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的那个夜晚,我翻过自家院墙,头也不回地往县城跑。
身后的狗叫声和父亲的骂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的是,八年后,在部队的授衔仪式上,一个女军官会亲手给我戴上肩章,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把我以为早就翻篇的旧账,一页一页全翻了出来。
01
1996年7月,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人心里烦躁。我爹丁有福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脸上的表情就像欠了谁八百万似的。
“你给我过来。”他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他喊,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堂屋。
堂屋里热得像蒸笼,我妈何艳红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拿眼角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跪下。”丁有福指着地上。
我没动。那年我二十二岁,从地里干完活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凭啥跪下?
“你跪不跪?”丁有福站起来,手里的竹扇啪地拍在桌上。我看见那张发黄的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字,写得不咋地,但能看出来是一张婚约。
“上个礼拜,你傅叔来家里了。”丁有福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当年我和你傅叔定了娃娃亲,他闺女今年二十了,该嫁人了。明天你去傅家提亲,把这事儿办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啥?”我盯着他,“我跟谁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丁有福拍着桌子,“二十年前我和你傅叔在酒桌上定的,白纸黑字写着,你还想赖账?”
我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字。
确实写着我爹和傅孝先的名字,还有我的生辰八字。
下面盖着村里大队的章,一看就是当年酒桌上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点都不正规。
“这算什么婚约?”我把纸拍回桌上,“我连傅家闺女长啥样都没见过,你让我娶她?”
“见不见都得娶!”丁有福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你傅叔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亲事是定死的,你敢不答应?”
“我不娶。”我说得很坚决。
丁有福愣了一下,然后抄起竹扇劈头盖脸地抽过来。
我没躲,扇子抽在肩膀上,啪地一声脆响。
我妈赶紧跑过来拉他:“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啥?”
丁有福推开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不孝的东西,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老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吼回去,“你儿子的婚姻大事,你在酒桌上就定了?”
“老子定的就是老子定的!”丁有福脸红脖子粗,“明天你给我去傅家,提亲!”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堂屋。
身后传来丁有福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我妈的哭声。
我蹲在院门口,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路上有几个穿背心的汉子挑着水桶走过,一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
村子很小,谁家有点啥事,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我蹲在门口,笑着问:“俊良,听说你爹给你定了门亲事?傅家那闺女长得可水灵了,你有福气啊。”
我没搭腔,站起身走向村外。
村东头那条小河,水不大,刚好没过脚踝。我脱了鞋,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水凉凉的,但心里的烦躁一点都没少。
傅家那个闺女,我见过吗?
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影子。
小时候好像见过几次,扎着两条辫子,瘦瘦小小的,见面也不说话,低着头就跑开了。
后来她去镇上读初中,我去地里干活,基本没见过面。
让我娶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不乐意。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到家。
院子里很安静,丁有福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见我回来,叹了口气,小声说:“俊良,你要是不愿意,就躲几天。”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我妈一辈子在家里说不上话。丁有福脾气大,她从来不敢顶嘴。家里的事,都是丁有福说了算。
“妈,我饿了。”我说。
她给我盛了一碗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从里面夹出两块咸菜。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就像有人在说话。
吃完饭,我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屋子里闷热,蚊子嗡嗡地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想被安排一辈子。
我不想娶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想在这个村里待下去了。
半夜里,我听见堂屋的挂钟敲了两下。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那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把布包装进兜里,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院墙不高,我三两步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瓦片,咔嚓一声响。我心里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没动静,丁有福的呼噜声还在继续。
我松了口气,猫着腰顺着村道往村外跑。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晃晃的。我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镇上的征兵站。
征兵站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个穿军装的站长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我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响,站长吓醒了。
“干啥的?”他揉着眼睛问我。
“我要当兵。”我站直了身体。
他打量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你多大了?”
“二十二。”
“自愿的吗?”
“自愿。”我大声说。
他递给我一张表格,我趴在桌上填。写到“婚姻状况”那栏时,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勾。上面写着两个字:未婚。
填完表,站长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后天早上来集合。带好你的身份证,还有换洗的衣服。”
从征兵站出来,我站在镇上的大街上。那条街很窄,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路灯昏黄,照得地上泛着光。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就这么走了?
我还有话想跟我妈说。
但回头已经不可能了。
我掏出兜里的两百块钱,数了数。够用了。我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蹲在征兵站门口吃了。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镇上的照相馆,拍了一张一寸照片。
然后去派出所办了一张身份证。
办证的大姐看了看我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的脸:“要出远门?”
