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宫缩一阵接一阵。

蒋昊强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

“签字。”

我疼得眼前发黑,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他抓住我的手,把笔塞进我指缝里。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别装了,赶紧签。

陈玉玥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跟她废什么话,签完咱们还得去接王莹做产检。”

手指被攥着,一笔一划。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笔尖下划出来,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蒋昊强满意地拿起纸,拍了拍我的脸。

“这就对了。”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抱着孩子,站在他公司年会的门口。

而他要敬酒的那个人,是我要喊“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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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宫缩的痛是一阵一阵的。

刚开始像有人拿针扎,后来越来越密,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我仰面躺在产房的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护士进来说家属呢,我说在外面。

她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走廊上没人,一个家属都没有。

我说那就算了。

那时候我已经疼了六个小时。

早上六点破的水,蒋昊强开车送我来医院,一路上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我想抓他的胳膊,他一把甩开,说别碰我,开车呢。

办好住院手续,他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尽头说了好久。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纸。

就是那张离婚协议。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大概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开始不回家,问就是应酬。

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从来不设。

有次他洗澡,手机响了一声,我瞟了一眼,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提示,备注名是“莹莹”,内容只显示了几个字:“老公,今天……”

我没敢点开看。

日子就这么熬着。

白天他不在家,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我挺着大肚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产检。

有一次挤公交车没人让座,站了八站路,腿都软了。

回到家,陈玉玥坐在客厅看电视。

问我今天产检怎么样。

我说都好。

她眼睛盯着电视,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这胎要是个闺女,你可别怪妈说话难听。”

我说不会的,男孩女孩都一样。

她冷笑了一声,拿遥控器换了台。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的蒋昊强。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摸着肚子说,宝宝,你乖乖的,等你出来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天真。

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男人。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就是蒋昊强。

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推到一边,把那张纸铺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我疼得说不出话。

他说孩子不可能是他的。因为那段时间他出差,根本不在家。他说已经算过日子了,对不上。

我想解释,可宫缩又来了,疼得我浑身发抖。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不”字。

他笑了。说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拿孩子讹我是不是?

我说不是。

他打断我,说行了你别说了。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手术费我已经跟医院说好了,签了字就付。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宫缩的疼还在,但心里头更疼。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蒋昊强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一直没看清。

手被他抓住,硬塞进那支笔。

我手上全是汗,笔杆打滑,好几次差点掉下去。他攥着我的手腕,用力往下按。第一笔划下去,我还在挣扎。第二笔,他按得更紧了。

第三笔,我放弃了。

疼。

浑身上下都疼。

名字签完,最后一笔划出去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蒋昊强满意地拿起纸,吹了吹上面的墨水。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拍了拍我的脸。

他的手指很凉,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隔壁床的产妇在喊护士,说要生了。护士跑进来,看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

后来护士把我推进产房。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疼得我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有点咸。

医生说用力,我使劲。医生说再用力,我使劲。

整整四个小时。

期间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死在这里。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面对那些破事了。可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她在踢我。

她是活的。

我凭什么让她死。

凌晨两点十七分,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

哭声很响亮。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我看到了她的小脸,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护士说您别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我说我这是高兴。

02

生完孩子第三天,我一个人办出院。

医生说要多住两天观察一下,我说不住了。不是不想住,是没钱。蒋昊强只付了手术费,住院费欠着,护士已经催过两次了。

我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孩子裹在一条旧的毛巾被里,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蒋昊强,车归蒋昊强,存款归蒋昊强。

我净身出户,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出来。

我想起结婚那天,陈玉玥笑得满脸褶子,拉着我的手说好闺女,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她多热情啊,给我夹菜,给我买衣服,逢人就夸我懂事。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我第一次怀孕,流产了。

陈玉玥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没说难听话,但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看我的样子,就像看一件残次品。

从那以后,她变了一个人。

说话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提别人家的儿媳妇。谁谁谁怀了双胞胎,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家里拆迁分了多少钱。意思很明白,你不配。

蒋昊强也跟着变了。

以前还会哄我,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我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最多嗯一声。

