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的唐生由压根没想到,自己默默做了四十多年的竹编,竟牵动了万千网友的心,并在一夜之间收到数百个订单!
28岁的谢朝露也没想到,街头小摊前一次短暂的驻足,很有可能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一个是沿街售卖竹篓的农村老人,一个是坚守蓝印花布技艺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因为对传统手艺同样的坚持和热爱,成为了忘年交。
他们之间的故事,在无数陌生人善意的托举下,完成了一场温暖的接力。
全城寻找竹编爷爷
7月初,在重庆市梁平城区的街边,一个小摊让谢朝露忍不住驻足。清瘦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一部老年手机、一双凉拖鞋,脚边整整齐齐摆着十多个竹篓。
“这些都是我编的……”老人轻拍竹篓,语气里带着骄傲。
老人叫唐生由,82岁,家住梁平区紫照镇大丘村。他隔三岔五就会在凌晨起床,先搭女婿的摩托车走十多公里山路,再赶头一班农村客运班车,坐2个小时进城,提着竹篓走街串巷售卖。他也不吆喝,就安安静静地等人来买,运气好一天能卖出三五个,有时一个也卖不出去。
谢朝露注意到老人的后脑勺有个肿块,而爷爷只是摆摆手,连说“没事”。她心头一酸,买下几个竹篓,把爷爷的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表达对老手艺人的心疼和敬意。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评论区沸腾了。“爷爷太不容易了,这么好的手艺必须火!”“好精美的竹篓!请帮我买两个!”谢朝露粗略一统计,当天就有两百多人预定!甚至还有在冰岛定居的老乡,想帮家里人买。
谢朝露又喜又忧:没留爷爷的联系方式,等她赶到前一天两人相遇的地点,已空无一人。“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爷爷的竹编呢!”谢朝露急了,发动所有亲友,全城寻人。
有人帮忙问公交司机,有人联系乡镇干部。四处打听,只为寻找一位竹编爷爷。
终于,有人找到了爷爷女婿的联系方式。又仿佛冥冥中有安排,谢朝露再次在街头遇到了爷爷!
手艺人的惺惺相惜
见到老人的那一刻,谢朝露一路小跑冲了过去。怕老人把自己当骗子,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掏身份证,一边翻出手机里的获奖证书,急得语无伦次。“爷爷,不骗你,真的有两百多人想买你的竹编!”
老人一愣,“啥,两百个?”谢朝露凑近爷爷耳边,大声重复:“两百多个!大家说哪怕等到明年都可以!”
爷爷笑了,笑容里有手艺被认可的欣慰。谢朝露也松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是懂爷爷的,懂得热爱并坚持一门手艺是一件多么艰难又幸福的事情。
谢朝露曾在重庆一家台资企业上班,工作稳定。她的生活轨迹在接触了蓝印花布后改变,这项有千年历史的技艺充满东方古老文化的韵味,让她深深着迷。
她索性辞掉工作回到家乡,把自己埋进布匹和文创研究中。那时,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放着好工作不要,“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谢朝露一边在茶馆上班,一边钻研工艺,从普通学徒到梁平蓝印花布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用了整整十年时间。她设计的文创产品获得全国工艺美术创新设计奖,作品进入梁平博物馆。
一路走来,朝露太清楚,坚守一门传统手艺意味着什么。不赚钱的时候,要坚持。没人认可的时候,更要坚持。
她从爷爷身上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爷爷明明可以只编簸箕、筛子这些好卖的东西。可他偏偏要编这种费工夫的竹篓。他不仅为了挣钱,更是在等别人认可自己的手艺。”
这是属于手艺人的执念。她懂。懂他每次往返跋涉近百公里山路,从不吆喝,哪怕少人问津,也要守着这门手艺的执念。
当竹编遇到蓝印花布
想买爷爷竹篓的网友越来越多。谢朝露也承担起另一半工作:帮爷爷整理订单、登记地址、打包快递、回复网友……她希望被寄出去的不只是一个竹篓,还有家乡的传统文化。
她又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家乡梁平是竹编、竹帘之乡,自己的蓝印花布与爷爷的竹编结合能否结合起来?
她从家里成堆的蓝印花布中挑出一匹,裁剪、熨烫、缝制,再把布条一根根穿进竹篓的缝隙,又缝上一只亲手制作的蓝色布蜻蜓。她一边赞美爷爷的手艺——每根篾条都刮得光滑,编的时候完全不会担心刺手。
谢朝露笑盈盈地把改造后的蓝印花布竹篓挎在身上,转了个圈,“好看吧!你信不信,以后说不定在国际时装周现场能看到!”
爷爷做了几十年的竹篓,突然间就有了新的生命力。
竹编爷爷:丢不下数十年老手艺
谢朝露又去了一趟爷爷家。一个半小时山路,绕了一弯又一弯。房子的外墙漆都没来得及刷,但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带去了网友寄给爷爷的新衣服、红包和叮咛,“爷爷,大家都说让你慢慢做,不着急,他们可以等!”她还亲手给爷爷缝制了蓝印花布围裙,让他做竹编时穿。
爷爷套上围裙,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谢朝露说,爷爷一天最多只能编一两个竹篓,这两百多个订单够他忙活大半年。另外陆陆续续来了约三百个订单,暂时没敢接,等爷爷做完了这一批再说。老人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单子再多,我也要慢慢做,得保证质量,每一根蔑条的粗细、宽长,不能差半毫!”
同乡邓家良说,唐爷爷的手艺远近闻名,但自家从没买过,“我们看上了哪样,老唐都坚决不收钱,让我们拿去用就是!”
老人年过五旬的小女儿唐国芬说,父亲这辈子很不容易,从小患有轻微小儿麻痹,腿脚不太利索,后来头上又长了肿块,好在暂无大碍。
老人的大女儿和老伴早逝,他一个人拉扯小女儿,为了生计做过石匠、木匠,四十多年前拜师学竹编,学了一半,学费用光了,就靠自己摸索。竹篮、竹篓、竹筐,还有曾风靡一时的存钱篓,他都会编。
一件双层结构、工艺复杂的竹篓,只卖35元,却是老人辛劳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技艺。
“以前这手艺满街都是,现在少得很咯,年轻人又不愿学。”唐国芬说,父亲常常念叨着这句话,成为搁在他心里放不下的一件事。
一场“爆单”,更是一场守护
为了让爷爷的竹篓尽快送出大山,谢朝露主动对接梁平区文保中心,联系紫照镇政府。当地决定,安排工作人员定期上门收集竹编运送至城区,统一转运发货。爷爷再也不用凌晨五六点出发赶路,日晒雨淋走街售卖。
暮色渐浓,灰白色农村小楼飘出饭菜香,灶台柴火正旺。爷爷一家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款待朝露,同村的多位邻居也来了。谢朝露坐在中间,像家里远归的亲人,“自来熟”地向大家敬酒、致谢。
这场始于一次偶遇、辗转于一份牵挂的“奇遇”,在一桌农家饭菜的热气与笑声中,安静地落定了——就像竹篾收口,蓝布锁边,一切刚刚好。
谢朝露深信,这只是故事的第一个章节。她准备把爷爷的竹编和自己的蓝印花布技艺结合,创造出更多既质朴无华,又暗藏巧心的作品,让更多人了解、并喜欢上传统手艺。
一位82岁老人,一个28岁姑娘;一位守着竹编手艺数十年,一位深爱蓝印花布;他们的相遇,看似偶然,却又像命运早已安排。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周本帅 视频编辑 李贵兴 实习生 陈宇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