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魏卫东站在前面,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全部门就你一个人没接龙!徐宏伟,你就这么冷血?四十多岁的人,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那目光像针,扎得我从头到脚都疼。
我没说话,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知道,那张截图已经发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的手机都开始震。
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
01
郭长河请假的消息是周二中午传开的。
他父亲突发脑溢血,凌晨三点送进医院,直接推进了ICU。听说手术费要十多万,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才凑了不到一半。
消息在部门群里传开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一看,是李慧君发来的消息:“老郭父亲住院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我放下筷子,回了两个字:“严重吗?”
“脑溢血,还在ICU。”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我跟郭长河算不上多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工作上偶尔搭个手,午休时碰到会点头打个招呼。
但这种事,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下午两点,魏卫东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郭长河同志的父亲突发重病住院,医疗费用比较大。咱们是一个团队,一个大家庭,有困难大家一起扛。我个人带头捐款1000元,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多少是个心意。”
下面跟了一张微信红包的截图,备注写着“支援老郭,人心换人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魏卫东发红包截图的时候,把金额亮得清清楚楚。1000块,数字刺眼得很。他说是“带头”,但谁都知道,这个头一带,后面的人就不好办了。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冯蕊第一个跟帖:“主任说得对,咱们部门一直都是有情有义的。我捐200,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接着是几个年轻同事,100的、200的,接龙一条一条往下走。
李慧君跟了300。
我把接龙往下划了几下,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跟了帖,金额从50到500不等。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捐。是真捐不出来。
老婆上个月查出子宫肌瘤,做手术花了将近两万块。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还要掏一万多。家里的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一下子见了底。
前几天医院又发来催费通知,说欠费3200块。我看了好几遍那个数字,最后把通知截图存起来,想着这个月工资下来再补上。
现在哪有闲钱捐款?
可这话,我不想在群里说。
没人想把自己家里的难处摊开给别人看。
下午三点多,冯蕊在茶水间碰见我,笑着问了一句:“徐哥,捐款接龙你还没跟呢,赶紧的啊,别让主任等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茶水间里另外两个人听见。
我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医院的单子。她看见我进门,把单子翻了个面,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班。
她没多问,起身去热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瘦了一圈,手术的刀口还没完全长好,走路时下意识地弯着腰。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走到茶几边,把那张翻过去的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欠费通知”,后面跟着一串数字:3200元。
我把单子放回去,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又点开那个群。
接龙已经拉了很长一条,二十几个人都跟了帖,金额加起来有五六千块。
我往下划到最后,看到自己空着的那一行。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黑暗中,屏幕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婆,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魏卫东那句“带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多,老婆是老师,家里不差钱。捐1000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来说,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不跟上,就显得冷血无情。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刚到办公室,李慧君就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怎么没接龙?”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主任昨天在群里说了,这是‘团队凝聚力’的问题。你赶紧跟一个吧,别让人说闲话。”
我嗯了一声。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接龙。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三百?五百?
可别说三百,就是一百,我现在也拿不出来。
月底还有水电费要交,还有房贷要还,还有医院的欠费要补。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算了。
再说吧。
02
第二天早会,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九点整,魏卫东站在会议室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早会,我先说两句。”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咱们部门最近的捐款活动,大家都积极参与了,体现了我们团队的凝聚力。但是……”
他顿了顿。
“有一件事,我想说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有些同志,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在接龙里表态。咱们是一个集体,要有集体荣誉感。你生活有困难,可以提出来,大家都能理解。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当没这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齐刷刷转向我。
我感觉脸上一阵发热,耳朵根都烧起来。
“我再说一次,”魏卫东的声音抬高了,“我们这个部门,讲的就是‘一家亲’。家里有人遇到了困难,你不帮,以后你有困难了,谁会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几秒,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开口。
他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满,但还是继续往下讲别的事了。
散会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站起来。
李慧君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晃晃的,但我只觉得冷。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夏天,空调也没开多低,但就是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冯蕊端着她的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徐哥,一个人吃饭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才说:“主任今天早会说的话,你没往心里去吧?”