我以为是时间长了,感情淡了。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不够漂亮,不够能干,不够讨人喜欢。我拼命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按摩。

没用。

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手机响了,是林紫萱。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最好的朋友。毕业以后联系少了,但我出事那几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打电话来问我。我说没事,都好。她不信。

“你在哪?”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急。

“医院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以后,她开着她那辆小破车到了。下车看到我抱着孩子,眼圈就红了。

她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不想麻烦你。

她说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

她把我接去了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让我先住下,说别的不要想,先把月子坐好。

我说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谢。

那几天我基本不出门。每天就是喂奶、换尿布、睡觉。林紫萱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带吃的。鸡汤、鲫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买。

有次我喝汤的时候哭了。她吓了一跳,说怎么了,不好喝吗。我说不是,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她没说话,拿纸巾递给我。

第十天,我翻出了养母留给我的遗物。

一个旧铁盒子,生锈了,锁也坏了。

是我从医院带出来的,一直放在我的包里。

那次被蒋昊强逼着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死死攥着这个包不放。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那是养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一张照片,还有一块玉佩。

信是养母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小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妈必须跟你说清楚。你不是妈亲生的,你是妈的养女。你三岁那年,妈在火车站捡到你。当时你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哭,身边没有大人。妈问了好多人,没人认识你。后来你养父说,既然没人要,咱们就要了吧。”

“之后妈也想过帮你找亲生父母。可你养父不让,说养了这么大,凭什么还给别人。妈拗不过他,就这么拖下来了。后来你养父走了,妈一个人带着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那个精力去找了。”

“但妈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你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你丢在火车站,妈不知道。但妈想告诉你,你脖子上从小就挂着这枚玉佩。你被捡到的时候就挂在脖子上,用红绳穿着。妈觉得这东西可能跟你亲生父母有关系,就给你留着。”

“小妍,妈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但这块玉佩,你一定要收好。说不定哪天,它能帮你找到你的根。”

信纸上有泪痕。

我不知道养母写这封信的时候有多难过。她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那么用力。

我拿起那枚玉佩。

翠绿色的,质地很好。上面刻着一个字。

郭。

楷书,一笔一划,很工整。

我看着这个字发了很久的呆。郭。我的亲生父亲姓郭吗。他是谁。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小字,是一串数字。像是一个日期。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个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三月十五。

是我养母捡到我的日期的前三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很想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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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紫萱下班回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这枚玉佩。

她接过去看了看,说这玉不错,应该是好东西。

我说上面刻了个“郭”字。

她愣了一下,说郭?

我说嗯。

她又看了看,说这会不会跟你亲生父亲有关系。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我说查什么。

她说你傻啊,查姓郭的有钱人。能给孩子脖子上挂这种玉的,家境肯定不差。再结合你被丢在火车站的时间,应该能找到线索。

我说算了,不找了。这么多年了,找了又能怎样。

她说你就不好奇吗?

我说好奇有什么用。

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和那枚玉佩。

我是不是应该去找。找到以后怎么说。说你好,我是你三十年前丢在火车站的那个女儿。人家会认我吗。会相信我吗。

万一人家早就把我忘了呢。

万一人家根本就不想认我呢。

第二天早上,林紫萱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妍,有些事情,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想了好久。

孩子饿了,哇哇哭。我给她喂奶,她吃着吃着睡着了。小嘴巴一撅一撅的,可爱得不行。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明白了。

我找不找亲生父母无所谓。但我得给这孩子一个交代。等她长大了问起来,我不能说不知道。

起码我要告诉她,你妈努力过。

下午,我把孩子哄睡着了,用手机拍了玉佩的照片,发给林紫萱。她在上班,两分钟以后回了消息。

“收到,我帮你查。”

接下来的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晚上,林紫萱回来的很晚。一进门,脸色很严肃。她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半天。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小妍,你坐好,我跟你说件事。”

心跳加速。我深呼吸,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新闻截图。标题写着:“企业家郭建平身家过亿,寻女二十年未果”。

下面是正文,说郭建平是本市知名企业家,名下有多家公司。二十年前,他的女儿在火车站走失,至今下落不明。他一直没放弃寻找,悬赏百万。

“你看看这人。”

林紫萱指了指新闻里配的照片。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看起来很严肃,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温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

林紫萱说,她对比过时间,和我被养母捡到的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而且那块玉佩的照片,她托人拿给郭建平的助理看过,对方说跟郭总描述的女儿身上的信物很像。

“你要不要去认?”

