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秘书把“证据”放在赵总桌上时,我正在车间里擦那台德国设备。
我做梦也没想到,帮了我二十年的老东家,会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赵总指着桌上的照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皮:“江涛,我对你不薄。”我看着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年的老厂,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拿起笔,在辞退书上签了字,头也没回地走了。
但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01
三月的天,冷热不定。我下了晚班,在厂门口碰见赵总的车,他正要上车的功夫,整个人突然歪了一下。
我快走两步过去,看见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子直冒,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我一看这架势不对,赶紧把他扶到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一边喊门卫老刘打120。
“赵总,赵总?”我拍拍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嘴唇都发紫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看这症状像是心梗。我摁住他的人中,大声喊他:“赵总,别睡,千万别睡!”
那会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厂门口没几个人。
我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另一只手在他胸前按,不敢太使劲,怕二次伤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大口喘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手都麻了。
医生让我上了车,一路往医院赶。
坐在急救车里,我看着他挂着氧气的脸,心里想,这人再怎么说也是给了我二十年饭碗的老板,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到了医院,医生把他推进急诊室。
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腿都站僵了。
张秘书赶过来的时候,看我还在这儿,愣了一下,说:“李师傅,你先回去吧。”
我说:“没事,我不急。”
张秘书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长廊那头打了个电话。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我也说不上来。
后来医生出来说人保住了,我这才松了口气,打了个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媳妇还没睡,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把事情说了,她没吭声,只说了句:“你呀,一辈子就是心善。”
第二天,赵总出院的事我没见到人,只在车间听人议论,说他恢复得不错。我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想着这就算过去了,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
可我没想到,这事根本没过去。
一个礼拜后,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支支吾吾地跟我说:“江涛,厂里有人在传,说你想借这事往上爬。”
我愣住了,问他:“谁说的?”
陈主任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心眼实,厂里头有些事你没看见,可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两个徒弟,一个被调走了,一个憋着气不敢说话,你心里头就没点数?”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下子堵得慌。
我那设备车间,在厂里是个特殊的地方。
全厂上下,只有我一个人会操作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设备。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从一根毛头小子的学徒干成了四十八岁的老技工。
那台设备值十个亿,是厂子的命根子。
当初德国人来安装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被派去培训,在德国待了整整一个月,签了保密协议才拿到的操作权限。
厂里一直说要培养人,但这事情拖来拖去,再加上我那俩徒弟都被调走了,整个车间就剩下我一个人能碰那台机器。
我以为我技术好、本分干活,厂里就离不开我。可我忘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老实人的命。
没过几天,厂里开始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想巴结领导,借救人的事往上爬。
我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做好事,他们也觉得你有企图。你要去争辩,他们更觉得你心虚。倒不如不吭声,省得惹一身骚。
可张秘书不这么想。
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我们赵总最讨厌部下挟恩图报,有些人啊,心里头的小九九打得响。”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饭盒,一口一口地吃,什么都没说。
旁边的老刘悄悄凑过来,压低嗓子跟我说:“老李,你可小心点,张秘书可不是善茬。”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忍一忍,风头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小看了人心。
02
大概是救人事件过去半个月,厂里来了个新领导,叫周君昊,是赵总的亲外甥。
二十九岁,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脑袋仰得高高的,看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他第一次来车间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着倒是精神。
他一进门就皱着眉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台德国设备跟前。
“这台机器谁管?”他问。
我说:“我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设备上的铭牌,说:“这个型号的我看过,德国人设计得确实不错。但操作方式太复古了,应该换一种效率更高的流程。”
我没接话。
那台机器我摸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按钮是干嘛用的。
它不能说多先进,但稳定性好,维修成本低,是当年赵总硬着头皮花了大价钱买的。
周君昊看我不说话,笑了笑:“老师傅嘛,对新事物接受慢,正常。”
他说着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头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
一个礼拜后的技术会上,周君昊拿出了一份方案,说要重新规划设备车间的操作流程,提高效率。
他一板一眼地讲完,最后看向我:“李师傅,你说呢?”
