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当年拒绝我那态度,我这辈子忘不了!”徐广安把烟头碾灭在水果筐上,转身就走。
徐广平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借条,纸条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真的想不起来了。
半个月后,他蹲在废弃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遥远的救世主》。赵健说书的第79页夹着张纸条,上面是丁元英的一句话:“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文化。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任何一种命运,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
徐广平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不顺,好像都跟“文化属性”这四个字有关。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01
电话响的时候,徐广平正在厕所里蹲着。
他不想接。可铃声一遍遍地响,像催命。
“徐广平!你那个建材广告的稿子呢?三天前就说好了,客户等着看,你人呢?”副主编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徐广平提着裤子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主编,我在外面跑客户呢,稿子我晚上发你邮箱。”
“晚上?你知不知道今天周五?人家客户周一要上版!”王磊的声音更大了,“你也是老同志了,这点规矩不懂?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等着干!”
徐广平没吭声。
他挂了电话,走出厕所,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几个年轻同事低着头假装在忙。但他知道,他们什么都听见了。
这个报社,他待了三年了。
三年前国企下岗,找了好多关系才进来,干的是最底层的广告业务员。
说是业务员,其实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拉广告。
能拉的都拉了,剩下的全是硬骨头。
他坐在工位上,翻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他知道该打给谁。那个做橱柜的老刘,上个月还答应得挺好,说要投两万块的广告。可打过去,老刘说正好要出门,下次再说。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徐广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这些年求人的画面。
给弟弟送礼,给妹妹借钱,请老同学吃饭,给领导递烟。哪一样没干过?哪一样管用了?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婆叶玉华。
“徐广平,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儿子要交学费?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最迟明天!”
徐广平坐直了身体:“多少钱?”
“8000。”叶玉华的声音带着火,“你说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嘛?我站一天超市才80块,儿子上大学钱全靠借,你到底想不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想办法。”徐广平连说了两遍。
“你想什么办法?上次你找你弟,他说什么你忘了?”叶玉华说完就挂了。
徐广平盯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去。可不去不行。
下午三点,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弟弟的批发市场。
水果批发市场比他想象中大。一排排红色的遮阳棚下面,堆满了泡沫箱和塑料筐。几个光膀子的年轻人在装货,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徐广平在市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看着弟弟徐广安在档口里忙活。一会儿给经销商递烟,一会儿陪笑着谈价,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
他弟这些年确实干得好。从一个小摊位干到三个档口,一年少说也有几十万的进账。
徐广平和弟弟差了不到三岁,可站在一起,看着像差了一辈。
等徐广安忙完,看见门口站着的徐广平,脸色就不太对。
“哥,你怎么来了?”
徐广平搓着手:“那个,广安,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徐广安看了他一眼,说:“到办公室说吧。”
办公室是个铁皮搭的小隔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个塑料凳。徐广平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徐广安先开口了:“又是钱的事?”
徐广平脸红了一下:“那个,儿子要交学费,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借多少?”
“8000。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徐广安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烟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
“哥,你这几年借了多少次了?你自己算过吗?”
徐广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不帮你,”徐广安弹了弹烟灰,“可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要借钱,是你当年对我那个态度。”
徐广平一愣:“什么态度?”
“你忘了?”徐广安盯着他,“十年前,我刚出来摆摊,想找你借5000块钱进货。你怎么说的?你说‘一个小倒爷能有什么出息’。”
徐广平脑袋嗡的一下。
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可看弟弟的眼神,那话他肯定说过。
“广安,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我是你弟!”徐广安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就那一回。你说那话,我这辈子忘不了。”
徐广平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甲嵌进肉里。
“哥,今天我给你5000块,就当是当年你拒绝我的那点利息。”徐广安从抽屉里拿出5000块,放在桌上,“多的,我真没有。”
徐广平看着那5000块钱,没拿。
“你留着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背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窝囊。
回到家里,叶玉华已经做好了饭。
一碗面条,一个煎蛋,几片青菜。
徐广平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两口就放下去了。
“怎么了?”叶玉华问。
“没事,不太饿。”
“你去找你弟了?”
徐广平点点头。
“他借了吗?”
“没借。”
叶玉华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徐广平,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弟生意做得那么大,借8000块都不肯?”
徐广平想把今天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该怎么说?说他十年前拒绝了弟弟,现在弟弟在报复他?
