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陈丽笑盈盈地给我爸夹了块红烧肉,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马上该上小学了……”我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

她说的是她娘家外甥

我没接茬。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文件袋里那几张房产证,摸到一张纸条——那是前妻彭秀珍临走前写的。

天还没亮,我揣起所有证件出了门。

有些墙,不是非等到要塌了才去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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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董贵财再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抽烟。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像溅了一地的血。

闺女董晓萱从里头出来,站我边上,半天没说话。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吭声,就站你旁边,等你先开口。

“爸,外头冷。”

“抽完这根就进去。”

我掐了烟,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厅。

陈丽穿着一身大红旗袍,挨着我爸站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旁边站着个瘦巴巴的女人,那是她妹妹陈秀兰。

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满大厅跑着追气球,是她妹妹的孩子,叫朱鸿涛。

我爸今年六十八了,前年冬天脑梗过一次。

那回差点没救过来,救过来后人就大不如前。

走路有点跛,说话慢吞吞的。

以前多硬朗的一个人,一下子老得不像样了。

我妈走得早,前妻也走了。

那阵子我每天天不亮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给他做饭。

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难受。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盯着窗户外头,一看就是一整下午。

后来邻居给他介绍了个老伴,就是陈丽。

陈丽五十四,离过婚,在外面打了好些年工。

说是有个女儿嫁人了,她一个人过。

头回来家就给做了顿饭,我爸吃得直咂嘴。

再后来走动多了,我爸脸上有了笑模样。

我心想,老人有个伴儿也好。

所以这婚,我没拦。

婚结了半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陈丽住进来后,家里的饭菜确实像样了。

早上有粥有咸菜,晚上三菜一汤。

我爸穿的衣服也比以前干净,头发也理得齐整。

我心里头不是没有感激。

“铁柱,来吃饭。”

陈丽喊我的时候,总是这样笑盈盈的,语气亲热得像亲妈。

我也笑着应,坐下吃。

饭桌上说话不多,但我爸话明显多了,讲他年轻时的事,讲工地上的事,陈丽就笑着说“你爸真能干”。

我爸嘿嘿笑。

只有闺女晓萱,饭桌上几乎不说话。吃完饭就回自己屋,门关上,半天不出来。

我这闺女打小就省心。

她妈走那年,她刚上大三。

在宿舍接到电话,连夜坐火车赶回来,一进病房就抓着彭秀珍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却没哭出声。

彭秀珍走后,闺女从没在我面前哭过第二回。

后来毕业了,找了份财务的工作,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我让她回来住,她说不远,通勤方便。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着她的背影难过。

闺女随她妈,心思软,性子倔。

结婚前,陈丽搬进来住过几天“适应适应”。那阵子闺女就没回来过。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公司加班多”。我没追问,心里不是不明白。

可有些话,大人之间心照不宣。说了,反而伤感情。

那半个月里,陈丽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妹妹来过两回,就是上回在酒店见到的陈秀兰。

每回来都带着朱鸿涛,那孩子皮得很,屋里屋外到处窜。

陈丽就笑呵呵地说“孩子活泼好动说明聪明”。

我爸也跟着乐呵,说“小涛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坐边上抽烟,没说话。

那回晚饭,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

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陈丽盛好饭端上桌,又张罗着给我爸夹菜。我爸胖了,脸色也红润了。我心里头那点戒备,也就不自觉地松了松。

吃到一半,陈丽忽然说了句:“铁柱,你们这片的学区房,现在得多少钱一平?”

我筷子顿了一下。

“行情不太清楚,得看地段。”

“哦……”她笑了笑,给我爸又夹了块肉,“我妹跟我念叨来着,说她那片学校不行,想给小涛找个好的。”

我爸接话:“那是,孩子上学要紧。”

我没搭腔,低头喝汤。

闺女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顿饭吃得有些闷。

饭后我收拾了碗筷,陈丽陪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路过她房门口时,听见里头她压低声音在打电话:“……还没提呢,人家那房子也不是随便就能落户的……”

我站了站,转身回了自己屋。

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着。不是房子的事,是我想起一个人。

彭秀珍。

她走了三年了。

临走前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铁柱,房子的事别管别人咋说,守住闺女的那份儿就行。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买了第一套学区房。贷款没还清,我天天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彭秀珍在家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患病的婆婆。

那套房子,是我们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后来我运气好,赶上了行市。又买了两套,全款。日子总算熬出来了。可彭秀珍没享上几天福。

