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我提着公文包出门,包里是妻子塞的饭盒。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慢慢撕碎。
公司昨天下午通知我离职,理由是“年龄偏大,不适合市场部工作”。
我投了六十七份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嫌我“经验匹配度不够”。
我不敢告诉妻子——她三年前因为我的工作压力和家庭债务犯过一次焦虑症,住院时整夜不睡,体重掉到八十斤。
医生说,别让她受刺激。
所以,我选择去望江公园坐一坐,等到下午六点再回家。
我以为这场戏,我演得天衣无缝。
直到第二十八天,那个常在角落下棋的老头儿坐到我对面,把棋盘啪地一放:“小袁,你跑一天两天是休息,跑一个月,就是有故事了。”我手里的饭盒盖子,掉在了地上。
01
六月二十号,星期二,天气热得像蒸笼。
我站在公司楼下那棵梧桐树荫里,手里攥着一张离职证明,纸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电话响了,是韩淑珍打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张了张嘴,嗓子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随便,你做的都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在那间格子间里坐了十二年,从一个实习生熬到市场部副经理,结果到头来,连个告别会都没有。
人事部的刘姐跟我说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袁哥,公司结构调整,咱们这批……没办法。”
“没办法”三个字,就打发了十二年。
我去了人才市场,转了一上午,递出去七份简历。
有家公司的人事看了一眼我的出生年月,眉头皱了皱。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岗位要求35岁以下。”
“我今年38。”
“那……我们是硬性规定。”
回来的公交车上,我刷了一路招聘APP。
“35岁以下”、“年龄限制”、“年轻团队”。
几个关键词轮番出现,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脸上。
晚上到家,韩淑珍已经把排骨炖上了。
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儿子鹏飞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爸”。
“今天加班吗?回来挺早。”
“嗯,最近项目不忙。”
我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上面还有三家公司的拒信,我没点开看。
吃饭的时候,韩淑珍说到她们医院的八卦。
“听说最近各个科室都在调整,护理部也要缩编。”
我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边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在社区医院待了快十年了,老护士了。”
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廉价货,平时不抽,今天忍不住买了一包。
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我看着楼下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淑珍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同事给的,就一根。”
她把水放在我旁边的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我心里一惊,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没有啊,挺好的。”
“那就行。”
她转身回了屋,我掐灭了烟,把剩下的大半包塞进口袋最深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算着一笔账:房贷每个月四千二,鹏飞补习班一千六,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最少三千。
存款只有不到八万块钱,两个月不出手,这钱就得见底。
韩淑珍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怎么不睡?”
“有点热,睡不着。”
我不敢再动,侧着身,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准时起来,刮了胡子,穿戴整齐。
韩淑珍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今天也加班?”
“应该不,正常下班。”
我喝了粥,背上公文包,出门。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了两个声音。
一个说:去找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先干着。
另一个说:找不到的,你投了多少份了,有回音吗?