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叶玉华去洗碗,徐广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赵健前几天送的,叫《遥远的救世主》。赵健说让他看看,说里面有些话,可能对他有用。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抄着一句话,赵健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传统观念的死结就在一个‘靠’字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萨、靠皇恩……总之靠什么都行,就是别靠自己。这是一个沉积了几千年的文化属性问题。”
徐广平读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有道理。第二遍觉得扎心。第三遍差点把书摔了。
这不是说他一辈子都在“靠”吗?靠关系、靠弟弟、靠妹妹、靠老同学、靠领导。什么都靠了,就是没靠自己。
可靠自己?他有什么资本靠自己?
他一个46岁的中年男人,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要人脉……算了,那点人脉,真有事了,谁帮过他?
徐广平把书合上,往沙发上一躺。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02
第二天一早,徐广平还没出门,叶玉华就跟他吵起来了。
“存折上怎么少了2000块钱?”叶玉华举着存折,脸涨得通红。
徐广平正在系鞋带,动作僵住了。
“那钱……我请人吃饭了。”
“请谁?请什么饭要2000块?”
“请那个做橱柜的老刘,他答应在咱们报纸投广告,我请他吃了顿饭,还送了条烟。”
“然后呢?广告投了吗?”
“……还没。”
“还没!”叶玉华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徐广平,你请人吃饭花的钱,比挣的都多!上次那个老王,你请他吃了三次,花了一千多,最后呢?人家说再考虑考虑。考虑个屁!那就是不想投!”
徐广平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叶玉华说得对。可他能怎么办?拉广告就是这样啊,不请客不送礼,人家凭什么把钱给你?
“还有,上次你求你那个同学帮忙介绍工作,你不是也请人吃了一顿?结果呢?人家说要找人问问,就没下文了。”
叶玉华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徐广平,你能不能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了?你要是真没本事,咱就老老实实挣那点工资,别再去求人了。你求来求去,求了一辈子,求到什么了?”
徐广平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不吭声。
叶玉华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徐广平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看着茶几上的那本书封面发呆。
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句话。
“靠什么都行,就是别靠自己。”
他苦笑了一声。自己现在不就是典型的“靠什么都不行”吗?
中午,他去报社上班。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王磊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他上周交的那份广告文案。
“徐广平,你这写的什么东西?”王磊把文案往桌上一扔,“标题不吸引人,内容没重点,排版也老土。客户看了直接说不投了。”
徐广平走过去,拿起文案看了看。
是写得不太好。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以前在国企管后勤,又没学过广告。
“主编,我再改改。”
“改?改了你就能做得好?”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要不然,以你这水平,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办公室里的年轻人都低着头,但徐广平觉得他们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刺着。
他什么都没说,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文案。
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屏幕,改了三个小时。
中间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妹妹徐晓梅。
“哥,你在哪呢?”
“单位。”
“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徐广平沉默了一下:“好。”
晚上七点,两个人在报社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碰面。
徐晓梅比徐广平小六岁,长得跟母亲很像,眉眼间总是带着笑。可今天她的笑不对劲,像是硬挤出来的。
“哥,你最近咋样?”
“还行。”
“嫂子身体好吧?”
“好。”
“小宇……”
“晓梅,”徐广平打断她,“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徐晓梅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着圈,好一会儿才开口:“哥,我知道你最近缺钱。我这边有点,你先拿着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徐广平没接。他知道妹妹的钱是什么意思。
“妹夫知道吗?”
徐晓梅没说话。
“他要是知道了,你们俩又该吵架了。”
“哥,你别管他,这是我的钱。”
徐广平看着那个信封,里面大概有8000块。
他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我弟都没借我,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
“广安?”徐晓梅叹了口气,“哥,你别怪他。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小心眼,什么事都记着。”
“我知道,是我不对。”
“不是你的错。那年你刚下岗,心情不好,说话重了点。可我也不能说他什么,毕竟他是我弟。”
徐广平把信封揣进兜里:“这钱算我借你的,发了工资就还你。”
“不用还。”
“一定要还。”
两个人吃完饭,徐广平送徐晓梅回家。到了楼下,徐晓梅没急着下车。
“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王伟闹了点矛盾。”
王伟是妹夫。
“因为什么?”
“他觉得我总是补贴娘家,他有点意见。”徐晓梅的声音很小,“其实他也没说不让,但他心里不舒服。”
徐广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了。
“哥,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
徐晓梅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她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
徐广平开着车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妹夫那句话:“补贴娘家。”
晚上到家,叶玉华已经睡了。
徐广平坐在客厅里,又把那本书拿出来。
这次他翻到了第79页。
“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这是规律,也可以理解为天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强势文化?弱势文化?
什么是强势?什么是弱势?