她走那天,闺女没哭出声,抱着她妈的手,攥得指节青白。我把闺女揽在怀里时,她浑身抖得像筛糠。

三年了。我守着那几套房子,也想守着这个家。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惦记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02

陈丽的心思,没藏两天。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陈丽收拾完碗筷,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来。

“铁柱,嫂子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很亲热。这是她进门后在我面前第一次自称“嫂子”。

我嗯了一声,等她下文。

她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妹那个人你也见过,命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带个孩子,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两千块钱。小涛今年该上学了,那片儿的学校不行,都是民工子弟。我妹想让孩子上个好学校,可学区房那价,她哪买得起……”

她边说边看我脸色。

我面无表情,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

“铁柱,你看你手里那几套学区房……”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了,“能不能匀一套出来,让小涛落个户?就落个户,等他上完学就走,哥给你写保证书都成。我这当姨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耽搁了前程。”

咬西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

我没马上回话,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事不急吧,孩子还小。

“下半年就得上小学了,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那也不差这一两天。”

我把西瓜皮搁回盘子里,拿了张纸擦手。陈丽脸上还挂着笑,那笑意却淡了几分。

“也是……再想想。”她站起来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我爸坐在电视跟前,像是没听见我们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换台时,手停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爸敲了我的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秋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我让他进来,他坐在床沿上,半天不说话。

“爸,有事儿?”

“……铁柱,陈丽今儿跟你提的那事儿,你咋想的?”

“爸,那房子……”

“我知道,那是你跟秀珍攒的家业。”他打断了我,声音有点哑,“可陈丽嫁进来了,就是咱家的人。她妹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挺乖巧。帮一把也不算啥大事。”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爸,落户不是小事。”

“落个户咋了?又不要你的房子。孩子上完学写个保证书,户口迁走不就行了?”

“爸……”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陈姨?”我爸的语气重了,“铁柱,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对你爸好不好,你看不见?我这把老骨头,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有人陪我说说话,你还想咋的?”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心里头堵得慌。

“我再想想。”

“想啥想,都是一家人。”我爸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他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时右脚拖着地。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我妈,想起了前妻,想起了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的那些日子。

可现在这张桌上,坐的人不一样了。

第二天中午,陈秀兰带着朱鸿涛来串门。

陈秀兰比陈丽小两岁,但看着比陈丽老。

她瘦,脸上刻着苦恹恹的皱纹,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谁。

她进门就开始帮陈丽择菜、洗米、收拾厨房。

朱鸿涛在客厅里疯跑,踩到我爸的脚也没个道歉。

陈丽喊他:“小涛,过来叫伯伯。”

“伯伯!”孩子在沙发上蹦。

我闺女中午回来拿个文件,一进门就被朱鸿涛撞了一下。她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

朱鸿涛嘿嘿笑着跑开了。

董晓萱蹲下来捡文件,默默捡完,没说话。

陈丽赶忙过来:“这死孩子,太皮了!晓萱你没撞着吧?”

“没事。”晓萱笑了笑,那笑浅浅的,像一张纸。

她拿了文件就准备走。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走廊里,没回头看我,声音很轻:“爸,那房子的事……你得想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她的脸一点点消失了。

当晚又是饭局。

陈秀兰做的饭,比陈丽差多了,但桌上气氛热络。

陈丽跟我爸碰了杯,陈秀兰跟我倒了杯酒,说“铁柱哥,姐跟我提了那事,真是麻烦你了”。

我一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陈丽跟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换了一副态度,柔声细语地说:“铁柱,嫂子跟你说实话。我妹那命啊,就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当年我妹为了供我读书,十七岁就出去打工了,嫁人也嫁得不好。这些年我觉得亏欠她,做梦都想着拉她一把。”

她说着,眼角红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那是彭秀珍还在时拍的,闺女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嫂子不是贪你那房子的人。等你爸百年之后,那房子不还是你的?我就是想着,能帮帮我妹,让她松松气。”

我没睡好那一晚。

凌晨两点,我翻身起来,走到书柜前,翻出那个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本房产证。

我的手停在其中一本上。

那是第一套学区房的房产证,户名是彭秀珍。

她走的那年,拉着我的手,一再说要公证。

我和闺女去办了继承公证。

她名下的房子,早已过户给了闺女。

另外两套,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两套都是。

文件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正面是彭秀珍的笔迹。

“铁柱,我走了以后,闺女交给你了。她是个好孩子。房子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纸条背面,是闺女写的一行字。

“爸,妈妈说的对。”

我的眼眶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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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推开窗看了一眼,外头黑蒙蒙的。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上衣服,把文件袋揣进怀里。

路过客厅时,我爸房门关着,里头传出一两声鼾声。

陈丽那屋也安静。

我拧开门锁,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出小区时,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打给罗志明。

“喂……”

“志明,起了没?”