我站在十字路口,愣了好久。
最后,脚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
那边有个公园,望江公园,以前带鹏飞来玩过几次。
树木多,蚊子多,没什么人。
我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找了张偏僻的长椅坐下来。
时间还早,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还没散。
我掏出手机,刷了一遍招聘APP。
还是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搁在腿上,看着远处那个亭子。
有五六个老头儿在那儿下棋,热热闹闹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吵。
我盯着他们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太阳一点点升高,树影变短。
我看了看表,九点二十。
距离下午六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打开公文包,拿出昨天撕碎的工牌。
上面的照片里,我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嘴角挂着牵强的笑意。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能在那家公司干到退休。
我慢慢把工牌撕成更小的碎片,一片片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指头碰到铁皮,烫得缩回来。
六月的太阳,到了中午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换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啃完包里带的两个包子。
水喝完了,肚子还是饿。
想了想,又去小卖部买了个五毛钱的馍片。
嚼着馍片,我低头看手机,韩淑珍发来一条微信。
“我今天轮班,下午三点走,晚饭可能晚一点。”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继续搜索招聘信息。
有一家公司招市场主管,要求“年龄40岁以下”。
我投了。
不到半小时,拒信就来了。
“感谢您的关注,但您的简历与目前岗位要求不太匹配。”
没有面试,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梢。
鸟在叫,叶子在哗啦哗啦响。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02
第三天、第四天,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每天按点出门,去公园,待到下午五点五十,再坐公交回家。
韩淑珍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好,不算太忙。
她没再问,只是每天都把晚饭做得花样多一些。
我知道她是觉得我辛苦了,但每次吃她做的饭,我心里都像针扎一样。
第五天,出了点意外。
我正坐在长椅上刷手机,一个拎着棋盘的老大爷走过来了。
“小伙子,没事儿坐这儿干啥?来来来,陪我下一盘。”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把棋盘搁在我旁边长椅上了。
“我那几个老兄弟今天都放我鸽子,一个人下不了。”
我看他那样子,花白头发,穿着一件白色老头衫,脚踩一双布鞋。
脸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
“大爷,我不太会下棋。”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嘛。又不是叫你去打擂台。”
他说着话,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坐到他对面。
他姓彭,叫彭万财,今年七十二,退休十几年了。每天逛逛公园,下下棋,日子过得自在。
“你呢,做什么工作的?”
我心里一紧。
“我……搞市场的,做餐饮这块。”
“哦,餐饮,那不错啊。”
他边说边落子,动作熟稔得很。
我硬着头皮跟他走了几步,根本不知道怎么布局,很快就被他吃了个精光。
“你这棋艺啊,跟没学过一样。”
他摇头晃脑,语气倒不带嘲笑,更像是长辈指点晚辈。
“我下得少,小时候跟我爸下过几盘。”
“那你爸水平怎么样?”
“我小的时候,局里比赛得过第三。”
“那可以啊,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水平,也不至于这么惨。”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一盘棋下完,差不多四十分钟。我要走,彭大爷又拽着我下了一盘。
第二盘,我特意记了他前几步的走法,依葫芦画瓢。
结果虽然还是输了,但好歹撑得久了一点。
“不错不错,会学,脑子转得快。”
他一连用了三个“不错”,不知道是夸我还是逗我。
我把椅子挪了挪,躲开刺进来的阳光。
“彭大爷,你每天都来?”
“也不是天天,但一周起码来五天。家里就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
“你老伴呢?”
“走了八年了,癌症。”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个儿子,在市里上班,很少回来。”
我心里一沉,觉得这老爷子也挺不容易的。
“那你怎么不跟儿子住一起?”
“人家有媳妇有孩子,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我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住着舒坦。”
他又摆了一盘棋,这次主动教我怎么布局。
“你看着啊,开局要占角,中盘要抢势,残局要算目。你看清楚了,马走日,象走田……”
他讲得很认真,我虽然没太听懂,也不好意思打断。
那天下午,我和他下了整整五盘棋。
最后我晒得满脸通红,胳膊上一排蚊子包。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句:“明天还来呗?”
“我……我明天要上班。”
“哦,那周末呢?”
“周末有空。”
“那就周末,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背着包走了。
走出公园的时候,我心里怪怪的。
明明是陌生人,却觉得比跟公司那些同事待着还自在。
周末我真的去了。
说是周末有空,其实随时都有空。
韩淑珍周六加班,鹏飞去上补习班。
我早上买了两个包子,跟彭大爷在凉亭里从九点坐到下午两点。
他教我下棋,我听他讲年轻时候的事。
他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后去了工厂,后来又自己出来做生意。
“做了一辈子,到头来就是个普通人。”
他边说边落子,表情淡淡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好,日子过得踏实。”
“你这话说得对,踏实两个字,最贵了。”
下完那盘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来?”