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好像明白了。那些天天想着靠别人、等着别人施舍的人,大概就是“弱势文化”。
而他,恰恰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03
那个周末,徐广平去了一趟妹妹家。
他带着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想当面谢谢徐晓梅。
到了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按门铃。
门突然开了。
王伟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哟,大哥来了。”王伟的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今天怎么有空来?又来借钱?”
徐广平手里的水果篮子晃了一下。
“我来看看晓梅。”
“晓梅在屋里呢,进去吧。”王伟侧身让开一条路,走了。
徐广平进了屋,徐晓梅正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红。
“来看看你。”徐广平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你跟王伟又吵架了?”
“是因为给我钱的事?”
“哥,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
“那因为什么?”
徐晓梅低着头:“他弟弟做生意要借钱,他想让我找我妈拿钱。我没同意,他就生气了。”
徐广平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自己的弟弟不借钱给他,妹夫却让妹妹找娘家拿钱给小叔子。
这算什么道理?
“晓梅,那钱我给你还回去吧。”
“不用,哥。”
“你用。你看王伟那个态度,我不能让你们俩因为我吵架。”
“哥!”
“别说了,钱我明天给你。”
徐广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伟刚好回来。
“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坐了,还有点事。”
王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大哥,不是我多嘴,你也是个大男人,该自己想办法挣钱了。别总指着妹妹弟弟,是吧?”
徐广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楼道,站在小区门口,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徐广平蹲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雨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儿蹲着。
雨水打在脸上,他也不觉得凉。
手机在兜里振动,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健。
“喂,广平,在哪呢?晚上出来喝两杯?”
“行。”
晚上七点,两个人找个了街边的小烧烤摊。
赵健比徐广平大两岁,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广平,我送你的书看了吗?”
“看了。”
“感觉咋样?”
徐广平喝了口酒:“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道理,但也觉得有点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了?”
“丁元英说的那些话,什么文化属性、强势弱势,听着挺对。可他是个高人,有本事,有资本。我这种普通人,怎么学?”
赵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广平,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没本事,你是没把自己当回事。”
徐广平没说话。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你总觉得自己不行,总等着别人帮你。”
赵健说得没错。他一直这么想的。
“你看你弟,他比你有本事吗?不一定。可他就是比你敢干。”
“他是干得早。”
“他不是干得早,他是敢去干。你呢?你总在等时机,等条件,等人帮你。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徐广平又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了。
“你跟你说个事,”赵健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做社区团购的平台,他们缺水果供应商。你不是有水果采购经验吗?咱以前在国企,你管的就是后勤采购。”
徐广平一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经验在那儿,学一学就又捡起来了。”赵健看着他,“那天我带你去看看?”
徐广平没接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去干?怎么干?他又没钱,又没设备,又没人。
何况,他弟就在做水果批发。
“你再想想,我不逼你。”赵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徐广平端起酒杯,看着酒在杯子里晃。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
他弟徐广安。
如果他去干水果,他弟会怎么想?
04
那个晚上,徐广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健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可他不敢。
不敢去干。不敢去试试。不敢去面对失败。
怕。
怕亏了钱。怕被人笑话。怕他弟指着鼻子骂他抢生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叶玉华已经上班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赵健。
“广平,我今天下午去谈一个供应商,你陪我一起去?”
徐广平犹豫了几秒:“行。”
下午两点,两个人开车到了城外一个乡镇。
“这个供应商,是做水果直采的。”赵健边走边说,“他们有自己的果园,水果品质好,价格比批发市场便宜三成以上。”
徐广平看着眼前的大片果园,有些吃惊。
他是个水果,竟然不知道还有这种模式。
以前买东西,都是去批发市场,或者等别人送上门。从来没想过直接跑到产地来谈。
走进果园,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叫张广发。
“赵总,你来啦。”张广发热情地迎上来,“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
“对,我哥们,徐广平。”
两个人握了手。
张广发带着他们看了一圈,边走边说:“现在做我们这行的,都是直接跟农场合作。像你弟那种在批发市场拿货的,赚的都是辛苦钱。像我们这种直采的,利润至少比别人高三成。”
徐广平听得心里一动。
“张老板,你们这个模式,可不可以做水果零售?”
“当然可以。现在很多社区团购平台,就是找我们这种直采供应商。”
徐广平没再问了。
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在震着。
回去的路上,赵健问他:“怎么样?”
“挺不错的。”
“我跟你说的那个社区团购平台,他们缺的就是这种直采供应商。”
徐广平沉默着,看着窗外。
“广平,我不是逼你。但你说你,这辈子就甘心这样了吗?”
