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消息。

薛允儿发来的,就一句话:“景浩,我妈又晕了,在医院抢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结婚证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保安探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

我没理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一撕,撕掉的不只是一场婚事。

还撕开了一个藏了三年的秘密,一个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秘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上午十一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红色的小本子。那本子被我捏得有点发皱,边角都翘起来了。

旁边排队的新人,一对一对从我身边走过去。

有女的挽着男的手,男的低着头跟她说什么,两个人笑呵呵的。

还有个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她男朋友帮她拍照,她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幸福得跟电影里的镜头似的。

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薛允儿发过一条消息:“我出门了,你到了吗?”

我回了句:“到了,你慢点。”

之后就没了音讯。

一直到十点半,她又发了条消息,说路上堵车,让我再等等。

然后就是现在这条。

我盯着“在抢救”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气?

好像也不气。

难过?

好像也不难过。

就是觉得,这画面怎么这么熟悉。

像是看过好多遍的电影,每个情节都烂熟于心。

第1次领证,她说是单位突然有紧急会议,推了。

第2次,是她妈腰疼犯了。

第3次,她感冒发烧,说怕传染给我。

第4次,是她小姨去世了,要去奔丧。

第5次,家里暖气管道漏水。

第6次,她爸的老战友突然来访,走不开。

第7次,她直接没来,电话也打不通。后来关机三天,开机后哭着说手机丢了,找了整整三天没找着,刚补办完卡。

那回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小题大做。说人家姑娘丢了手机都急成那样了,你还跟她置气?

我没跟她置气。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耍了七次还笑嘻嘻的傻子。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吴志伟的名字。

想了想,又退出去了。

又翻到我妈的号码,也没拨。

最后我就把结婚证撕了。

撕的时候,旁边那个保安大叔看着我说:“兄弟,别想不开。”

“没想不开,挺好的。”

保安大叔看看地上的碎纸,又看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

“那姑娘呢?不来啦?”

“来不了。她妈晕倒了。”我说。

保安大叔点点头:“也是,人命关天嘛。”

我没吭声。想跟他说,这是第8次了。但想想,跟他说这些干嘛。他一个路人,听了也就忘了。可我自己呢?这第8次,我怎么也忘不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阳光晒得头顶发烫,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

那天的天真蓝,蓝得不像真的。

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

“你打电话干嘛?你不是领证吗?”我妈的声音有点喘,像是正在忙活什么。

“不领了。”

“什么不领了?”

“不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好几度:“你说什么?!”

“我说不结了。”

“刘景浩!你是不是犯病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才又贴近耳朵。

“薛允儿她妈又晕了,她来不了。”

“什么叫又晕了?那你不去看看?”

“不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都住院了,你不去……”

“妈,”我打断她,“第8次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三年了。”我说,“这次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我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里。

走了一段路,又掏出来,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

薛允儿没再打过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三年了,我习惯了她的电话,她的消息,她那句“对不起”。

现在突然什么都没了,反而觉得不习惯。

可是不习惯归不习惯,我心里明白,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8次放鸽子,换谁也该醒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案板上摆了一大排,捏得整整齐齐,个个圆鼓鼓的,一看就是得意的手艺。

面粉撒了一案板,她脸上也沾了一块,像是忙活了大半天的样子。

“哟,你回来了?允儿呢?”她看见我一个人进门,往我身后张望了一下。

“我说了,不结了。”

“我问你她人呢?”

“我说了,她妈晕了,她去医院了。”

我妈把手里的一团面拍在案板上,声音挺大。

“就因为人家妈生病了,你就不结了?”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啥?”

“因为,”我看着她,“第8次了妈,你数过没有?”

我妈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继续捏饺子,用力得手指节都发白。

“你好歹,”她背对着我说,“也得去人家里看看。”

“看什么?”

“看她妈有没有事。”

“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不觉得这有点巧吗?”

“巧什么巧?”

“每次领证,她妈就出事。”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你别瞎猜。人家姑娘不是那样的人。你去人家里看看,万一真是病重呢?你这不是让人家寒心吗?”

我没接话。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吵什么吵!让不让人歇午觉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黑着。

“你叫他到底干吗了?”他问我妈。

“他不结婚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失望,有生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身回了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不停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薛允儿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样子,温柔,得体,我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想着我们第一次吵架,因为她忘了我的生日。

想着她每次惹我生气后,都会发一通长长的短信,一条一条,看得我心软。

可为什么每次领证,都这样呢?

我翻出通讯录,盯着薛允儿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都第8次了。

没必要问了。

02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翻衣柜。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手指不停地搓着围裙边。

“你这是要去哪?”

“出国。”

“出什么国?”

“进修。早申请好的。”

“什么时候申请的?”