“来吧。”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跟彭大爷下棋。
有时候他输了,吹胡子瞪眼的,说我这招“不正规”。
有时候我输了,他得意得像个小孩。
渐渐地,时间过得快了起来。
每天不再是度秒如年,而是晃一晃就到下午了。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从来没有搬开过。
每次手机震动,我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可惜,好消息一直没有来过。
到了第十五天,韩淑珍跟我之间出了一点小插曲。
她说我最近脸色不好,让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事,就是最近项目有点赶,睡得晚。”
“你以前从来不抽烟,现在怎么抽上了?”
“就……客户给的,应酬嘛。”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说了一声“嗯”,心虚得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我去公园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要不要跟她坦白?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秒钟就被我掐灭了。
我不能让她再经历一次三年前那种日子。
那时候,我为了拼业绩,借了信用卡去搞公关,结果被骗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她知道以后,整夜整夜不睡,偷偷哭,后来发展到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医生说是焦虑症,再不干预发展成抑郁症就麻烦了。
住了两个月院,吃了半年药。
那半年,我瘦了十几斤。
我不敢回想。
所以,我选择继续演下去。
03
第十五天下午,我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出现,差点让我编了好久的谎言全部穿帮。
她是住在我们单元楼五楼的王姐,退休前是居委会的。
平时最爱八卦,谁家吵个架她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跟几个老太太来公园跳广场舞,正好撞见我跟彭大爷下棋。
“哎哟,袁子,你怎么在这儿?不上班啊?”
我心里一咯噔。
“王姐,我……我来这儿见个客户。”
“见客户?见客户跑到公园来了?”
她一脸狐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这时候彭大爷开口了。
“他是我侄子,来陪我下棋的。咋的,上班还不能请个假了?”
王姐听了,脸色缓了缓。
“哦,原来是陪大爷啊,我还以为怎么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王姐惦记。”
“行,我先去跳舞了,改天聊。”
等王姐走远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彭大爷。
“谢谢您,彭大爷。”
他瞥了我一眼。
“谢我干嘛?我又没说错,你现在不就是在陪我下棋吗?”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我没再接话。
但我知道,彭大爷心里肯定有数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当天下午的棋,下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想,王姐会不会跟韩淑珍说起这件事。
如果她说漏嘴了,我该怎么圆回来?
彭大爷突然撂下棋子,靠在椅子上。
“小袁,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以前……做餐饮的。”
“以前?那现在呢?”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戳到了我藏在最深处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现在……在找。”
他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找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这个年龄,很多公司不要了。”
“多大?”
“三十八。”
彭大爷笑了一声。
“三十八就不好找了?我三十八的时候,刚把那锅店开起来。”
我又看了看他。
“什么店?”
“以前我在城南开了个火锅店,叫万家香,你们年轻人应该知道。”
我愣住了。
万家香,我知道。
那是我们市最早做连锁火锅的牌子,巅峰时期开了十几家分店。
后来好像转让了,改做其他了。
“万家香……是您开的?”
“算是吧,后来儿子不愿意接手,就卖了。”
他摆了摆手,好像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你接着说,为什么找不到工作?”
“公司嫌我年龄大,说我经验太老了,跟不上年轻人。”
“瞎扯。”
他哼了一声。
“经验这东西,没有十年八年根本积累不出来。年轻人有冲劲,但没准头。”
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老爷子说话挺在理的。
“你媳妇知道你在找工作吗?”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
彭大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倒是疼老婆。”
“应该的。”
他没再问下去,继续摆棋。
那天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点来,我教你一招绝的。”
回到家,王姐果然没跟韩淑珍说什么。
韩淑珍照常做了饭,饭桌上说起医院的事。
“今天来了个急诊,跟家属解释了半天病情,哭得不行。”
“你们这个工作也辛苦。”
“辛苦归辛苦,但习惯了也还好。”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抬头看我。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称过还是那么重。”
“那就好。”
她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晚上躺在床上,韩淑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
我想了想,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反握住了我。
“袁明熙,不管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知道,别瞎想。”
她没再说话,我的眼眶却莫名其妙发酸了。
04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差不多摸清了公园里各种人的活动规律。
晨练的老太太们六点半到八点最活跃。
带小孩的年轻妈妈九点以后才会出现。
下棋的老头儿们集中在凉亭那边,一波接一波。
而我坐的那个角落,过了中午基本上没什么人。
我甚至学会了估算时间:太阳从东边墙头移到西边树顶,差不多就是五个半小时。
一个星期有七天,我在公园里坐七天。
投出去的简历,已经超过一百份。
回复的不到五分之一,面试的机会,一个都没有。
有时候我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看见招聘APP上全是已读不回,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我想过要不要降低要求。
去干保安,送外卖,跑快递,总不至于饿死。
但每次一想到韩淑珍要是知道我干这些活,心里又会冒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瞧不起这些工作,是觉得让她知道,她会比我更难过。
那天下午,彭大爷带了一个保温杯来,里面泡的是枸杞。
他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补气。”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但甜丝丝的。
“彭大爷,你天天这么闲着,不会无聊吗?”