“嗯。”我点点头。
“去哪?”
“去当兵。”
她笑了笑,麻利地给我办了证。我拿着身份证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剃头的,都在忙活。
我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我丁俊良,真的要离开这个镇子了?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偷偷给我塞钱时的表情。她一定不会想到,她的儿子就这么跑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一回头,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02
三天后,我坐上了开往新兵连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和我一样去当兵的。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大家挤在车厢里,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人趴在小桌子上睡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往后退。
稻田、村庄、小山坡,都模糊成了一片绿色。
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来,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
几个兵哥买了啤酒,打开玻璃瓶,冒出一股白气。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瘦高个,比我小几岁,下巴上长着青春痘。他冲我笑了笑,递过来一根烟:“哥,哪里的?”
“县城北边的。”我接过烟,“你呢?”
“镇上的。”他说,“我叫许旭,家里排行老三,他们都叫我三儿。”
“我叫丁俊良。”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许旭说他爹是修自行车的,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才来当兵。
他说他想在部队干出点名堂,不想像他爹那样窝囊一辈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六个小时,到了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亮着几盏路灯。
几个穿军装的干部扯着嗓子喊:“新兵蛋子全部下车,带上行李,跟我走!”
我们被带上一辆大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车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军营。
营房是红砖砌的,上面刷着白色的标语。操场很大,能跑一公里。几棵白杨树种在操场边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们被分到各自的连队,每人领了一套军装和一双解放鞋。
我抱着新军装回到宿舍,舍友都到了。
八个人,上下铺。
许旭分到我对面的上铺,他冲我咧嘴笑:“哥,咱俩有缘分。”
那晚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我妈,一会儿想起丁有福,一会儿又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傅家闺女。
我不知道那个村子现在怎么样了。
丁有福发现我跑了,会不会气得砸东西?
我妈会不会哭?
傅家那边,会不会来讨说法?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新兵连的生活很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步,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吃完饭就开始训练,队列、射击、投弹、越野……每一项都累得人想吐。
班长姓陈,四川人,个子不高但嗓门大,吼一声能震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之前在老家是啥样,到了部队,就得给我好好练!练不好,别想回家!”
我咬着牙练。白天练到浑身酸疼,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但我没喊过一声累,也没后悔过。
比起被逼着娶一个不认识的人,这点苦算啥?
三个月后,下连。我被分到侦察连,许旭去了后勤。临走那天,许旭请我喝了一碗面条,拍着肩膀说:“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我笑了笑,说:“你也一样。”
侦察连的训练更苦。
攀岩、泅渡、野外生存,每一项都是硬功夫。
连长姓吴,东北人,膀大腰圆,笑起来像弥勒佛,凶起来像阎王。
他对我们说过一句话:“侦察兵是尖刀上的刀尖,你们要是掉链子了,丢的是整个部队的脸。”
我记住这句话了。
一年后,我当上了班长。两年后,入了党。第三年,指导员找我谈话,说连里推荐我去考军校。
那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接下了推荐信,心里却沉甸甸的。
考军校不是闹着玩的,要文化课,要体能测试,还得面试。
我初中毕业,文化课底子薄,想考上军校,得比别人多下几倍的功夫。
那段时间,我白天训练,晚上学习。
熄灯号吹了之后,我躲在厕所里看书,看到凌晨一两点。
许旭偶尔来找我喝酒,看我瘦了好多,心疼地说:“哥,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我说:“不狠不行。”
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上,脑子里特别清醒。卷子上的题目,我大部分都会。最后一门考完后,我走出考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考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起我妈,想起丁有福,想起那个小村子。
如果他们知道我考上了军校,会是什么表情?
丁有福会不会觉得,他儿子还是有点出息的?
不过,我没写信回去。
两年军校读下来,我黑了,壮了,也沉稳了不少。
毕业那天,我被授予少尉军衔。
穿军装站在镜子前,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天。
镜子里那张脸,晒得黝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比以前硬朗了。
当年那个翻墙逃跑的毛头小子,已经变成了一名军官。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冒出那个念头:傅家那个闺女,现在怎么样了?