“三个月前。”

我妈愣了一下:“三个月前你就……”

“我就申请了。”我把几件厚衣服叠好,塞进箱子里,“本来想领完证再跟你说。”

“你都要领证了,还出什么国?”

“我一直想出。你知道的。”

我妈沉默了。

她知道。

我从毕业那会儿就想出去看看。

那年有个朋友去了加拿大,发回来好多照片。

我看得眼热,跟我妈说也想出去。

我妈没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担心钱。

工作这几年,存了点钱,也一直在留意国外的项目。三个月前,有个进修的机会,学费不算贵,时间也正好是一年。我就递了申请。

本来我都打算放弃了。

薛允儿她妈催了好几次,说再不结婚,她年纪大了,拖不起了。

我妈也催,说你们处了三年了,该定了。

我想着也是,就打算先把婚结了。

结果呢?

结果现在结婚证都撕了。

“你跟允儿说了吗?”我妈突然问。

“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反应。”

“什么叫没反应?”

“她说知道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搓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继续收拾。把冬天的衣服叠起来,把书装进袋子,把洗漱用品收进收纳包。

我妈看着我忙活,突然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我桌子上。

“喝点水。”

“嗯。”

“你那个……去多久?”

“一年。”

“一年后还回来不?”

“回。”

“那就好。”她说完又沉默了。

我收拾完东西,去客厅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手机响了。

薛允儿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景浩。”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我妈抢救过来了,现在稳定了。”

“那就好。”

“你今天……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给你打了好几遍,你都没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

“我手机关静音了,没听见。”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去哪?”

“去民政局啊。”

我沉默了两三秒。

“不去了。”

“什么不去了?”

“不结婚了。允儿,就到这里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你是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就因为今天的事?”

“不全是。”

“那为什么?”

“说不清楚。”我说,“就是觉得,不想了。”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不是。”

“那你到底……”

“允儿。”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你是真的想跟我结婚吗?”

“当然想了,不然我干吗跟你在一起三年?”

“那你为什么每次领证都来不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到她吸了鼻子的声音。

“景浩,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算了,不说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那……”她深吸了一口气,“祝你一路顺风。”

“嗯。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我想问她,你刚才那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什么意思。

但我不想问。

我问了三年,她躲了三年。

那些理由,一个比一个像真的。可我总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薛允儿每次放鸽子的表情,想着她每次都哭,每次都说对不起,每次都说下次一定。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媒人吴志伟来了。他提了两瓶酒,一盒茶叶,说是给我送行。

我妈在饭桌上伺候着,端菜倒酒,嘴一直没停。

她说我没良心,说我糟蹋了好姻缘,说我以后肯定后悔。

吴志伟在旁边听着,不时点点头,也没搭腔。

我坐在边上,夹着菜,没吭声。那天的菜做得挺好,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花生米。可我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吴志伟喝了三杯酒,脸红得透透的。他放下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欲言又止。

“小刘啊,”他说,“去国外,多久回来?”

“说不好,一年两年的吧。”

“那你跟允儿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吴志伟点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下了肚,他又看着我,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吴叔,你有话要说?”我问他。

“没有没有,”他摆摆手,“就是觉得挺可惜的。你俩多好的一对儿啊。”

我妈在旁边接话:“就是说啊!这死孩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嫂子,您也别怪他,”吴志伟劝她,“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有时候,有些事儿啊……”他顿了顿,“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在说场面话。后来回过头来,才慢慢品出他那句话的味道。

那天晚上,吴志伟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的手。

“小刘,”他压低声音说,“在外面多小心。”

“我知道,吴叔。”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松开我的手,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他早就知道什么,但一直没说。

好像他在等我自己发现。

可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走那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飘着葱花,看着就有食欲。

我坐在桌边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到了那边,吃什么自己买,别省着。”

“知道了。”

“晚上睡觉锁好门,别出去瞎逛。”

“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也别错过。”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着头,用手揪着围裙边。

“你爸昨天骂你,你别在意。”

“没在意。”

“他其实……”

“我知道。”

他其实什么?

我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脾气倔,话少,生气就用沉默对付人。

可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关上了门。

就那么一眼。

我看到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到了来个电话。”我妈又说。

“会的。”

“钱够不够?”

“够。”

“那我就不给你了。”

我吃完了面,把碗端去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妈还坐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妈,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句:“到了来个电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我回过头,看着她。

“你真不去看看允儿?”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妈住院你也不去看看?”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站在楼道里,听到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她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楼梯拐角那扇窗。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楼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到底是狠心,还是太心软了?心软了太多次,才逼得自己狠心。

我拖着箱子下了楼。

那天的风有点凉。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我妈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我,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招手,又放下了。

我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机场人挺多。我换好登机牌,在候机厅坐下,打开手机。

薛允儿昨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要是来了,我又得听她说一堆道歉的话。她要是没来,那正好印证了我的猜想,心里又堵得慌。

反正不管哪种结局,都是自找麻烦。我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

坐到登机口,看着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降落,起飞,降落,像周而复始的轮回。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薛允儿相亲的那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

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养猫吗?”