“有啥好无聊的?有棋下,有人聊,就挺好的。”
他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看淡了。”
“那你儿子呢?不催你搬过去住?”
“催过,我懒得去。人家有家庭,我在那儿碍手碍脚的。”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我现在想干的事,就是找个接班的人。”
“接班?接什么班?”
他没有直接回答,低头摆了摆棋子。
“你今天红棋,先走。”
我照他说的下了第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问了一句。
“小袁,你觉得做什么生意最赚钱?”
我说不上来。
“你以前做餐饮的,那你说说,一家火锅店要经营好,最重要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
“食材,环境,服务,缺一不可。但最关键的,还是食品安全。”
“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以前做过调研,消费者最怕的就是不干净。出一件事,整条线都完了。”
彭大爷没说话,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看来你没白干。”
我没接话,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一盘棋下完,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我看了看手机,韩淑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我跟同事换了个班,早点回去做饭。”
然后又刷了一次招聘APP。
这次有一条新消息。
一家公司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去面试,岗位是“市场推广经理”。
工资面议,40岁以下。
我激动得差点从长椅上跳起来。
彭大爷看我变了脸色。
“怎么了?”
“有公司让我去面试。”
“哪家?”
我说了一个名字,他听了之后皱了皱眉。
“那家公司啊,风评可不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先试试。”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脚步轻快了很多。
韩淑珍在厨房忙活,鹏飞在客厅看电视。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看你心情不错。”
“没有,就是今天项目推进得还行。”
我不敢说得太多,生怕自己会说漏嘴。
但心里却在想,明天面试要是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打上了领带。
韩淑珍看到我这个打扮,还有点奇怪。
“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
“有个重要会议。”
“哦,那你加油。”
她拿了个鸡蛋塞进我包里。
我出门的时候,心里跳得比平时厉害。
到了公司门口,我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她拿着我的简历,翻了两遍。
“袁先生,你的工作经验挺丰富的。”
“谢谢。”
“但是……”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这个岗位,可能要经常出差,时间不定,你能适应吗?”
“出差没问题,我以前出差频率也不低。”
她听了,又翻了翻我的简历。
“袁先生,我直说吧,你的经验很合适,但你的年龄……我们这边希望招一个年轻一点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知道,但我的经验可以用得上。”
“我明白,但是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阳很大,我的衬衫后背全湿了。
不是热的。
是心里发凉。
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掏出手机删掉了那条招聘APP。
然后我去了公园。
彭大爷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
他看我来了,没多问,只是把棋盘朝着我推了推。
“来,下盘棋。”
我坐下来,手还有点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走了一步棋。
我看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心里忽然有点委屈。
“彭大爷,你说人过了三十五,是不是就不值钱了?”
“谁跟你说的?”
“我今天去面试,人家嫌我老。”
彭大爷把棋子啪地放在棋盘上。
“放屁。”
05
那天我们下棋到很晚。
太阳西沉了,公园里的人渐渐走光。
彭大爷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也没动。
最后一盘棋下完,他收起棋子,突然开口了。
“小袁,你家里情况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有房贷,孩子上补习班,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
“负担不轻。”
“嗯。”
他想了想,又问:“你以前做餐饮的,具体做什么?”