赵健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回到家里,徐广平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书又翻出来了。
这一次,他找到了那个让他动容的句子。
“传统观念的死结就在一个‘靠’字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叶玉华下了班,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今天怎么了?”
“玉华,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想辞职。”
叶玉华愣住了:“辞什么职?”
“报社那个工作,不想干了。”
“那你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
徐广平抬起头看着她:“我想去卖水果。”
叶玉华听了,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徐广平,你疯了吧?你一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辞职去卖水果?你弟就是卖水果的,你怎么跟他比?”
“我不跟他比。我想做直采。”
“直采?”叶玉华一脸懵,“那是什么?”
徐广平把今天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叶玉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广平,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但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小事。你要是辞职了,就没回头路了。”
徐广平点了点头。
他知道。
可他更知道,如果不去试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05
辞职那天,王磊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同事们的目光,他也没在意。
他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报社大门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天都亮了几分。
可接下来的打击接踵而至。
先去银行取钱,发现账户里只剩3000块。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再去谈仓库,最小的月租也要2000,还要押三个月。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四面墙。
钱从哪里来?
亲戚?朋友?
他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大姑说:“广平啊,我家最近也紧。”
二叔说:“你看看你弟,他有,你找他借。”
老刘说:“兄弟,对不住了,我这边也周转不开。”
一圈电话打完,能借的没几个。
最后,是赵健伸了手。
“我在你微信上转了1万,你先用着。亏了算我的,赚了你还我。”
徐广平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湿了。
他用这笔钱交了仓库押金,又去张广发的果园,赊了几百斤水果。
第一天开张,来了三个客户。
一个老太太,嫌贵。
一个年轻人,买了十块钱。
一个大妈,问能不能便宜点。他说能,便宜了两块。
一天下来,卖了不到一百块。
徐广平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的时候,叶玉华正在做饭。
她把菜端上桌,问他:“今天怎么样?”
“还行是多少?”
“卖了不到一百块。”
叶玉华没说话,放下筷子,去了厨房。
徐广平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突然没了胃口。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去了仓库。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先是社区里几个大妈成了常客,然后是附近的小饭店来进货,再然后是赵健介绍的那个社区团购平台,给了他一个试单。
那天,徐广平在仓库里忙到晚上十点。
回家的时候,躺在床上,手机响了。
是徐晓梅。
“哥,我听赵健哥说,你开始卖水果了?”
“嗯。”
“生意怎么样?”
“哥,你千万要挺住。有什么事,跟我说。”
徐广平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挂了电话,他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又想起丁元英那句话:“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强势文化。
但他知道,他不再“靠”了。
他靠自己。
06
十月中旬,徐广平的水果站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
每天凌晨四点,他蹬着那辆破电动三轮去批发市场。
可他那点进货量,光去的油费就快赶上差价了。
一天晚上,他看着账本发愁。
“玉华,你说我要不要直接去果园拿货?”
“你不是去过一次吗?怎么样?”
“贵是便宜,可起订量太大了。就我现在这个销量,一次拿几百斤回来,卖不完就要烂。”
两口子坐在灯下,一筹莫展。
“哥,睡了吗?”微信里突然传来赵健的语音。
“还没,怎么了?”
“明天有个社区团购的招商会,你也去听听。那平台现在正缺水果供应商,我听负责人说,只要能保证品质和配送,起订量可以谈。”
徐广平听完,从凳子上弹起来。
“玉华,明天我要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出门了。
到了现场,才发现来人真不少。
有几个开着宝马来的。有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还有几个直接带着样品和检测报告。
徐广平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几个从张广发那里拿来的样品苹果。叶子还带着,新鲜得很。
招商会开始了。负责人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我们平台目前每天的订单量在3000单左右,主要以生鲜水果为主。我们现在缺优质的供应商,要求是:第一,品质稳定;第二,价格合理;第三,配送及时。”
她话音刚落,好几个老板就冲了上去。
“李总,我是XX果园的,我们有基地。”
“李总,我们做了二十年,质量有保证。”
“李总……”
徐广平站在人群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什么都没准备,连个名片都没有。
等那些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攥着苹果走上前。
“李总,我……我没有基地,也没有二十年经验。但我的水果,都是产地直采,当天采摘当天配送,价格比批发市场便宜三成。”
他把苹果递过去。
“您尝尝。”
李总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
“不错,口感挺好。”
“我这个苹果,是沂蒙山的。上周刚去考察过,全程没打农药。”
李总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徐广平。”
“好,徐老板,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让采购部联系你。”
徐广平愣住了,然后赶紧掏出手机,加了微信。
走出会场的时候,他还在想,刚才他说了什么,怎么就谈成了?
