿了一下,没接话。

“胡长上周让人把配电室清了一遍,说是要腾地方给新来的电工。”卢秀芝声音压得很低,“我亲眼看见的,拉走一整车东西,说是卖废品了。”

王保转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周三下午,你请了半天假去社保局那天。”

王保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

他拎着豆包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卢秀芝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路口,才转身回去。

走出两百米远,王保站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不大,黄铜的,上面磨得锃亮,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总闸。

这是他十九年前进厂配的第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了口袋。

02

大年三十那天,王保家没什么动静。

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平房,院子不大,鸡笼里养了五只母鸡。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上班,今年没回来,说过年加班,三倍工资。

王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节目,他也没怎么看。

茶几上搁着那把总闸钥匙。

他今早翻出来擦了一遍,又搁回去了。

脑海中闪过一回又一回在厂里的日子。

十九年前他进厂时,厂子正红火,车间里三班倒,机器转得停不下来。

后来厂子慢慢就不行了,订单一年比一年少,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他想起胡长那张脸。

胡长是曹海明老婆的弟弟,五年前进的厂,进来就当副主任。

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来事,整天在曹海明跟前转,动不动就吹风:“姐夫,电工班三个人太多了,你看人家隔壁厂,一个电工班才两个人……”

王保知道这些话,都传到他耳朵里了。

但他没当回事。在厂里干了十九年,他觉得老板总不会亏待老员工。

电视里传出一阵笑声,王保抬眼看了一眼,是个小品。他不记得那小品讲了什么,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

配电室的资料被胡长清走这事儿,在他心里一直搁着。

那批资料里有一整套配电系统图,是十年前请市里的设计院画的。

虽然用了十年,很多线路改过,但大致框架还在。

如果那张图没了,新来的电工要想弄清楚线路,起码得花一个月。

王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知道,年后一开工,厂里准得出事。

年初七一大早,王保还没起床,电话就响了。

是徒弟肖运。

师父,厂里出事了。”肖运声音急得不行,“总配电柜跳闸了,新来的那个电工搞不定,弄了半天还冒了烟。

王保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图纸呢?”

“没找到。”肖运说,“胡主任说配电室的老图纸年前清理的时候都处理了,现在一张都找不着。”

王保没说话。

“师父,要不你……”

“大年初七,我去干什么?”王保打断他,“我被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肖运的声音有些为难,“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总闸在哪?”

图纸上一清二楚。

“图纸没了啊。”

“那你们先找图纸。”王保说完,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口气。

与此同时,兴发机械厂配电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新来的电工叫魏俊语,二十六岁,中专毕业,在一家小厂干过两年。他本是奔着工资高来的,哪想到开工第一天就碰上这档子事。

头天晚上他按照常规顺序送电,结果总配电柜一合闸就跳。

他又试了两次,第三次合闸时,电柜里“砰”地一声,冒出一股黑烟,整个车间瞬间陷入黑暗。

肖运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跑去找胡长。

胡长正在办公室喝水,听了肖运的话,脸都绿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配电室都收拾干净了吗?”

“就是收拾干净了才出事。”肖运气得不行,“图纸全没了,魏师傅连总闸在哪都不知道。”

胡长愣了一愣:“图纸?什么图纸?”

“配电系统图啊。”肖运提高声音,“以前我师父那个柜子里,光图纸就有两套。你让人清的时候,没看看?”

“我哪知道那是干什么的!”胡长一拍桌子,“就一摞旧纸,谁知道是图纸?”

那你现在怎么办?车间等着用电,三个订单明天要发货。

胡长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掏出手机,翻到王保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挂了。

他再打,还是挂了。

第三次打,王保接了。

王师傅,那个……”胡长嘿嘿笑了一声,“新年好新年好,给你拜个年。

“有事直说。”

“那个,厂里配电室出了点情况……”胡长斟酌着用词,“你看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不会让你白跑,有报酬。”

你们找到图纸了?

“图纸的事,是我不对。”胡长赔着笑,“我不该让人清走,这我认错。但活儿总得干吧?”

“图纸在我脑子里。”王保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先找到总闸再说。”

电话挂了。

胡长握着手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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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间停摆第二天,曹海明坐不住了。

初八上午,他亲自去了配电室。

魏俊语和肖运一个拿着万用表,一个拿着手电筒,对着配电柜里密密麻麻的线路发愁。

地上搁着几根临时拉的电缆,是从隔壁厂房临时借的电。

“怎么回事?”曹海明站在门口,声音不大,脸色不好看。

肖运抬起头:“厂长,这个配电柜是老款,线路标识全没了。魏师傅试了好几次,每次合闸都跳。我们怀疑是线路混乱导致的短路。”

图纸呢?

“没图纸。”

曹海明看向胡长。胡长缩了缩脖子:“姐夫,我……我让人清了。”

“清了?你清之前不会先问问?”

“我也不知道那堆旧纸是图纸……”

曹海明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转头看向肖运:“你师父呢?他干了十几年,他能不知道?”

