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韩梦瑶家的第九天,我翻衣柜找件干净衬衫,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滑出一沓纸。

住院单、诊断书、病危通知书,日期参差不齐,最早的一张九年前,最新的那张三个月前。

诊断栏里“心力衰竭”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好几遍,墨迹都洇开了。

我攥着那沓纸的手直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她回来,看我坐沙发上不说话,又看了眼敞开的衣柜门,脸上的笑瞬间僵了。

她没哭,没解释,只走进厨房把那杯药一口闷了,背对着我说:“泽宇,你走吧,我配不上你。”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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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韩梦瑶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侄子的家长会上。

我哥出差,嫂子生病,让我替侄子去开家长会。

我一个大男人坐在一群妈妈中间,浑身不自在。

班主任讲完话后,旁边一个女老师端了杯水递过来,说:“家长喝口水吧,嗓子都哑了。”

我抬头一看,她四十出头,皮肤白净,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好看。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蜂蜜水,温的,甜得刚刚好。

“你也是替人来开家长会?”她笑着问。

我说嗯,替侄子来的。

她说巧了,她也是,她儿子跟我是同班同学。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这个学校的语文老师,那天开的是儿子浩然班上的家长会,她顺便帮班主任搭把手。

那天聊了几句,互相留了电话。她说她叫韩梦瑶。我说我叫董泽宇。

回家后我妈赵玉萍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

她追问开家长会能有什么不好的。

我没提韩梦瑶的事,只觉得这个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过了几天,媒人张姐打电话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条件挺好,就是年纪比我大点。

我问多大,张姐说七岁。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张姐紧接着说了句:“那女的你见过,上回家长会给你倒水那个。”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张姐说人家离婚七年了,一个人带儿子,当老师,有稳定收入,就是命苦了点。前夫不是个东西,孩子刚出生就跑了,这些年全靠她自己撑着。

我问她那前夫为什么跑。

张姐顿了顿,说:“具体原因她没细说,反正就是感情破裂呗。你俩要不先处处看?合不合适处了才知道。”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浮现她递水杯时的样子,手指细长指甲干净,笑起来让人感觉踏实。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嗓子都哑了”,心里一暖。

第二天我给张姐回了电话,说可以见见。

我妈赵玉萍知道后,气得摔了手机:“你疯了?大你七岁!还是个带拖油瓶的!你是找不到老婆了?”

我说妈,人家不叫拖油瓶,那是个孩子。

“我不管!你爸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就找个这样的回来气我?”

我说还没定呢,先见见再说。她气得摔门进了自己屋。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约韩梦瑶去了一家湘菜馆。

她点菜时只要了一碗米饭,连看都没看菜单上的凉菜。

我问她是不是不爱吃辣,她说还好,就是胃不太好,吃不了太刺激的。

吃饭时她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让人舒服。

她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住得远不远,问我家里的老人都还好吗。

我说就我妈一个人在。

她点点头,说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得多孝顺着点。

那天吃完饭我要结账,她抢先把钱塞给了服务员。我说这怎么行,她说第一次见面不能让男的掏钱。我拗不过她,心里却觉得这个女人很特别。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过马路时也不急,等绿灯亮了再慢慢过。我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我问她袋子里装的什么。

她说:“备着点药,胃不好,怕万一。”

我说你胃不太好就别吃辣了,早知道该换个地方。

她笑了笑:“偶尔吃一次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

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天说的每一句“没关系”,都是在替别人着想。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送她到家楼下时已经快九点了,她站在路灯下冲我挥手说再见。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灯在九楼亮起来,窗户很小,但灯光很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在心里算了笔账。

我三十五,她四十二,我离异三年,她离婚七年。

论条件,我不比她好多少,论人品,我敢说她比大部分女人都强。

可我妈那头怎么办?她肯定不答应。

我又想起我爸走后那几年,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把我从小学供到大学毕业,头发白了一大片。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过得不好。

要是她真不同意,我该怎么办?