她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都过了好几年了,她总不可能还在等我。
然而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我欠她一个交代。
03
2004年,我回了一趟家。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在县城过夜,直接坐了三轮车回村。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村口。
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村里变了不少。
以前那些土坯房大部分都翻新成了红砖房,有几家还装上了太阳能热水器。
村头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两圈,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我提着行李走进村子,路过傅心悦家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门锁着,门缝里长满了青苔。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只剩下半片。院子里没人,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邻居王婶正好出门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俊良回来了?”
“王婶。”我点点头,“傅叔他们……”
王婶叹了口气:“搬走了。你跑路的第二年,傅家就搬去了省城。听说是心悦她舅舅在那边有关系,把一家人都接走了。”
“那心悦……”我犹豫了一下,“她嫁人了吗?”
王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别提了。你跑了以后,村里头就传开了。说什么丁家小子宁可当兵也不娶她,这姑娘肯定有问题。她跑了三回亲,回回都不成。后来她爹生气了,就带着全家搬走了。听说后来去当了兵,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
王婶又补了一句:“俊良啊,当年那事,你做得确实不地道。”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回到家,丁有福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我喊了一声“爸”,他没应,只是继续劈柴。
直到把一截木头劈完,他才直起腰,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他说了两个字,转身进了堂屋。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俊良,你瘦了,黑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我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丁有福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吃完饭,他坐在竹椅上抽着烟,突然说了一句:“你对得起谁?”
我知道他说的是傅家的事。
“我有我的道理。”我低着头说。
“你有道理,你有啥道理?”丁有福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人家心悦好好的一个姑娘,被你毁了名声,你拍拍屁股走了,你倒是有道理了?”
我没说话。
“傅孝先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丁有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几十年的兄弟,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傅心悦,一会儿想起傅孝先,一会儿想起当兵这几年的种种。
我突然很想找到傅心悦,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她在哪儿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东头的老井边挑水。井水很凉,打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几个大妈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都凑过来说话。
“俊良,当兵出息了啊。”
“俊良,听说你当官了?一个月赚多少钱?”
“俊良,有对象没?”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突然听见一个大妈说:“哎,你知不知道,傅家那闺女后来也当兵了。”
我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下去。
“当真?”
“真的呀,我听老李头说的。他儿子也在部队,说见过心悦。好像还当了什么官,可厉害了。”
“她现在在哪个部队?”
“那我哪知道呀。老李头也没说清楚。”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她也当兵了?
一个从来没出过村的姑娘,怎么就当兵了?
我突然想起王婶说的话,她舅舅在省城有关系。她舅舅把她送进部队了?那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整个上午我都不在状态,劈柴的时候差点剁到脚。我妈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想找到她。
可我突然又害怕了。
我找到她,能说什么?
“对不起,当年我不该跑”?
“对不起,毁了你的名声”?
这些话能说出口,但说出去之后呢?
她能原谅我吗?
我不敢想。
在家待了三天,我回了部队。临走时,丁有福送我到村口。他站在老槐树下,抽着烟,说了句:“俊良,要是见了心悦,替我跟她道个歉。”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傅心悦,你到底在哪里?
04
2008年,我调到了北方一个特种作战旅。
旅部在一个小城市边上,周围都是农田,交通不方便,手机信号也不好。但我喜欢这里,因为训练强度大,每天都有事做,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到了新单位没多久,我被提拔为中尉副连长。手下管着一个排的兵,每天带着他们训练、巡逻、站岗,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规律。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我偶尔会想起傅心悦。她也在部队,不知道在哪个单位,现在是什么军衔。
2014年初,旅里接到通知,今年授衔仪式有上级机关的人下来,要搞得隆重一些。
指导员在会上强调:“这次授衔很重要,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我心里盘算着,我也该授中尉了。
这些年一步步走来,从少尉到中尉,每一步都是咬着牙拼出来的。可说实话,授衔对我而言,更多的是一种仪式感,不像刚当兵那会儿那么激动了。
授衔那天是秋天,天气已经凉了。
操场上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礼服的军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阳光照在肩章上,闪闪发光。
我站在队列里第三排,看着台上。
旅长和一个女军官坐在正中间,正在低声交谈。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那个女军官长什么样,只看出她穿着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心想,应该是哪个机关领导下来指导工作的。
仪式开始后,先是一连串的程序:唱国歌、旅长讲话、宣读授衔命令。我听得有点走神,脑子里想着待会儿中午食堂吃啥。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面请丁俊良同志出列!”
我回过神来,大步走出队列,立正,面向主席台。
旅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手里拿着崭新的肩章,冲我笑了笑:“俊良,不错,好好干。”
我敬礼:“是!”