我没接话。
“其实吧,”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主任也是一片好意。咱们部门一直都很团结,你不接龙,别人看着也不像回事。你要真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都能理解。”
“没困难。”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家出什么事了呢。”
她这话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聊天,但我听着就是觉得不舒服。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我没什么反应,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报表。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卫东发来的私聊消息。
“宏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主任办公室走。
推开门,魏卫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来了?坐。”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
“宏伟啊,”他放下手机,“今天早会我说的话,你别有压力。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肯定不是故意不捐的。”
他没等我说话,接着说:“但是吧,咱们部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一个人不接龙,别人心里会怎么想?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主任,”我说,“我家里最近确实有点困难,手头比较紧。”
“什么困难?”他问。
“我爱人上个月做了个手术,花了不少钱。”
“哦……”他拖长了音,“那确实不容易。”
他又说:“但你看啊,郭长河那边情况更紧急,他父亲在ICU躺着,命都快没了。咱们是同事,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这种时候不帮一把,以后你见到他怎么抬得起头?”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温和,像是在开导我。
“再说了,”他笑了笑,“你困难,那再困难也不差那一百块钱吧?意思意思就行了,别让大家说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拍了拍桌子,“好了,我也不是逼你,你自己考虑考虑。散会。”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对了,宏伟,那个……上次我妈住院那笔钱,回头我转给你。”
我心里一动,转过身看着他。
他笑着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回头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那笔钱,是上个月的事了。
魏卫东的母亲摔了一跤,住院做手术。那天早上他急匆匆来找我,说他手里现金不够,让我先垫一下。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了3800块。
他说“回头给我”,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分钱没见到。
我催过两次。第一次他说“下周还”,第二次他说“手头紧,再等等”。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提过。
我不敢提。
他是领导,我是下属。提钱的事,好像是我在跟他计较似的。
可那3800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啊。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转:那3800块,还能要回来吗?
03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忙活。
我换鞋进去,闻到一股中药味。
“怎么样了?”我问。
“还行,今天刀口不怎么疼了。”她头也没回,“菜马上好,你洗个手。”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灰的,眼窝有点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
那股味道,是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
她从医院出来后就没断过中药,每天早晚两碗,喝得脸色都发黄了。
我洗完手出来,她已经把菜摆好了。
一盘青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你多吃点菜,”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我看着碗里的菜,喉咙有些发紧。
“老婆,”我开口,“医院那边……”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医生昨天又催缴费了。”
她放下筷子,低下头,没说话。
“还差多少?”
“三千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我下个月工资下来就补上了。还有不到两周,撑一撑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是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放在平时,三千二不算什么。但现在……
手术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
我们的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一下子见了底。
我不敢跟她说那3800块的事。她要是知道我上班还得给领导垫钱,肯定会急。
整个晚上,我都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婆在卧室里睡着,我听到她翻身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魏卫东的聊天记录。
上个月15号,他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听,那头是他的声音:“宏伟,我妈这边住院急,你手里有没有钱?先帮我垫一下,3800就行。你放心,回头我给你。”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转了3800。
他回了一个拱手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又过了几天,我发了一条消息:“主任,那笔钱方便的话……”
他回得很快:“下周,下周一定还你。你别急。”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周,我又发了一条:“主任,您看……”
这次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手头有点紧,再等等。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次看见他,我都想说,但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我想着,他毕竟是领导,总不会赖账。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那个对话框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明天再说吧。
可我知道,明天也一样。
04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冯蕊就迎上来。
“徐哥,今天的早会你可得注意点。”
我一愣,“怎么了?”
“主任说,今天要把捐款的事情做个小结。”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看好戏。
我没接话,径直走到座位上。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魏卫东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好的,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开始今天的小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首先是关于这次捐款的汇总情况。咱们部门一共27个人,26人参与了捐款,总额是6350元。”
他念完这个数字,抬起头。
“这个成绩还是不错的,体现了咱们部门的团结和凝聚力。但是在汇总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我。
“徐宏伟同志,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在接龙里表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手心全是汗。
“我想请问一下,”魏卫东的声音变冷了,“你为什么不捐?”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是觉得郭长河不值得帮,还是觉得这种事跟你没关系?”
“主任,”我开口,“我家里确实……”
“家里有困难?”他打断我,“谁家没困难?我母亲上个月也住院了,我有困难,但我还是带头捐了1000。你倒好,一分钱不掏,还理直气壮的?”