我看了看那份方案,上面写的根本不是效率,是乱改。他说要把设备的日常维护周期缩短一半,还说让操作人员省去每次启动前的自检程序。
“这样不行。”我摇了摇头,“德国人的设计逻辑是严谨第一,自检程序不能省。维护周期缩短会加速零件磨损,到时候维修成本更高。”
周君昊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李师傅,你还是老思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效率就是钱。你这套慢工出细活的理论,早该淘汰了。”
我没再说话。我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是来讲理的,是来立威的。
陈主任在旁边替我打了圆场:“周总,李师傅操作这台机器十多年了,他的经验是宝贵的,咱们可以慢慢讨论,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周君昊没反驳陈主任,但会议结束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李师傅,厂里养了你二十年,你也该想想怎么回报了。”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不懂什么管理、什么权力,但我知道,这人在给我使绊子。
没过几天,厂里又传出话来,说我“倚老卖老”
“不接受新领导管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设备旁边做日常保养。我放下扳手,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没过一次年三十儿的团年饭。
我把这台设备当自己孩子一样伺候着,冬天怕它冻着,夏天怕它热着,连螺丝松没松我都得顺着捋一遍。
可在这帮人眼里,我就是一个碍事的“老头子”。
那天下班,我没急着走,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机器的灯亮着,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像是我这些年的回声。
我把工具箱收拾好,把手套叠整齐,然后关灯,锁门。
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灯光亮着,楼上还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厂子最困难的时候,赵总拍着我的肩膀说:“江涛,咱们厂能不能翻身,全靠你这台设备了。”
那会儿我年轻气盛,咬着牙说:“赵总放心,设备在,我在。”
十年前的这句话,现在想来,真是傻得可笑。
我回家的路上,在路边买了瓶酒。媳妇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没说,只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
媳妇知道我的脾气,也不问了,坐在旁边陪着我。
过了半天,我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媳妇没回答。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03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大概在周君昊进厂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消息:我带的那个徒弟小杨,被调去仓库看门了。
小杨才二十六岁,来厂里干了两年,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那孩子聪明,肯干,对设备有耐心。我本来想着,等我再干几年退了,他能接我的班。
周君昊调走他的理由很简单——“学历太低,不适合搞精密设备”。
小杨学历不高,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但他对这个设备上心。
有几次晚上设备出故障,我打个电话他就来了,穿着拖鞋站在车间里,一干就是大半宿。
他走的那天,到我车间来拿他的工具。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师傅,”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哑的,“我不在,您多保重。”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转身离开车间,背影在门口的阳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机器前,很长时间没动弹。手指放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能感觉到机器震动传来的细微嗡鸣。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台机器,会运转,会发热,会坏。但坏了,别人不会修,也没人愿意修。
小杨走后,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天维护设备,晚上加班做方案。但即便如此,周君昊还是三天两头来找茬。
有一天上午,他带着张秘书来车间视察,看见我一个人在操作设备,故意站在我身后,说了句:“李师傅,这设备以后可能要换新的了。我看了几款德国新出的设备,效率能提升三倍。你那个老伙计,该退休了。”
我没回头,手里的工具也没放下。但我的手,是抖的。
我知道他是在逼我。他逼我的目的,就是要让我自己走。
我偏不走。我在这个厂流了二十年的汗,凭什么让我走?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事,不是我想扛就能扛得住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着那天赵总在办公室门口跟我说“资金紧张”,想着周君昊在会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着张秘书在食堂里那句“挟恩图报”。
这些事就像一把沙子,一把一把地往我心里的秤上添。添着添着,秤就歪了。
我把技术传承的方案改了好几遍,想着写得详细一点,厂里就能批钱培训新人。
可每次递上去,不是被压着,就是被驳回。
最后一次,陈主任把方案退还给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江涛,”他说,“实话跟你说吧,方案被周副总卡住了。他说没必要,说国外的设备都有远程售后,出了问题一个电话的事。”
我心凉了半截。
“一个电话?”我冷笑了一声,“那机器坏了,电话能跑进来修吗?德国人飞过来,光机票就要好几万,更别说他们那套规矩,先交钱再派人,中间至少半个月。”
陈主任叹了口气:“我跟赵总提过了,赵总说让他外甥先管着,你配合配合就行。”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在路上看见周君昊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张秘书,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是在聊什么高兴的事。
我没上前,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绕道走了。
我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这厂子,好像在往一个我看不懂的方向走。
回到家,媳妇给我热了饭,我吃了几口,就觉得堵得慌。
“吃点吧,”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胃口。”
她坐到我旁边,看着我,忽然说:“实在不行,就别干了。咱们也不是非要靠那份工资活。大不了我去多接点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鼻子一酸。
我在外面扛着,回到家有个人跟我说这些话,我觉得自己值了。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走。不是因为厂子多好,是因为那台设备。
那台机器,跟了我十年。它的声音、它的脾气、它的小毛病,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要是走了,它有个三长两短,别人真的扛不住。
可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我舍不得它,别人却舍得我。