这才几点?铁柱你疯啦?

有点事找你帮忙。你今天能不能帮我把房子的事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罗志明是我十多年的兄弟,当年那几套学区房就是他带着我捡的漏。他做房产中介,门路比我广。

“你确定?”

确定。

那行,七点半我在交易中心门口等你。你带齐东西。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街上的车多了起来,行人匆匆。我看了看手机,刚过六点。

我闺女应该还没起。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闺女,爸今儿去办点事,晚上回来跟你说。”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十分钟后,我到了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罗志明已经站在那了,他穿着件黑夹克,夹着个公文包,嘴里叼着根烟。

想清楚了?”他把烟掐了,看着我。

“进去吧。”

我点点头。

窗口还没全开。罗志明领着我在大厅等着。他低声问:“几套?

“婚前买的那两套。”

“另一套不是早公证给你闺女了?”

“嗯,就是那两套。”

“嫂子知道不?”

“哪个嫂子?”

罗志明吞了口烟:“就你爸娶的那位。”

“不知道。”

他把烟掐了:“你做得对。”

排了四十分钟队,材料递进去,窗口大姐看了一眼:“资料齐全吗?”

“齐了。”

她翻看着,又问:“你确定?这房子过户后,就跟你没名了。”

我说确定。

后面的事就是走流程。签字、按手印、拍照……

轮到最后一个窗口时,工作人员把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对着照了一下,把我的脸对上了,又把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对了一遍,然后“啪”地盖了个章。

“好了。”

我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走出交易中心大门,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

眯着眼看了看天,挺蓝的。那两套房子,从今天起,挂在闺女的户口簿上了。

罗志明拍了拍我肩膀:“铁柱,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不去了,我回去还有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递了根烟过来:“行。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抽了口烟,烟雾在太阳光里散开。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一个中年男人在这个早上做了件天大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爸在街上买了点包子豆浆,又去超市拎了点水果。

进门时,陈丽刚起来,在厨房里烧水。

看见我提着东西,她愣了一下:“铁柱,你今儿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溜了一圈。顺道买菜了。”

她笑了笑:“那你歇着,嫂子和面给你烙两张饼。”

我放下东西,进了自己屋。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里。那里面,现在只剩下一份彭秀珍的遗嘱复印件,和闺女写的那张纸条了。

中午吃饭时,饭桌上气氛照样热络。

陈丽又烙饼又炒菜,朱鸿涛也来了,在饭桌上闹腾。

我爸笑呵呵地给他夹菜,问我:“铁柱,昨晚跟你陈姨商量的那事儿,你想好了没?”

“快了。”

“别快了,耽误孩子上学。”

“知道。”

陈丽笑着圆场:“没事,慢慢想,不急。”

她嘴上说不急,但我注意到,她夹菜时,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又拨。

下午我去了闺女公司。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时看见我,有点意外:“爸,你咋来了?”

我把她拉到一边,把上午的事说了。

她听完,站在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你为啥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拦我。”

“我拦你干嘛?”

“你不是一直说,房子的事要慎重。”

“我是让你慎重,不是让你不做。”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爸,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说不说我都认了。你妈走了,我得把你护好了。”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了一下,转身进了办公楼。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才走。

04

过户后的头几天,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陈丽每天张罗着做饭,我爸喝茶看电视,我继续去工地。一切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第三天晚上,陈丽在饭桌上又提了一嘴:“铁柱,嫂子那事你考虑咋样了?”

“快了快了。”

她没再追问,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笑,倒有点凉。

第四天,陈秀兰又来了。这回是来串门,手里提着点苹果,一进门就笑着说:“铁柱哥,嫂子老念叨你,说你工作忙,让我多来坐坐。”

我应着,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就坐在我旁边,聊着聊着,又聊到朱鸿涛上学的事。

她没直接提落户,只是叹了口气:“孩子上学那事,我都愁得吃不下饭了。学校那边催着交资料,再过一周就截止了。”

“那学校不是挺好的么?”