那晚我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晚上没睡踏实。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悄悄地往韩梦瑶那边偏了。

02

第二次约会,我请她看电影。她说不爱看,后来我才知道她嫌电影院空气不好,闷。

她提议去公园走走。我们沿着湖边慢慢溜达,她走内侧,把靠近湖的那边让给我。我问她是不是怕水,她笑了笑说:“不是,怕你掉下去。

那天她穿着件米色外套,风一吹,头发有点乱。我伸手替她捋了捋,她没躲,脸却红了。

湖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她看了一眼,我说想吃就买。她摇头说牙不好。我倒觉得她是不想让我花钱。

走累了我们坐在长椅上,她突然说:“泽宇,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有儿子,今年十三岁,聪明懂事,但毕竟不是你的孩子。你要是怕以后负担重,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怕,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第三次见面是在她家楼下。她让我上去坐坐,说是认个门。到了九楼,她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喊着:“浩然,妈妈回来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叔叔好”,又缩回去了。

韩梦瑶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没有茶几,铺了块地毯,上面摆着几个靠垫。

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都是语文相关的。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字。

我注意到她家的餐桌上常年摆着个白瓷水壶,壶嘴冒着热气,里面泡着淡黄色的东西。我问她喝的什么,她说菊花枸杞茶,养生的。

她倒了杯给我,我喝了一口,有点甜,有点苦,说不上来什么味。

“好喝吗?”她问。

我说还行。她笑了笑,说那就多喝点,对身体好。

那天我在她家坐了快一个小时,浩然一直没出来。我问她是不是孩子怕生,她说不是,浩然在写作业,这孩子从小就乖,从来不让她操心。

说这句话时她嘴角带着笑,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圈有点红。

回去后我给张姐打了个电话,说印象挺好的,想继续处。张姐说那就好好处,别辜负了人家。

我又问我妈意见,我妈说:“你爱咋咋地吧,反正我说了也不算。”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成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提着水果去韩梦瑶家。

这次浩然没那么怕生了,出来喊了声叔叔,然后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问他成绩怎么样,他说还行,语文好点,数学差一点。

韩梦瑶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偏科,数学不爱动脑子。”

我说数学这东西得靠练,多做题就好了。浩然点点头,没说话。

吃饭时韩梦瑶不停给我夹菜,自己却只动了没几筷子。我问她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她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太好。

我突然想起她平时也不怎么运动。每次约她出门,她都挑不用走太多路的地方,去超市也推购物车,从不见她拎重东西。

“你平时不锻炼吗?”我问她。

她说年轻时练过瑜伽,后来身体不好就停了。

我没往深处想,以为她只是体质弱。

饭后我帮她洗碗,她不让,说客人哪有干活的道理。我说我算哪门子客人,都快成了半个自己人了。她听了脸一红,没再拦我。

洗碗时我看见冰箱门下面压着一张单子,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项目很多,但我只记得上面写着“需进一步复查”几个字。

“这是什么?”我问。

她一把抢过去,塞进围裙口袋里:“去年的体检,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身体有点虚。”

她说话时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我当时没在意。只想着这个女人挺要强的,什么不好的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第五次见面时,我把去她家过夜的想法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泽宇,你真想好了吗?跟我在一起,以后可能有得你操心的。”

我说没事,我不怕操心。

那天晚上我住下了,她给我收拾了客房,铺了新床单,枕头边上放了一本书。她说睡不着可以看看,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翻那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想着怎么跟我妈开口,想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的卧室,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仔细一听,是她在咳嗽,咳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站在原地听了会儿,没敲门,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好了早饭,白粥、小菜、鸡蛋,摆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我对面,笑着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床垫挺舒服。

她笑了笑,低头喝粥。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端了很久突然松开似的。

我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没有抓住。

那天离开时,我站在她家门口说:“梦瑶,下次我来,就不走了。”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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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定搬去韩梦瑶家住的那天,赵玉萍来我家闹了一场。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董泽宇,你是不是嫌命长了?找个大七岁的女人,还是个病秧子,你是要累死自己吗?”

我说妈,她不是病秧子,她就是体弱。

“体弱?她跟你说了她有什么病吗?”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有。她只说胃不好,别的就没了。

赵玉萍看我说不上来,更来气了:“你连人家有什么病都不知道,你就敢搬过去住?你是不是傻?”

我说妈,我喜欢她,这点事不计较。

“喜欢?”赵玉萍冷笑了一声,“你爸当年也喜欢我,他走的时候你才七岁,我三天没合眼。你要是以后也摊上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办?”

我听了心里一酸,但嘴上还是硬:“妈,你不能一辈子把我当小孩。我三十五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玉萍不说话了,站起来摔门走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烟抽了一包。想着赵玉萍的话,想着韩梦瑶的脸,心里乱得像团麻。

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韩梦瑶家。

我拎着一只行李箱,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她楼下。抬头看九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亮着灯。

我上楼敲门,韩梦瑶开了门,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后天呢。”

我说说好的事,不想拖沓。

她让我进来,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菜正在滋滋响。浩然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喊了声“叔叔”,然后又低头写自己的。

我把行李箱拎进客房,发现床上的床单换成了一套浅蓝色的,枕头也换成了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本书。

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小说,《活着》。

翻到中间有折痕的地方,那里写着:“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我愣了一下,把书放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韩梦瑶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