“我昨天给师父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图纸在他脑子里,让咱们先找到总闸再说。”

曹海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在配电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桌子上摊着一堆订单,都是年前签的。有三份着急发货,最晚的一批后天就要交。如果后天发不了,违约金百分之五。

曹海明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他今年四十九,接手这个厂子整好十年。起先厂子还行,后来大环境不好,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年底一盘账,亏了三十二万。

他算了又算,最后决定裁人。电工班三个人,王保工资最高,干得最长,一裁刚好省下一笔。

他以为这事儿没什么。

但现在看来,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保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

“王师傅,我曹海明。”

“厂长。”

“王师傅,厂里这个情况,你也听说了吧?我让小胡去请你,也不为别的,就是帮忙看看。”曹海明尽量让声音显得真诚,“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

“厂长,我不是不帮忙。”王保说话慢慢悠悠的,“但我想先跟您问个事。”

“你说。”

“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春节加了十一个班,从来没有拿过加班费。”

曹海明愣住了。

“以前年轻,不计较这个。”王保继续说,“但既然厂里不仁了,我也不能不讲个理。您先把这十几年的账算清楚,我们再谈别的。”

曹海明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去年年底盘点的时候也看过那堆旧账本,但他看的是账面上的钱,从来没想过检查什么加班费。

“王师傅,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

“这事我们能商量。”

“那就商量好了再说。”王保挂了电话。

曹海明握着手机,硬是愣了好一会儿。

胡长推门进来。

“姐夫,王保那边怎么说?”

曹海明抬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王保这几年加了多少班?”

“加班?”胡长愣了一下,“那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曹海明站起来,“他加了十一个春节班,你就没跟他说过补钱?”

那不是……”胡长表情有些尴尬,“那不是以前没这个规矩吗?

曹海明没接话,走过去把柜子里那摞旧账本翻出来。

账本上落了一层灰,翻开来,纸都发黄了。他一页一页翻着,找到王保的出勤记录。

记录很详细。每一年的考勤,每一次的加班,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保的字迹工整,日期、时间、事由,一条一条。

他看着那些记录,手有些发凉。

十九年。

04

初九那天,厂里还是没电。

魏俊语没辙,只能在厂区外面拉了一条临时的电缆,勉强够给办公室供电和车间里几台小机器。大机器一动,立马跳闸。

肖运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给王保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王保说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第二个,说正在喂鸡。第三个,接了,但没说话。

“师父,你总不能看着厂子停了吧?”肖运声音里带着哀求。

“不是我看着停的。”王保说,“我走那天,电可是好好的。”

你就告诉我总闸在哪就行。

图纸上标着呢。

“那就找到图纸再说。”

肖运气得想摔手机,但他也知道,师父不是不讲理的人。师父这是在争一口气。

他把这事跟卢秀芝说了。卢秀芝坐在仓库的小凳子上,一边理货一边说:“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老实,不争不抢。这次是逼急了。”

“那怎么办?”

“等老板想明白。”卢秀芝说,“你师父不是要钱,是要个说法。”

初十上午,曹海明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开着他那辆开了几年的帕萨特,去了王保的出租屋。车停在路口,他下车走了进去。

王保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曹海明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把斧子靠在墙根,去屋里搬了两把凳子出来,搁在院子里。

“厂长来了。”

“王师傅。”曹海明在凳子上坐下,四下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墙根码着一排干柴,鸡笼里那几只母鸡正在啄食。

“我看了你这些年的考勤记录。”曹海明说,“确实有不少加班没算。”

王保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都记下来了。”

记下多少?

“十一个春节班,加起来一共六十七天。还有平时的加班,加起来也不少。”曹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都写在上面了。”

王保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数字他自然熟悉。

你算算,看对不对。

王保没算。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厂长,这账不是我一个人要算的。”他缓缓开口,“厂里以前也有几个老员工,走的时候都是糊里糊涂走的。我就是想,既然厂里要跟我算账,那就把账算明白了。”

“你说得对。”曹海明点头,“我不该让小胡去清你的东西。这事办得不地道。”

王保站起来,走到鸡笼边,抓了一把粮食撒进去。

“图纸没了,你不用急。”他没回头,“总闸也没跑,从配电室北墙往东走四米,墙上有块检修口的面板,打开就是总闸。”

曹海明怔了一下。

“就……就这么简单?”

“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曹海明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出院子,坐上车。车子发动,他透过车窗看了王保一眼。王保正蹲在鸡笼边,背影矮矮的,瘦瘦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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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那天下午,曹海明带着胡长和肖运,根据王保说的位置去找总闸。

配电室北墙往东四米,墙上果然有一块检修口的面板。六颗螺丝,锈得不成样子。魏俊语拿着扳手拧了好一会儿,才把面板拆下来。

面板后面是一个深洞,有半米见方。手电筒的灯光往里一照,能看到里面的配电母线和一截粗电缆。

总闸就在里面。

上面落满了灰,但那把闸把还在,黄铜的,看材质还是老物件。

“总闸找到了!”肖运喊了一声。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问题不只是找到总闸这么简单。

这个总闸是老式设计,属于“总进线隔离刀闸”,是整座厂房的最高一级电源控制点。

只要这东西合上,理论上整座厂房都有电。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闸已经断开很多年了,按照王保的说法,“合闸之前,先把线路查一遍,否则上去就烧”。

魏俊语拿着万用表,顺着总闸往下查。

查了一个小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厂长,线路有问题。”他说,“有几根线的标识和实际接法对不上。标准的图纸里,这个总闸应该先接一号电柜,但实际上接的是二号。”

“什么意思?”胡长听不懂。

“就是说,有人改过线路,改了之后标识没更新。”魏俊语说,“这样搞下去,合闸的时候,电就会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去。”

曹海明看了胡长一眼。

胡长避开了他的目光。

肖运在旁边补了一句:“厂长,我师父说过,很多年前有人改过配电线路,但他当时不知道是谁改的。”

“当时是谁找人来改的?”曹海明问。

胡长的脸色更白了。

“是……是我。”他小声说,“大概五年前,厂里要更新几台设备,原来的线路接不上,我就临时找人改了一下。”

“找的什么人?”

“就……街边的大工。”

曹海明的脸黑了。

街边的大工?你让人改全厂的总配电线路?”他声音高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胡长垂着头,不敢说话了。

现场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曹海明转身走出配电室,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

他手指停在王保的名字上,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