“好啥呀,都是外来工子弟,教学质量不行。我姐说你这片好,我就随口一问。谁都知道户口不好落,我也没指望。”

她边说边低着头搓手指。

我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陈秀兰走时,陈丽送她到门口。

两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站在窗户边,看见陈秀兰拉着陈丽的手摇了摇,陈丽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动作,像极了姐妹间共谋什么。

第六天晚上,我爸吃完饭没去看电视,坐到了我旁边。

他像是憋了很久,一开口就很冲:“铁柱,你老实跟我说,那房子的事你心里是不是不乐意?”

“爸,我没说不乐意。”

“那你倒是给个准话!你陈姨天天问我,我说你得跟我儿商量,可你一直拖着算咋回事?”他声音越来越大了,“你是不是觉得你陈姨是冲着房子来的?她伺候你爸这半个月,你瞎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他站了起来,声音在客厅里炸开,“你爸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帮帮那个孩子,行不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发红的眼睛。

“爸,那房子……我已经过户给晓萱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你说啥?”

“那天早上,我出去了一趟,把两套房子过户到晓萱名下了。”

我爸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时,陈丽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铁柱,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她强笑着。

“没开玩笑。手续都办妥了。”

她的笑容像纸片一样碎了。

我低下头,听见我爸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然后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董铁柱!”

“你别叫我爸!”他手指哆嗦着指着我,“你背着我干这种事!你气死我了!”

陈丽没说话,捂着嘴跑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爸气得脸都变形了,抓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又砸了。遥控器壳子碎了,电池滚到茶几底下。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夜,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没再跟我说话,陈丽也没出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闪来闪去,可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闺女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后来我发了条信息:“没事,爸这边的。”

她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凌晨一点,我走到我爸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他翻身的声音。想抬手敲门,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我靠在门外墙根上,听着里头我爸翻来覆去的动静,心里头说不上是酸还是苦。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人说他一句不是。

他跟陈丽领证那天,还跟邻居显摆:“看,我这把年纪还有人要呢。”

现在,他觉得他儿子在儿媳妇面前扫了他的面子。

可我又能咋办?

那些个学区房,是我跟彭秀珍拿命换的。

她一个人扛着孩子、扛着家,硬是给了我一个可以奔的日子。

我要是连她留给闺女的东西都守不住,我还是个人?

夜里客厅的灯熄了,窗户外头的路灯透进昏黄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彭秀珍的相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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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在第二天闹大了。

早上起来,我去厨房倒水,门猛地被推开,陈秀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西装,手里提着个文件袋。

“铁柱哥,对不住了,我也是逼得没办法。”陈秀兰对着我,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位是市三小的王老师,小涛的入学材料今天最后一天收了。户口的事,你帮忙想想办法。”

那男人冲我点点头:“你好,教育局临时通知的,今天截止。”

我还没开口,我爸从屋里出来了。

他一夜没睡好,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陈秀兰:“秀兰,这事你别急,我让铁柱想办法。”

“董叔,”陈秀兰眼圈红了,“我真是没办法了。孩子户口不落,学也上不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求求你了。”

她说着,直挺挺跪在了地砖上。

“咚”的一声。

我爸赶忙去搀她,陈丽也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妹妹往起拽:“秀兰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陈秀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姐,铁柱哥,你们帮帮我吧,就落个户,我保证孩子上完学就迁走,我一分钱不要你们的房产证。”

陈丽扭头看我:“铁柱,你看看,给个话。”

我握着水杯,没吭声。

屋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爸站在那里,脸上又急又气。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说:“铁柱,你就当是给爸一个面子,把户口的事办了,行不行?”

我看着我爸的脸。

他老了,眼角的褶子深深浅浅,头发白了大半。

也许这三年,他比我更孤独。

他想要个说话的人,想要个伴,想要一个吵吵闹闹的家。

可有些东西,再要给,也得有个底线。

“爸,不是我不办。是房本上,现在已经不是我名字了。”

陈秀兰的哭声霎时止住了。

陈丽的脸色也变了。

那王老师愣在门口,手里的文件袋夹在胸前,进退两难。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中年男人站不住了,咳嗽一声:“那个,我先走了,有结果了麻烦通知我。”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呼吸声。陈秀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看我的眼神变了。

“铁柱哥……你是真做得出啊。”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也是给闺女的。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

“我姐嫁到你们家,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陈秀兰声音尖了,“她图你啥?图伺候你爸?图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秀兰,别说了。”

陈丽制止她,拉着她就往门口推:“你先回去,这事以后再说。”

门关上时,我看见陈秀兰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爸坐在沙发上,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他没再跟我说话,只是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很大。那种吵闹声,像是在遮掩什么。