他说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以为你这是省了一百块钱?不是!你这是在消耗我们部门的凝聚力!你这是在告诉大家,你徐宏伟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我不敢抬头,因为我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给你三天时间,”魏卫东说,“三天之内,如果你还不表态,那我们只能重新评估你是不是适合在这个团队待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合上那张纸:“散会。”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李慧君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冯蕊从我身边走过,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子。
三个月前,魏卫东提副主任的时候,我没什么表示。
两个月前,部门聚餐,我给他敬了一杯酒,他端着杯子没喝,说“等一下”,然后跟别人说话去了,把我晾在那里。
一个月前,他让我垫那3800块。
现在,他又当着全部门的人,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工位的。
我只知道,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聊天记录,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截图。
上个月,魏卫东让我垫钱的聊天记录。
我截了图,一直存在相册最深处,想着这事过去就算了。
可现在看来,这事过不去了。
我把截图打开,看了看,又关上。
又打开,看了看,又关上。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把截图存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我知道,这东西早晚要用上。
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05
周五下午,部门例会。
一切都很正常。
魏卫东先是讲了这个月的业绩,然后讲了下个月的计划,最后——
他又把捐款的事拎出来了。
“我想了一下,”他站在前面,“上次关于捐款的问题,我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次。”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咱们部门这次捐款,整体表现还是不错的。但是,有一个同志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行动。这让我很失望。”
“我想说的是,你的态度,代表了你的格局。一个没有格局的人,在我们这个团队里,是走不远的。”
他的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同事们低着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盯着桌子。
没有人敢看我,也没有人敢说话。
我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心全是汗。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魏卫东还在说:“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位置。如果你是觉得这个团队不适合你,那……”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好吧,我就说这么多。其他人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会。”
他收拾东西,往外走。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李慧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冯蕊已经在走廊里跟别人聊起天了,笑声清晰可辨。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打开微信,点开公司大群。
那个群里有全公司一百多号人,从老板到清洁工,都在里面。
我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手指放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那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那张截图,发到了群里。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子上,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消息提示音——
“叮咚。”
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06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看手机了。
先是一个年轻同事,小刘。
他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手机,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徐哥……”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消息提示音还在响。
“叮咚——”
一声接一声。
我走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表情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那张截图会引起什么后果。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李慧君发来一条私信。
“徐宏伟!你疯了吗?!!!”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我还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我回了一个字:“知道。”
她发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然后她说:“你等着吧,马上要炸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果然,十几秒后,大群里就炸开了锅。
先是财务部的小王发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是销售部的老赵:“???”
接着,人事部的刘姐直接问:“魏主任,这个截图是真的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艾特魏卫东。
“魏主任,您能解释一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您让员工垫钱,自己还没还?”
“天啊,这……”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条盖过一条。
我坐在工位上,手有点抖。
但还是盯着屏幕,把所有消息都看了下来。
有人在群里问:“所以那3800块,到底还了没有?”
下面马上有人回:“截图里不是说了吗?下周还,再等等。”
又有人补了一句:“等了快一个半月了吧。”
然后,有人艾特我:“徐宏伟,你出来说句话。”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还在想,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魏卫东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个“魏主任”三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徐宏伟!”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感到一股火气。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主任,”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那笔钱,你欠我一个多月了。”
“我……”他被噎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回头给你吗!”
“你说了很多次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声音压低了,但更冷了:“徐宏伟,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让大家都看看。”
他骂了一句脏话:“你把截图撤回!马上撤回!”
“撤不了。”
“为什么?!”
“已经有人截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挂了。
07
电话挂了不到两分钟,我听到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抬头,魏卫东已经冲到我的工位前。
他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徐宏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一座要爆炸的火药桶。
我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我让你把截图撤回,你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主任,那3800块,你欠我一个多月了。”
“你现在就跟我说这个?!”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手,我……”
他没说完。
但我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连呼吸都变得很沉。
冯蕊站在她工位边上,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这边。
李慧君低着头在看手机,嘴唇抿得很紧。
没人敢说话。
魏卫东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徐宏伟,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让人发寒。
他走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反而更沉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但目光都在偷偷瞄我。
我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才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有两个人,一见我进来,都不说话了。
我没管他们,接了水,转身就走。
刚回到工位上,李慧君就发来一条消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魏卫东去找赵总了。”
赵总,公司副总,主管行政人事。
平时很少跟下面的人打交道,但说话分量很重。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沉。
没过多久,赵总的秘书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徐宏伟,赵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往赵总办公室走。
推开门,赵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站着的,是魏卫东。
魏卫东看见我进来,脸色又黑了几分。
“小徐,你来了。”赵总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赵总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魏卫东,说:“我刚才跟魏主任了解了一下情况。他说,那张截图是你私下跟他之间的聊天记录,你把它发到大群里,是对公司管理的一种不尊重。”
“赵总,”我开口,“我只是想让他把欠我的钱还给我。”
“欠钱的事,魏主任不是已经说了会给你吗?”