“市场策划,活动推广,还有门店管理。”
“对采购了解吗?”
“了解一点,以前参与过供应商对接。”
“成本核算呢?”
“也算得清。”
他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
“明天早上,你还在这个亭子里等我。”
“有点事跟你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脸懵的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彭大爷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洗漱完,换了衣服,早饭也没怎么吃。
韩淑珍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有个客户要见面。
到了公园,彭大爷已经坐在凉亭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脚上还是那双布鞋。
面前摆了棋盘,但他没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来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袁,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我突然愣住了。
“信。”
“那好,我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保温杯,盯着我的眼睛。
“我不是什么退休老头儿。”
我愣住了,后背突然有点发麻。
“我以前做万家香火锅,你知道对吧?”
“知道。”
“万家香后来我卖了,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
他顿了顿。
“是因为没人能接手。我儿子不愿意干,我也不信外面人。”
我听着,没有说话。
“卖了万家香之后,我又开了家新公司,做餐饮连锁,叫百味源。”
“百味源?”
那是本市最大的餐饮集团之一,开了十几家店,覆盖火锅、中餐、快餐。
“你……你就是百味源的老板?”
“说是老板,不如说是创始人。我现在退二线了,把公司交给了我儿子彭德明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管得怎么样?”
彭大爷没回答,反而问我。
“你明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跟我去公司一趟。”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我以什么身份去?”
“以我朋友的身份。”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不是需要工作吗?我在公司给你安排个位置。”
我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不合适吧,我才认识你一个月。”
“一个月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笃定。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观察你。你对你老婆好,对你孩子好,说话靠谱,做事稳重,还懂餐饮。这年头,找个你这样的人,比找个研究生还难。”
他说完,转过身,朝公园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回去跟你老婆说,你找到工作了。”
我站在凉亭里,腿像灌了铅一样。
风吹过来,把我的衣摆吹得啪啪响。
我看着彭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下午回到家,韩淑珍已经做好了饭。
鹏飞在写作业,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我换了拖鞋,坐在饭桌前。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淑珍,我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找到新工作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什么公司?”
“做餐饮的,百味源。”
“百味源?那个大集团?”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这一个月来我见过的最开心的表情。
“太好了!你终于有新工作了。”
她站起来,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就说你能力没问题,这公司的老板有眼光。”
我捧着那碗汤,心里有点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老板”是个在公园里下棋的老头儿。
汤很烫,但我没放下。
我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06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衬衫。
蓝色的,领子洗得有点发白了,但还算是体面。
韩淑珍帮我整了整领子。
“今天去办入职吗?”
“先去熟悉一下。”
“那你加油。”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继续去忙她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心里有个念头: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
百味源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块金色的招牌。
百味源餐饮集团。
LED灯牌在白天也亮着,显得气派得很。
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年纪轻轻,皮肤白净。
“您找谁?”
“我找彭万财。”
“彭老?您是……”
“我是他的朋友,他让我来的。”
那小伙子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的态度客气了不少。
“请,我带您上去。”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有点紧张,额头开始冒汗。
电梯到了十三楼,门一开,是一个开阔的大厅。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穿着白衬衫,化着淡妆。
“袁先生,这边请。彭总在会议室等您。”
“彭总?彭万财?”
“是的。”
我跟着她拐了几个弯,到了一间大会议室门口。
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
最里面坐着的,就是彭大爷。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长桌的尽头。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表情不怎么好看。
我推门进去,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彭大爷站起来。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袁明熙,我请来的市场部负责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市场部负责人?
他之前说给我“安排个位置”,可没说是什么位置。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打量我。
“爸,这位是?”
“我朋友,搞餐饮市场做了十几年,经验很丰富。”
“从哪儿找的?”
“你有意见?”