我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如果认对了,我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如果认错了,那是自取其辱。

我说我想想。

林紫萱说你想想吧,不急。

但我看得出来,她很想我去。她替我不值。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想。如果那个人真是我的亲生父亲,那他为什么把我弄丢了。他当年是不是故意扔下我的。他有没有找过我。他还记得我吗。

想了半宿,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我去。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怀里的这个孩子。我想让她知道,她妈妈不是没人要的。

我让林紫萱帮我联系了郭建平的助理。电话很快接通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沈女士你好,我是郭总的助理,姓陈。”

“您好。”

“您的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林小姐提供的信息,我们做了初步比对。郭总很重视这件事,想见您一面。您看方便吗。”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如果您方便,明天下午可以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

明天我就要见到那个可能是我亲生父亲的人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激动,还是会冷静。会相信我,还是怀疑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清楚。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我的决定。

04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去了郭建平的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二十八层的大厦,门口挂着“建平集团”四个大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

孩子睡得很香,不知道她妈妈有多紧张。

陈助理在一楼大堂等我。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精干。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沈女士?

是我。

“请跟我来。”

他带我上了电梯,直接到了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很贵。

陈助理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郭总,沈女士来了。”

门开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豪华的办公室。但里面很普通,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张沙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气派。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就是他。

新闻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但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有些白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我怀里孩子的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哼唧。郭建平的目光落到孩子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说我叫沈慧妍。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小时候脖子上挂着玉佩,上面刻着郭。背面是一个日期。

他点了点头,说那个日期,是他女儿失踪那天。

我拿出那枚玉佩,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玉佩,手在抖。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串数字,看了好久。

“是她。”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这是她的东西。”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你……你真的是我女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慧妍。”

“小妍……”

他叫了这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爸对不起你。”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眼泪也下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激动,没有大哭大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面对面流眼泪。

孩子醒了,哭了两声。我赶紧拍她。郭建平说,让我抱抱行不行。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孩子,动作很笨拙,生怕弄疼了她。低头看着她,嘴里不停地念叨:“宝贝,我是外公,我是外公。”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后来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

他女儿是三岁那年走丢的。那天他老婆带着女儿去火车站接亲戚,人多,一转身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火车站,没找到。

报警,登报,悬赏,能做的都做了。但没有消息。

他老婆因为这事,精神出了问题,住了好几年的医院。好了以后,一直住在疗养院,到现在还不能提女儿的事。

他说他找了我二十年。每年三月十五,他都会去火车站站一会儿。二十年,从来没断过。

我听着,眼泪一直没断过。

我说爸,别说了。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让陈助理安排了一桌饭。就我们三个人。他抱着孩子不撒手,说这么小,真可爱,像你小时候。

我说您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

他说记得,你最爱笑,见人就笑。

我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笑,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他说小妍,你搬回家住吧。

我说我还有东西在朋友那儿。

他说我让陈助理去拿。

然后他顿了顿,问了一句。

小妍,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结了。”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我低着头,说离了。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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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进郭建平家的第三天,我从林紫萱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蒋昊强的公司要开年会。

时间是这周末,地点在国宾酒店。陈玉玥到处发邀请,说这是公司的大日子,要请郭建平出席。

我听到“郭建平”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问林紫萱,蒋昊强跟郭建平什么关系。

她说蒋昊强的公司跟建平集团有合作,他是供应商之一。这次年会,郭建平是受邀嘉宾。

我沉默了。

原来他拼命巴结的人,是我亲生父亲。

林紫萱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没想好。

她说要是我,就杀过去。让他看看,他抛弃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说那是年会,不好吧。

她说有什么不好的。他当初逼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好不好。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产房里的画面。蒋昊强按住我的手,逼我签字。陈玉玥在外面喊“别跟她废话”。我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离婚协议上。