浩然不停给我夹菜,韩梦瑶看他一眼,他就不好意思地缩回筷子。

我说这孩子懂事,以后肯定有出息。韩梦瑶笑着说:“他不给我添乱就行了。”

吃完饭我洗碗,韩梦瑶拖地,浩然去倒垃圾。三个人分工干得挺好,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晚上浩然去睡了,我和韩梦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身上什么味?”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是洗衣液,新买的牌子,味道有点冲。

我没说话,但那股药味越来越重,像是从厨房飘过来的。我没在意,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说困了,要去睡了。我说好,我也困了。她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我问。

她说没事,坐久了腿麻了。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我隐约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声,像是被她从里面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她的房间时,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很轻,像是在捂着嘴。

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没有敲门。

心想她可能真只是胃不好,胃病的人晚上容易反酸咳嗽。

我走进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放着那个白瓷水壶。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水颜色比白天深了很多,黑褐色的,像中药。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脑门。

我盖上盖子,把水壶放回原处,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壶黑褐色的水。她说的菊花枸杞茶,颜色不该有那么深,味道也不该那么苦。

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赵玉萍的话:“你连人家有什么病都不知道,你就敢搬过去住?

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04

搬到韩梦瑶家的第三天,我开始注意她的作息规律。

她早上六点起床,第一件事是进卫生间,门一关就是二十分钟。

出来时气色还好,但偶尔脸上会挂着一层细细的汗。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就是热。

她晚上十点准时关灯睡觉,从不熬夜。这跟我完全相反,我习惯睡前玩手机,经常熬到十二点。但为了她,我尽量早点睡。

但我发现她睡着了之后,会翻来覆去。

有天晚上我半梦半醒,听见她房间的门轻轻开了,然后是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的声音。

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拧瓶盖的声音,再然后是喝水的声音。

那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大概有十来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你昨晚是不是胃不舒服又起来吃药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她笑了笑:“就是有点反酸,吃了点药就好了。

我问她吃的什么药,她说是医生开的胃药,她胃炎好多年了,不吃药晚上睡不着。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四天晚上,我从外面买夜宵回来,路过她家楼下的小药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我问药店老板,女人胃不好一般都吃什么药。

老板说了几个常见的药名,我记下了。

回去后我偷偷翻了翻她家的柜子,想看看有没有那些药。

但我翻遍了客厅、卧室、厨房,一个药瓶都没找到。

奇怪了。她明明说吃药,但家里连个药盒都没有。

第五天晚上我决定不打草惊蛇,继续观察。

那天她下班回来,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学校今天考试,改了一天的卷子,累的。

我让她坐下休息,我去做饭。她没拒绝,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呼吸有点急促。

“梦瑶,你真的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没事,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她连饭都没吃几口就去睡了。我收拾完碗筷走到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我敲了敲门:“梦瑶?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没事,我睡了。”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那声音听着很痛苦,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说:别多管,万一真的没事,反而显得你多心。

我最终还是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六天,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九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上楼开门,客厅里没有人。我叫了一声:“梦瑶?”没人应。我又叫了一声:“浩然?”还是没人应。

我走进她卧室,门没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书,《活着》。

我拉开衣柜想找件干净的衬衫,准备洗澡。衣柜里衣服叠得很整齐,左边是她的,右边留出一块地方给我放衣服。

我翻了几件衬衫,手指碰到角落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厚厚一沓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第一张是住院通知单,日期九年前,诊断一栏写着“心力衰竭”。

第二张是诊断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有几个字我一眼就看清楚了:“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III级”。

第三张是病危通知书,上面说她曾经在ICU里住了十七天,病情危急。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手越来越抖。

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的,上面写着“左心室射血分数35%”,后面括号里写着“正常值50%以上”。

诊断书末尾有她手写的几个字:“紧急联系人:无”。

她的紧急联系人是空白的。

我蹲在衣柜前,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指尖传来纸张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我在撕碎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撕碎什么东西在我心里。

我站起来,把那沓纸塞回信封,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客厅坐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光线暗得不行。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想起她第一次见面时递水杯的样子,想起她走楼梯时总是歇两三次才到九楼,想起她从不喝冷饮,想起她说胃不好,想起她晚上锁门,想起那壶颜色越来越深的“茶”,想起她胸口捂着被子的动作。

所有细节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没事”,都是在瞒着我。

她不是胃不好。她有心力衰竭。

她一直在瞒我,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瞒我。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一个声音说:走,趁现在还来得及。另一个声音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在怕。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了一晚上,吵得我头疼。

晚上韩梦瑶回来了。

她开门时看见客厅没开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泽宇?”她的声音有点打颤。

我指了指衣柜:“那个牛皮纸信封,是什么?”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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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梦瑶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衣柜方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低下头,肩膀耷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泽宇,你……你都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住院单,诊断书,病危通知书,还有最新的心功能报告。每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安静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一直攥着杯子。

“我本来打算下个月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等你再住久一点,感情更稳定一点,再说。”

我说你要是早就打算说,为什么拖到现在。

她突然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怕说出来你就走了!”