“他说了一个多月了。”
赵总沉默了一下,看向魏卫东。
魏卫东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赵总,我确实手头有点紧,但我没说不还。他这么一搞,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公司的挑战。”
赵总没有马上表态,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然后他问了一句:“魏主任,那3800块,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魏卫东一愣:“我……”
“我问你,”赵总声音平静,“什么时候给?”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年那么长。
“……这个月底。”
“能确定吗?”
他咬咬牙:“能。”
赵总点了点头,看向我。
“小徐,钱的事,魏主任已经表态了。你把那张截图发到大群,确实不太合适。但这件事情的起因,是魏主任欠钱在先,你说对不对?”
“对。”
“那好,这事就这么办:魏主任这个月底前把钱还给你。至于大群里的事,我再跟魏主任沟通。你们两个人,各退一步。”
我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魏卫东还没走。
他站在赵总办公桌前,脸色铁青。
我没看他,直接回了办公室。
08
从赵总办公室回来,整个下午都过得很慢。
没有人跟我说话。
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有人带着同情,有人带着好奇,还有人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冯蕊更夸张,下午三点多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提前走。
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前,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笑了笑说:“徐哥,你这是要立威啊。”
她的语气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只是要钱。”
“那你也真够狠的,”她摇摇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出来,你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
她笑着走了。
李慧君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下班前才走过来。
“走吧,一起下楼。”
我们俩一起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别听冯蕊瞎说,”她按了按电梯的按钮,低声跟我说,“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占理。”
“可谁都不觉得我占理。”我说。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家的情况。”她顿了一下,“要不我把你家的事跟她们说说?”
“不用了。”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能扛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马路上来来去去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一下。
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一个“回”。
她在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着,脑子里很乱。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请问是徐宏伟先生吗?”
“是我。”
“我是赵总的助理小王。赵总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再谈一下。”
“谈什么?”
“关于那个聊天记录的事。”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灯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站在赵总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总已经在了。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人事部经理,老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徐,坐。”
赵总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昨天你发到大群里的那张截图。”
我点了点头。
“这事我已经跟魏主任谈过了。他说他会尽快把钱还你。”
“嗯。”
“但是,”赵总话锋一转,“你这种行为,毕竟违反了公司的相关规定。未经允许把内部聊天记录发到大群里,这属于信息泄露的一种。”
我心里沉了一下。
“当然,”他接着说,“考虑到这件事的起因,公司会酌情处理。我的意见是,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不记入档案。”
“但是,”他看了我一眼,“魏主任那边,公司也会进行相应的处理。”
“处理?”我愣了一下。
“嗯。”老周接话了,“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魏卫东身上不止这一件事。最近几年,他的报销记录里有好几笔不正常的账。公司决定,从今天开始,对他进行停职调查。”
停职调查。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什么时候?”我问。
“今天早上已经通知他了。”
赵总看着我:“小徐,这件事你做得不好,但也不算错。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找公司反映,不要自己处理。”
“知道了。”
我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郭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
“徐哥。”他叫我。
我走过去。
“我爸,”他吸了吸鼻子,“我爸昨天做手术了,医生说要观察一周。那笔捐款,我没收。”
我一愣:“为什么?”
“不是我的钱。”他说,“这钱是大家的心意,我不能白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那天接龙里的钱,一共6350块。我不需要这个。”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老郭……”
“你别说了,”他抹了抹眼睛,“我知道你家里困难。这钱,你拿回去,先把你家的事解决了。”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那个信封,很轻,却沉得让我抬不起头。
10
魏卫东被停职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得很快。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
但更多人,只是沉默。
两天后,新主任上任了。
新主任姓刘,四十出头,是销售部调过来的。话不多,做事利索。
上任第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徐哥,”他开门见山,“魏卫东欠你的那3800块,公司财务已经给你打过去了。你查一下。”
我拿出手机一看,果然,短信提示收到了3800块。
“另外,”刘主任说,“我看了一下部门里的欠款记录,发现有不少类似的垫付情况。我跟财务协调了一下,把这些钱全部清了一遍。以后这种情况,公司会直接报销,不需要员工垫付。”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走出主任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
“医院说可以分期缴费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好”。
下班的时候,郭长河叫住我。
“徐哥,晚上有事没?”
“去我家坐坐吧。我妈炖了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还红着,但带着一点笑意。
“走。”我说。
我们俩走出公司大门,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有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土豆和白菜。
我看着这些画面,觉得一切都慢下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不响了。
欠费的单子,贴着墙放好了。
那个截图,删掉了。
窗外的晚霞红得像火烧过一样,空气里飘着不知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明天,大概会是好天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