我拎着垃圾下了楼。

倒完垃圾,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小区里的柿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的、半黄的,落满一地。

手机震了一下。我闺女发来的:“爸,中午回来吃饭不?我买了一条鱼。

我蹲在花坛边上,回了个“嗯”。

中午回到家,我闺女已经在厨房忙了。她在洗菜,袖子挽到手肘上,水龙头哗哗地响。

陈丽在卧室里没出来。我爸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闺女看见了,没多问,只是把鱼端上桌的时候,小声喊了一句:“爸,洗手吃饭。”

一家几口坐在桌前。我闺女炒了三个菜,炖了个鱼,还闷了一锅米饭。

陈丽出来坐在桌边,扒了几口饭就搁下了。我爸也吃不下,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只有我和闺女默默吃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饭吃完了,我闺女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说话,涮碗的动作很轻很稳。

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爸没跟我说话,我也没有跟他开口。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像刀片。

06

冷战持续了三四天。

我爸不跟我说话了。

早上我出门时,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头都不扭一下。

晚上我回来,他已经回屋了。

饭是陈丽做的,但陈丽也不理我了。

她端菜上桌,把碗筷往我面前一搁,扭身就走。

整个家像是闷在一个罐子里,空气都是稀薄的。

我闺女隔天回来了一趟,带了两盒新茶。

她给她爷爷泡了一杯,我爸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也没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我,提着包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知道她是在问我:“爸,你扛得住么?”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走了以后,我又成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我换着台,换了一圈也没找到想看的。干脆关了,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我倒了,然后又续上。

外头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昏暗的光线。我盯着那道光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彭秀珍。

想起她软软的手,想起她说“铁柱,咱们攒够了首付就买那套房”。

想起她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没事,我扛得住”。

也想起我闺女,从小到大,从没跟她妈顶过嘴,也从没让我操心过。

可我一直让她操心。

我叹了口气,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陈丽的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我站住,侧耳听。

“……他不松口,我也没办法……”

“……那户口的事不办了?你咋跟秀兰交代?”

“……现在闹也没用,房子都过户了。我跟他爸说也没用,他爸也做不了主。”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倒是想算,可我妹那孩子……”

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了。我听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屋。

第三天晚上,我回家时,闻到一股中药味。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包中药。我爸坐在沙发上,陈丽蹲在他脚边,正给他泡脚。

“你爸老咳嗽,我开了几副药。”陈丽头也不抬,“你少让你爸生气,气多了伤肝。”

我嗯了一声,把买的菜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爸泡着脚,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陈丽给他按着脚底,动作很熟悉。我爸紧着的那张脸,慢慢松开了。

“铁柱。”他忽然喊了我一声。

“嗯。”

“那个孩子的户口,你真不办?”

“我不逼你。”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就问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陈丽的动作慢了下来,用毛巾给我爸擦干脚,端着水盆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套上衣服出去一看,是我闺女回来了,正蹲在玄关换鞋。

“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我爷爷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心里难受。”

我心里一动。

闺女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过去,双手捧着,也不喝。

爷爷跟我说,陈姨对他挺好的,他也知道她可能有点目的,但他是真怕一个人。”闺女轻声说,“爸,你是不是也觉得,爷爷太容易相信人?

他老了吧。

可他也是我爸。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低着头,水杯搁在膝盖上。

“从小到大,你跟我妈什么都替我着想,我从来没求过你们什么,也没求过别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爸,你别为我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

“你脸上的笑都没了,还不委屈?”

我半天没答上话来。

她站起来,把水喝了一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吃了夜宵再走吧?”

“不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爸,你记不记得我妈病重时说的话?她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窗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了。路灯底下,我闺女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

清早时,有人敲门。声音很重。我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

“请问是董铁柱先生吗?”

“你们是?”

“我们是市房产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例行核查一下房屋不动产信息。”其中一个把证件亮了一下,年轻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我们现在要进行入户核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我愣了一下。

入户核查?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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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让那两人进门。

“你们是哪里的?哪个部门的?”

“市房产登记中心。你的房产信息出现了问题,需要核查。”那个年纪大点的戴着眼镜,话讲得很慢,“配合一下吧。”

给我看看你的证件。

他亮了一下工作证。

我看了看,上面有照片、公章、编号,看起来像是真的。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房产交易中心调查,一般都是提前电话通知,哪有直接上门的?

“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志明的号码。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戴眼镜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董先生,如果你不配合,问题可能要升级到法律层面了。

我按了拨出键。

罗志明接了:“喂,铁柱,啥事?”