彭德明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没有,既然爸你推荐的,那肯定没问题。”
我看着这场面,喉咙有点发紧。
彭大爷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袁,别紧张,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那天下午,我被安排进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桌子很宽,椅子很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一片楼。
我坐在椅子上,翻了翻电脑上的资料。
百味源旗下有十三家门店,去年营业额九千多万。
但财务报表上写着一行字:全年总计亏损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
一个年营收九千万的公司,亏损三百二十万。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公司,不太对劲。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遇到了彭德明。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挑。
“袁经理,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那挺好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我爸年纪大了,容易被人骗,你懂我意思吧?”
说完,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里,韩淑珍问我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环境不错。”
“同事好相处吗?”
“还行。”
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给她打下手。
她切着菜,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跟我们科室的同事说了,他们都替你高兴。”
我把洗好的葱递给她,脑子却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彭德明那番话,明显是在给我下马威。
彭大爷的身体状况,好像也不太对劲。
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喝了两次药,偷偷摸摸的,没让人看见。
这家公司,藏了太多东西。
07
入职第三天,我就发现了问题。
百味源的采购成本,比同行高出一大截。
我调了去年一年所有门店的采购单,一项项地看。
蔬菜、肉类、调料、餐具,每一类的价格都比市场均价高出至少十五个点。
光这一项,一年的亏损就有将近一百万。
我看完后给彭大爷打了个电话。
“彭总,我发现了点问题,想跟你聊聊。”
“来我办公室。”
我拿着打印好的表格,到了彭大爷的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看我来,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喝点,铁观音。”
我把表格摊在他面前。
“彭总,你看看采购价,高得离谱了。”
他拿起表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些数据,准吗?”
“我核实了两遍,比市场均价高了十到二十个点。”
他放下表格,沉默了很久。
“这家供应商,是德明引进的。”
我早就猜到了,但这个结论从彭大爷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个人,是德明以前的同学,据说跟他合伙做过生意。”
“那成本怎么办?”
“你有没有办法,砍下来?”
我咬了咬牙。
“可以跟他们谈,要么降价,要么换供应商。”
彭大爷抬起头,盯着我。
“你确定要动德明的人?”
“我确定。”
他看着我,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笑了。
“好,我等你办成。”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已经在出汗了。
动了彭德明的人,就是动了彭德明的脸面。
但他挡在公司的利益前面,这条路,我必须走。
当天下午,我就跟那家供应商联系了。
对方姓赵,电话接通的时候,口气很不客气。
“你们百味源想要降价?我们做的是优质食材,一分钱一分货。”
“赵总,我手上有市场价对比表,你的价格比同行高出了十五个点。”
“你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我跟你们彭总合作两年了。”
“我知道,但现在公司要求控制成本,希望你能配合。”
“我配合不了。”
他啪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上挂断的页面,心里憋着一股火。
办公室里,我的手机嗡嗡响了一声。
是彭德明发来的微信。
“袁经理,听说你给赵总打电话了?”
“是的,采购成本太高,必须控制。”
“你知不知道,那个赵总是我大学同学?”
“那你知不知道,你再动他的人,后果自负?”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头僵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开电脑,翻出备份的供应商名单。
里面有五家备选的公司,价格比姓赵的便宜,资质也齐全。
我把它们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韩淑珍已经做好了饭。
鹏飞帮我盛饭,嘴里嘟囔着学校的作业多。
我笑了一下,夹了一口菜,觉得味道有点咸。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忙。”
“刚去新公司,压力大正常。”
她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来。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来。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韩淑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的好同学兼前同事董海波。
“老袁,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了百味源?”
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朋友在那边上班,跟我说了。可以啊兄弟,混得不错嘛。”
“还好,先干着看看。”
他走进来,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最近想搞个项目,缺个投资人,你看……”
“我没钱。”
“别这么说嘛,你在大公司干,工资肯定不会少。”
“我真没钱,董海波,你别打我主意。”
他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行,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走后,韩淑珍把门关上。
“你这个同学,怎么感觉不太靠谱。”
“他一直那样。”
我没再多说,但心里明白,彭德明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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