那声音不大,却把我震住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二十二岁那年查出来的,扩张型心肌病,医生说活不到四十岁。那会儿我刚结婚,傅刚知道后,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跑了。连医院都没来,连出院手续都不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躺在病床上,一个人签了病危通知,一个人签了抢救同意书。医生说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我说保孩子。后来孩子保住了,我也没死,只是心脏越来越差。”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这些年我换了三个医院,看了好多医生。所有医生都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拖着。注意不能累着,不能激动,不能感冒,最好什么体力活都别干。

“所以你从来不运动?你走楼梯要歇三次?”我问道。

她点点头:“我之前瞒着你,就是想等咱们感情再深一点再说。我想的是,等你真对我有感情了,可能就不会轻易丢下我了。”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梦瑶哭得更厉害了:“泽宇,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真的怕一开口,人就没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一方面觉得她可怜,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被骗了。

我不知道哪个感觉更强。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五米远,像是隔着一条河。

她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起来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没醒,但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梦里也在难受。

我回到房间,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叠进箱子。手一直抖,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但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想着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签病危通知的样子,想着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前夫却连人影都没有的时光。

我知道,我真走了,她会怎么样。

我把箱子放回原处,外套脱了,重新躺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韩梦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但还是做了早餐。

“泽宇,吃饭。”她说。

我坐在桌前,看着白粥和小菜,鼻子有点发酸。

“你先吃,我待会儿再吃。”我说着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我靠着墙,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我留下,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如果她突然倒下了,我该怎么办?我妈那边怎么交代?

但我想起她昨天说的话,说她这二十年来,唯一害怕的,就是被我丢下。

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大喊道:我怎么能丢下你。

可理智又在喊:你丢下她,也许是对的。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力气。

我走出来时韩梦瑶还坐在餐桌前,粥一口没动。

“泽宇,”她轻声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箱子我帮你收拾好了,就在衣柜旁边。”

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碗里:“我一个人过了七年,习惯了。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年轻,还能找个身体好的女人,生孩子,过正常日子。我自己作的孽,我自己还。”

我听着她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我走过去,端起粥,喝了一口。很烫,烫得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走了。”我说。

06

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确定。

但韩梦瑶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那个样子让我心里一酸,但更多的是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类似的事。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镇定,内心却一阵阵发虚。

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里改作业、做饭。晚上回来,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有时脸色发白,有时喘不上气,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就在疯长。

有一次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起来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我跑过去扶住她时,她靠在我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没事没事,站急了。”她拍拍我的手,想让我别怕。

可我的手都在抖了。我怕她突然倒下去,怕她有一天我喊都喊不醒。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查心衰相关的知识,越查越怕。

她的病不是吃点药就能好的,严重时呼吸都困难,甚至需要做心脏移植。

虽然她现在的状态还好,但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恶化。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突然走了,我怎么办?浩然怎么办?

我还没有当爸爸的觉悟,没想过要替别人养孩子。我只是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但从没想过要承担这么多。

这些想法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白天上班时忍不住走神,被领导批评了好几次。

韩梦瑶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像以前一样笑,说话时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雷。

有一天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没吃几口就说饱了。

她看着我的碗,轻声说:“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了?”

我说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

她低下头,收拾碗筷时手抖得厉害。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浩然跪在床边哭,我站在病房门口,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走不进去。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旁边韩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看着我。

“泽宇,你做梦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嗯,梦见不好的事了。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凉凉的。

“泽宇,你走吧。”

我一愣:“什么?”

“你走吧,”她重复了一遍,“跟我在一起,你的日子也会变得很苦。我不愿意看你难受。”

我坐起来看着她。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在哭,肩膀轻轻抖着。

“我骗了你,这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没敢说实话。”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病,还是接受不了她骗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两者都有。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整天,从早走到晚,腿都走软了。

晚上回来时看见韩梦瑶坐在沙发上等我,手边放着那个白瓷水壶。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说嗯。

泽宇,我想清楚了。你要是真的觉得过不下去,我们……我们就到这里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我想说“我不走”,但话到嘴边,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以后你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道光很淡,但刺得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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