“现在做我们这行的,都是直接跟农场合作。”张广发的话在脑海里响起来。
原来,那些人都是做中介的。他们从批发市场拿货,转手卖给平台,中间吃差价。
而他,是直接跟果园合作的。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利润。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徐晓梅。
“哥,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刚谈了一个大客户。”
“真的?太棒了!哥你终于有起色了。”
徐广平笑了:“还没确定呢。”
“肯定能成。”
徐晓梅的声音很兴奋,比他还高兴。
徐广平挂了电话,看着路边的小树林。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秋天了。
可他突然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
第二天下午,采购部果然给他打了电话。
“徐老板,我们这边准备试一下你的水果。你先配500单,下周一送到我们的总仓。”
“500单?”徐广平差点喊出来,“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赶紧联系张广发。
“张老板,你那边能出500份苹果吗?”
“可以,你要什么规格的?”
“5斤装,个头匀实就行。”
“行,我给你留出来。”
徐广平在仓库里转了好几圈,盘算着怎么装,怎么配送,怎么送货。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算账。
叶玉华端上碗来:“你今天高兴得很啊?”
“谈成了一个大单,500单,一周后送到。”
“500单?那得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利润能有2000多块。”
叶玉华愣了一下,没说话。
徐广平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块,这一单就能顶半个月。
“玉华,你说我是不是也能做成?”
叶玉华看着他:“你只要用心做,就能做成。”
那个晚上,徐广平很晚才睡。
他翻来覆去,想着那500单,想着怎么送,想着怎么保证品质。
突然,他想起了他弟。
他弟,也是做水果的。
要是他弟知道他在抢他的客户……
07
周一下午,徐广平按时把500单苹果送进了总仓。
第二天上午,后台数据更新了:用户评分4.8分。
李总发来消息:“徐老板,品质不错,复购率很高。下周再追加1000单。”
“1000单?”
徐广平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十秒。
叶玉华听说了,嘴上说“那还不赶紧干”,但眼圈却红了。
忙了三天,又送了一趟。
然后,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
订单量越来越大。200单、500单、1000单,最后涨到一天3000单。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两个人。
一个帮忙打包,一个帮忙配送。
叶玉华也辞了超市的工作,来仓库帮忙打包。
两口子每天从凌晨四点半干到晚上九点,累得骨头散了架,但账本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涨。
第一月,亏损。
第二月,持平。
第三月,开始赚钱了。
那个月月底,徐广平坐在仓库门口算账。手上那本账本,比他见过任何一本都厚。
他把账本看了三遍,确认没算错。
然后,他给赵健打了个电话。
“赵哥,明天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赚到钱了?”
“多少?”
“头个月的纯利,超过报社那一年的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广平,我跟你说了什么来着。你不是不行,你是没给自己一个机会。”
挂了电话,他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路灯亮起来了,一辆辆货车、小轿车从他面前驶过。
他想起那本书,想起书里的那段话。
“强势文化造就强者。”
原来,所谓强势文化,不是比别人强。而是不再指望别人。
一切靠自己。
可就在他觉得日子终于有了奔头的时候,麻烦来了。
徐广安知道了。
消息传得很快。社区团购平台的单量,有一小半是从他弟的老客户手里分过来的。
那些客户,以前都在他弟那里拿货。但现在,他们发现徐广平的水果更新鲜、价格更低。
一天下午,徐广平正在仓库里理货,外面有人喊他。
他出去一看,徐广安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夹克,脸黑得能拧出墨水来。
“哥,你这是在干嘛呢?”
“做生意。”
“做生意?”徐广安冷笑一声,“抢我生意吧?”
徐广平看着他:“广安,这个平台要的是直采供应商。我中间没有加太多价,客户觉得划算,而已。”
“而已?”徐广安突然吼起来,“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客户吗?”
“徐广平,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想报复我!当年我不借钱给你,你就抢我客户!”
徐广平深吸一口气:“我没想过要报复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觉得你能干过我?”
“广安,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我……”
“你闭嘴!”徐广安指着他,“徐广平,我告诉你,你甭想从我这里挖走一个客户。”
徐广安转身走了。
徐广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远。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晚上回到家,叶玉华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可叶玉华知道,有事。
“是不是你弟来了?”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情况。”
叶玉华看着他,没再问。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夜深了,徐广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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