还有那个叫王莹的女人。

她现在应该已经生了吧。男孩还是女孩。蒋昊强对她好吗。

越想越睡不着。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蒋昊强”这个名字。

跳出来几条新闻。

其中一条是他公司年会的邀请函,上面写着“诚邀各界精英朋友莅临”。配图是他西装革履的照片,笑得春风得意。

下面还有一条,是蒋昊强和王莹的照片。王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搂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标题是“我市青年企业家携娇妻出席慈善晚宴”。

娇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旧人还未入土,新人就急着上位了。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孩子在我旁边睡得很香,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摸着她的小脸,说孩子,你那个渣爹,过得比我们好。

孩子当然听不懂,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郭建平。

他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老花镜。

怎么了小妍?

“爸,蒋昊强公司的年会,您会去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去啊,他们有合作。”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原因。

我咬了咬嘴唇。

“那是我前夫。”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郭建平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再说一遍。

“我前夫,就是蒋昊强。”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你说的离婚……是他逼你的?”

我点了点头。

“临产的时候,他逼我签的离婚协议。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郭建平的脸色很难看。

“那年会你还要去?”

“去。”

“都这样了,你还去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好,爸带你去。”

06

周六晚上七点,国宾酒店灯火通明。

宴会厅门口摆着巨大的海报,上面印着蒋昊强的照片和公司logo。打扮光鲜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

我坐在郭建平的车里,抱着孩子。

孩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一朵小蝴蝶结,睡得很香。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郭建平让人给我买的。

他看我一眼。

“紧张?”

有一点。

“别怕。爸在。”

他推开车门,下车。

陈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郭建平走在前面,我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进宴会厅的时候,很多人回头看我们。

郭建平本来就引人注目。再加上我怀里抱着孩子,自然就更扎眼了。

我环顾四周,很快看到了蒋昊强。

他站在主桌前,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乌黑发亮。身边站着王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腰间有点紧,看来产后恢复得一般。

他们正在跟几个客人说话,笑得很大声。

然后蒋昊强看到了郭建平,脸上的笑容马上堆了起来。

“郭总!您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了手。

郭建平没接他的手。

蒋昊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郭总,您这是……”

郭建平没理他,侧身一步,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我和孩子。

蒋昊强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他先是愣住,像是不信。然后眼睛睁大,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王莹在旁边,问了一句:“谁啊?”

蒋昊强没理她。

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说蒋总,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落到我怀里的孩子身上,脸色更难看了。

“她……”

“我女儿。”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转过头看这边。

王莹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蒋昊强,这人谁啊?”

蒋昊强没回答她。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孩子不可能是你的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

我顿了一下。

“我是来带我爸认识一下你这个前夫。”

他一愣。

“你爸?”

郭建平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这次,换蒋昊强的脸变成死灰了。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陈玉玥从人群里挤进来,脸上还挂着笑。

“怎么了怎么了,郭总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

笑容凝固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阿姨,好久不见。

她的脸涨得通红。

“谁让你来的!你已经不是我们蒋家的人了!”

郭建平冷冷地开口了。

“她是我郭建平的女儿。我想让她来,她就来。”

陈玉玥愣住了。

“郭……郭总,您说什么?”

“我说,她是我的女儿。”

陈玉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蒋昊强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稳了。

王莹的脸也白了。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

“郭总的女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不是蒋总的……”

声音越来越小。

郭建平看着我笑了一下:“小妍,去台上,跟爸说几句。”

他走在前面,我抱着孩子跟上去。经过蒋昊强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宴会厅里几百号人,全都看着台上。郭建平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朋友,今天借着蒋总的好日子,我有件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这个抱孩子的姑娘,是我失散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台下炸开了锅。

我抱着孩子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惊呼声、讨论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郭建平把话筒递给我。

“小妍,说几句。”

我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台下,蒋昊强低着头,不敢看我。陈玉玥的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王莹铁青着脸,瞪着蒋昊强。

我看着他们。

“谢谢大家。我叫沈慧妍。我是郭建平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