我说:“不养。”

她笑了:“我也不养。但我喜欢狗。”

“那以后养一只?”

“好啊。”

后来我们真的养了一只狗,一只金毛。她给它取名叫“小年”。说因为我的名字里有“景”字,年景,要丰收要富裕。

那时的她,别提多好了。

可现在呢?

我上飞机之后,靠着窗,看着跑道上的灯一点一点变小。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人和事,都跟着越来越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难过?好像没有。轻松?也没那么轻松。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件挺大的事。

三年感情,说断就断了。爸妈那边,说走就走了。工作辞了,房子退了,家也没回。三十好几,像个小年轻一样,背着包就跑了。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的?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或者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没发现。

飞机颠簸了一下。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云层。云层后面是蓝得透明的天。我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飞机降落在斯德哥尔摩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六点。天还亮着,空气有点冷。我裹了裹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看着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路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是干了件多么疯狂的事。

一个连外语都不怎么熟悉的人,一个人跑到这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来。

我按照之前联系好的地址,坐地铁去了学校附近。地铁里人不多,都安安静静的,有人看书,有人戴着耳机,有人闭着眼睛打盹。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都不一样。一切都很好,一切都陌生的可怕。

折腾了一路,找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房间不大,一个小开间,带个卫生间和一个简易厨房。

家具都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是白色的,地是木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灯光。远处是一片黑漆漆的海面,有一股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跳出我妈发的好几条消息,问到了没有,住的地方好不好,冷不冷。

薛允儿也发了一条:“听说你到了?你妈跟我说的。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就坐在那儿,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铺开被子,睡了。

头几天,我忙着办手续、上课、熟悉环境。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出门走二十分钟去学校。

下午没课就回来,买菜做饭。

晚上看看书,或者沿着海边散散步,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黑色透明的海水发呆。

日子过得挺单调的。

跟国内的一切都断了联系。

同学偶尔在微信上问我怎么样了,我回两句。

我妈隔几天打个电话,问问吃了没,冷不冷,有没有感冒。

我叫她放心,说这里什么都好。

我爸从没打过电话。但我知道,他肯定问过我妈。

有几次跟我妈打电话,听到旁边传来咳嗽声,我就知道我爸在边上听着呢。但他不说话,从来不说话。

至于薛允儿,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也没再发过消息。

那段日子,我好像把自己的过去整个人打包起来,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一切都变了。

04

那天有个华人圈子搞聚会,都是些在这边留学或工作的朋友。有人拉我去了,说多认识个人,多一条路。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想想反正也没事,就去了。

聚会在一个中餐馆,来了二三十个人,热热闹闹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坐在角落,夹着菜吃,没怎么说话。

旁边一个女孩主动跟我打了声招呼。她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爽朗。

“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她说。

“嗯,来了一个多月。”

“我叫邓思颖,在这边读博士。”

“刘景浩。”

“你做什么工作的?”

“暂时没工作,进修呢。”

“哦哦,那你之前在国内是干嘛的?”

“做点小生意。”

“怎么想到出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

邓思颖像是看出来了,笑着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便问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聊起了别的话题。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脑子有点蒙。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看着像喝了挺久的,脸红得发亮。

“你叫刘景浩?”他走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你是?”

“姓王,我在那边那个桌子上听你们聊天,听你口音像老乡。”

“你是哪里的?”

“安徽的。”

“安徽哪里的?”

“合肥。”

“哦,我山东的。”

“那也不远,”他笑着说,“老乡嘛。”

他端着杯子坐下来,跟我碰了一下杯。

“听说你是刚过来的?”

“之前在国内干啥?”

我说做点小生意。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办签证不容易吧?”

“有点事,想换个环境。”

他看了我一眼,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前未婚妻那事儿,我听说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嘈杂的聚会里几乎听不见:“我说你那前未婚妻,薛允儿,对吧?”

我的手捏紧了筷子。

“你怎么知道?”

“这圈子就这么大。”他笑了笑,“你的事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多少听说了一些。”

“你都听说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口酒。酒杯见底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跟她处了三年,被她放了8次鸽子,对吧?”

我没说话。

“你就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一个跟你谈了三年恋爱的女人,每次要结婚就出状况。你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耸了耸肩,“就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你说她妈每次一领证就晕倒,这事巧不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前未婚妻她妈,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老太太。薛竹英,对吧?她是不是常年穿得挺朴素的,看着挺老实巴交的,跟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可你知道吗,”那男人说,“她在我们那边,有个外号,叫‘铁算盘’。”

“铁算盘?”