04
那天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早上刚到车间,电话响了,是赵总办公室打来的,让我过去一趟。
我放下手套,往办公楼走。一路上碰见几个同事,跟他们打招呼,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怪,躲着我的眼神。
我心里头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上了楼,在赵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面有说笑声。我敲了敲门,里面的笑声停了,张秘书开了门。
“进来吧,李师傅。”她脸上的笑容很职业,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走进去,看见赵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周君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赵总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纸。
照片拍的是夜晚的车间,一个模糊的背影在设备旁边翻档案。还有几张是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是我名下一张银行卡的账号,转账金额是五万。
我拿着那些东西,脑袋一下子大了。
“赵总,这是假的。”我说,“我根本没转过这笔钱。”
赵总没说话。
他把那沓照片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江涛,我对你不薄。你救了我的命,我心里是记着的。但你私下接外活,还倒卖设备参数,这是商业机密,你懂吗?”
我的手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气。
“赵总,我李江涛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拿过厂里一根螺丝钉?这台设备的技术参数我都背得下来,我要卖,还用得着拍照?”
“那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怎么回事?”赵总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已经在心里给我定了罪。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诬陷,想说是有人害我。但我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周君昊时,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往上一勾,然后很快收住了。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晚上加班,一个人待在车间里。
周君昊肯定是让人拍了我在设备前的照片,然后又伪造了转账记录。
这些“证据”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赵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干了。”
赵总愣住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哭、会求饶、会解释。但我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他桌上,又解下腰间的工具包,一起放在上面。
“二十年的工龄,就值这一张纸。”我拿起桌上的辞退书,看了一眼,签了字。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说:“江涛,你不要冲动。你要是承认错误,我可以……”
“承认什么?”我看着他,“我没做错任何事。你们不想用我了,就直说,不用搞这些脏手段。”
我放下笔,转身就走。拉开门的时候,周君昊在旁边说话了:“李师傅,识相点,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办公室,走下楼,穿过厂区,一步一步走出厂大门。
门卫老刘看见我,愣了一下:“老李,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没说话,摆了摆手,走出厂门,站在路边。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后那栋楼。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汗水,二十年的委屈,全留在那里面了。
我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呛得我眼睛发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05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媳妇在家,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请假了?”
我把辞退书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媳妇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没吵,没闹,只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声问:“怎么回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周君昊那张笑脸的时候,我嗓子都哑了。
媳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厂里那台设备,谁来管?”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那台设备,全厂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会操作。
我教过小杨,但他只学了六个月,连日常维护都不敢独立操作。厂里之前也安排过两个大学生跟着我学,没学几天就嫌脏嫌累,走了。
我跟赵总提过几次要培训新人,他总说“不急不急”,后来周君昊来了,直接把这事给否了。
“算了,”我说,“关我什么事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厂的人了。”
媳妇没再多说,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根烟,没点,就这么捏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我一看,是陈主任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江涛,不好了,设备停了!”
我一愣:“怎么回事?”
“早上开机的时候,操作面板报错,周副总带人弄了一上午,根本启动不了!”陈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赶紧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说:“陈主任,我已经不在厂里干了。设备的事,你们找厂家吧。”
“找过了!”陈主任急了,“德国人说这款设备的核心诊断只有参加过原厂培训的人才能操作,其他工程师去了也白搭!他们最快也要一个礼拜才能派人过来!”
我捏着手机,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早干嘛去了?”我声音很平静,“当初我申请培训新人,没人批准。我带徒弟,被调走。我让人备份操作参数,没人当回事。现在出事了,想起来找我了?”
陈主任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江涛,我知道你委屈。但设备停机一天,损失上千万,你就算不看赵总那个面子,你也看在厂里那些工友的份上……”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看着那光亮,想起这些年我在厂里的每一个白天黑夜,想起小杨走时红红的眼眶,想起周君昊那副高傲的嘴脸。
“陈主任,”我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