然后,我看见那个女军官也站了起来,走到旅长身边。
旅长对她说:“这位是丁俊良同志,特种作战旅侦察连副连长。”
女军官点了点头,然后向旅长伸出手:“我来吧。”
旅长愣了一下,把肩章递给她。她接过肩章,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头发盘起来塞在帽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白杨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
她低头摘下我肩膀上的旧肩章,又亲手把新肩章给我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低着头,正好看见她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
她帮我戴好了左肩的肩章,又转到右边。动作依然很慢,很轻柔。
然后,她突然停下动作,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淡,却像一记闷雷,炸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说:“丁俊良,想躲我?没那么容易。”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她。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五官。五官精致,嘴唇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傅心悦。
八年没见,她变了很多。瘦了,白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凌厉。
可我还是认出了她。
从她走近我的那一刻起,我心底深处的某个东西就被触动了。
她的手还在我的右肩肩章上,却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退后一步,对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稳而清晰:“祝贺你,丁俊良同志。”
我机械地回了一个军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到队列里,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许旭站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哥,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身后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像是在笑我。
那八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想躲我?没那么容易。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怎么来的这儿?
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涌到心头,可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她来了。她就在我面前。她亲自给我戴上了肩章,然后告诉我,我的好日子,走到头了。
05
授衔仪式结束后,我跑到操场边上的一棵白杨树下。
心里乱成一锅粥,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树站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就灭了。手指一直在抖。
“丁俊良。”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歪着头看我。
“怎么,想跑?”她笑了,“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悦——”
“请叫我傅上尉。”她打断我,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愣住了,这才注意到她肩上的军衔。两杠一星,上尉。
比我高一级。
当年那个被我在村里晾着的姑娘,现在是我的上级。
“心悦……不,傅上尉。”我改口,“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走近两步,“你可以当兵,我就不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变得锋利,“你是不是觉得,你跑了,我傅心悦就只能窝在村里,等别人指指点点,最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不是……”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她靠近我,仰着头盯着我的眼睛,“丁俊良,你跑了八年,也该算算账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傅心悦……”我改了口,“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她冷笑,“你觉得对不起有用吗?”
“我知道没用。”我低下头,“但你给我时间,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她逼问,“你拿什么补偿我欠了八年的债?”
我答不上来了。
风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落了两片,飘在她肩上。她伸手拂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丁俊良,我们有的是时间。从现在开始,咱们慢慢算。”
她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
傅心悦调到了我们旅,当作战参谋。她的办公室在楼上,我每次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但她好像总能找到我。
有一天吃饭,我刚端着盘子坐下,她就端着碗坐在我对面,笑着跟我打招呼:“丁副连长,我能坐这儿吗?”
我能说不吗?
她坐下后,边吃边聊,聊的全是工作。
一会儿问我排里的训练情况,一会儿问我上次的演习总结写得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她就点头,然后突然问:“当年你跑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滑掉。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低下头。
“过不去。”她放下筷子,“我就是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不想被安排。”
“就因为这个?”
“我当时年轻——”
“年轻就可以毁了我一辈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你跑之后,村里人怎么说我吗?”
“他们说我是克夫命,说你宁可去当兵都不愿意娶我。我妈气得差点住院。我爹去讨说法,你爹赔了三千块钱。后来我被退了三次亲,每次人家一听是‘丁家那小子跑了的姑娘’,连见都不愿意见。”
我低头扒饭,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我考军校那年,晚上学到凌晨三点。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大腿上全是紫印子。我告诉自己,傅心悦,你要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说完,端起碗起身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出操,她在操场上等我。
“丁副连长,今天我跟你一起去训练。”
我愣了一下:“你……”
“怎么了?作战参谋不能跟训?”她挑眉,“还是你怕我看见你出丑?”
我苦笑:“行,走吧。”
她穿着作训服,扎着腰带,马尾辫在帽檐下甩来甩去。
我带着排里的兵跑五公里越野,她跟在我后面跑。
我跑得快,她也跟得上,呼吸平稳,步子不紧不慢。
跑到第四公里的时候,我一个战友追上来说:“副连长,那个女参谋体力真好,跟了你三公里都不带喘的。”
我没接话。
她不仅当了兵,还练得比我好。
收操后,她擦了擦汗,走到我面前:“还不错,没退步。”
“你也不错。”
她笑了笑:“那当然。”
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她笑得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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