“嗯。因为算得太精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老乡,多留个心眼。”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菜凉了,我也没动。

邓思颖走过来,看着我脸色不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个姓王的跟你说什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说了句:“那个姓王的,不是什么正经人,他说的那些,你也别全信。”

我点了点头。

可那几个字已经钉在我脑子里了。

薛竹英。铁算盘。

我丈母娘?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老太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晚上回去,我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三个字。

铁算盘。

薛竹英。

我认识她三年了。她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问东问西,对我挺热心。我妈很喜欢她,说她是个实在人,不摆架子。

实在人?

铁算盘?

这两种形象怎么也对不上。

可那个姓王的没必要骗我。我跟他又不熟,他也没理由编个这么奇怪的故事来糊弄我。

除非……这事是真的。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学校上完课,回来就坐电脑前搜索。

我在网上搜了薛竹英的名字,什么也没搜到。又搜了“铁算盘”加上她老家的地名,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又给在老家公安局的朋友陈伟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薛竹英。他说没听说过这人,让我别瞎打听。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盯着窗外发愣。

我是不是想多了?

可能就是那个姓王的喝多了瞎说的。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不查查?万一呢?

第三天晚上,邓思颖来找我。

她住在我隔壁街区,说正好散步路过,顺便上来坐坐。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我的那把旧椅子上,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还在想那个姓王的话?”

“我跟你说过了,你别信他的。”

“那你觉得他说的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邓思颖沉默了一下:“就算是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薛允儿都已经分手了,你还查这些干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我都跟薛允儿分手了。我人都跑到国外来了。我查这些有什么用呢?

可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你跟她谈了三年恋爱,你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邓思颖问我。

“我以为我清楚。”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不清楚了?”

我沉默着。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查出来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

邓思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查就查。但别陷进去。”

当时不懂她说的“陷进去”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

第四天,我翻出薛允儿之前给我发过的一些照片,发到我一个懂行当的朋友那边,让他帮忙看看。

我那朋友叫赵天佑,是个记者,专门跑社会新闻的。他看了照片,打回来电话问:“你发这些给我干啥?这不你对象吗?”

“你帮我看看,她参加的那些聚会,都是什么人。”

赵天佑沉默了几秒:“景浩,你们不是分手了吗?你查她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赵天佑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帮你看看。”

过了两天,他发来一条消息:“那个薛允儿,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她身边有个人,有点意思。”

“谁?”

“一个叫孙姐的。你认识吗?”

孙姐?没听说过。

“她是谁?”

“怎么说呢,”赵天佑打来电话,压低声音,“在我们这边,有点名气的。做生意的,灰色地带。据说认识一些来路不正的人。”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薛允儿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这就不知道了。你前女友社交挺广泛的。”

“景浩,”赵天佑又说,“我觉得这事有点怪。你跟薛允儿谈恋爱三年,你见过这个孙姐吗?”

“一次都没有?”

“你女朋友认识的人,你一次都没见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

三年了,我见过薛允儿的同事,见过她的朋友,见过她的同学。

可这个孙姐,我确实从没听她提过。

为什么?

她为什么瞒着我?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06

接下来那几天,我像中了邪一样,到处打听薛允儿和那个孙姐的事。

我在网上搜索,在微信上问共同认识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心里像有一把火,烧得我坐立不安。

赵天佑每隔两天给我发消息,每次都有新发现。

“景浩,那个孙姐在她们那边开了个公司,名义上是做贸易的,实际上搞的是非法集资。你知道非法集资吧?就是拿着大家的钱去拆东墙补西墙,迟早要出事的。”

“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听说薛允儿也给孙姐当过中间人。就是说,她也帮孙姐拉过人。”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又不了解她。”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

薛允儿,非法集资,孙姐……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连不起来。

我记得薛允儿跟我在一起时,总是那么温柔。

她给我妈买衣服,给我爸买保健品,对我好得没话说。

可赵天佑不会骗我。

邓思颖也不会。

那个姓王的也不会。

那就是真的。

薛允儿……真的有问题?

那她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那个周末,邓思颖约我出去喝咖啡。

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里。

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零星的客人。

咖啡的味道挺好闻的,可我没心思喝。

“你查得怎么样了?”她问我。

“越查越乱。”

“那你还要继续查?”

她看着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薛允儿真的有问题,你跟她分手,是不是算逃过一劫?”

我愣了一下。

逃过一劫?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三年,憋屈,难受。

可邓思颖这么一说,我突然发现……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薛允儿真的在帮孙姐做那些事,那我跟她结了婚,我不是也被卷进去了吗?

我想到这儿,后背又开始发凉。

邓思颖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以前没往那边想过。”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景浩,我不是要吓你。但有些事,不清楚比清楚好。你现在已经跟她分手了,你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了。这事……就翻篇了,好吗?”

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翻不了篇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过了两天,赵天佑又打来电话。

“景浩,我这边漏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