“志明,我问你个事。你们那有没有入户核查的流程?”

“啥?入户核查?没听说过。一般有问题都是电话通知,或者让中介传话。你碰上啥了?”

“有两个自称房产交易中心的人敲我家门,要来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罗志明声音紧了:“铁柱,你别让人进门。我问问熟人,你稳住。”

挂了电话,我转身对着那两人:“不好意思,我朋友说他那边没通知过入户核查。你们到底是谁?”

戴眼镜的没慌:“我们是配合街道办做普查的。你要是不配合,后果自负。”

他说完,转身就走。

另一个人也跟着走了。走下楼时,脚步声一轻一重,像是皮鞋磨着地面发出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道转角。

心里一阵发毛。

我关上门,打给罗志明:“刚才那两人走了。”

“我问了,交易中心那边说根本没有入户核查这事。铁柱,你是不是惹上谁了?”

我想了想,没往深里想:“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罗志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多点心眼是对的。你那房子过户的事,最好让你闺女也提高警惕。你把房屋所有权确认单、公证书都复印几份,随身带着。”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劲。

陈丽什么时候开始给我爸泡脚?以前她可没这习惯。她是在跟我打感情牌么?那两个人,是不是她叫来的?

我想起陈秀兰那个充满敌意的眼神。

想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穿好外套,去了一趟闺女单位。

把情况跟她说了,让她这几天注意安全,别给陌生人开门。

她听完了,点了点头。

“爸,你也小心。”

“我没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我租房的新钥匙,你要是不想在家里待,随时可以过来。”

“不用,爸能应付。”

她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我闺女懂事得让我心酸。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做对了。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灯亮着,我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陈丽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门,没抬头。

“铁柱,回来吃个饭,面条还是热的。”陈丽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打鼓,但面上没显。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我爸没吃。面条在碗里坨了。

“下午的事我知道了。”我爸说,声音很沉,“陈丽跟我说,那是她妹找人打听的,就想让孩子上学。她也是一时糊涂。”

我筷子停住,看向陈丽。

陈丽低着头:“铁柱,是嫂子不对。我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急了。”

“那两个人是秀兰找的?”

“是。她找了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朋友,假扮成核查人员,想吓吓你,让你松口把户口办了。”

我靠在椅背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气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失望。

“秀兰来过了,我骂过她了。”陈丽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铁柱,嫂子也是可怜我妹,才会出这种昏招。你这回原谅她成不?嫂子保证没下次了。那户口的事,嫂子不提了。就当没这回事。”

我夹了一口面条,嚼着,没说话。

我爸看我一眼:“铁柱,你看……”

“知道了。”我说。

陈丽抹了抹眼睛,起身去了厨房。

我继续低头吃面。面条坨了,黏糊糊的,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我爸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我没吭声,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手在水龙头底下冲,凉水哗哗响。我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反光出来的脸。那张脸苍老了不少,眼眶底下是青的,嘴唇干裂着。

我对着那张脸发了一会儿呆。

回到卧室,我给闺女发了条消息:“都是假的,不是冲房子来的。你安心睡觉。”

她回:“嗯。你也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袋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两人虽然退了,但房本的事不是秘密了,以后会怎样?我爸这个坎儿要怎么过?陈丽心里那本账,到底还藏着多少?

我不是没见过人性。

包工头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款没追过?

什么账赖过?

我见过穿西装革履的人为万把块翻脸无情,也见过庄稼人拍着胸脯扛了几十万。

但那是生意场。如今这是家。

我翻了个身,眼皮打架。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夜深得像一盆墨。

08

过了两天安稳日子。

陈丽没再提落户的事,陈秀兰也没来过。我爸的情绪缓和了些,但跟我说话还是带着刺。有时候饭桌上,他故意对着陈丽说话,不搭理我。

我不计较。他气消了就好。

闺女那天打电话来,说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准备长住,不回家里住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工作方便”。

我说那不回来吃饭了?

她说周末回来。

我没拦着她。

她长大了。只是我没想到,她搬出去的速度会这么快。

周末,我提了两箱水果去看她。

她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

她开门时,还在跟同事通电话,说着财务报销的事。

“爸,你先坐。”

她让我进了屋。小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她妈妈的照片。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像是刚浇了水。

我把水果放在椅子上:“你这房子老,晚上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没事,下了地铁走十分钟就到了。”

她挂了电话,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杯子,看着她布置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还贷倒计时:24个月”,下面画了个笑脸。

“爸,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你以前上初中那会儿,你妈也是给你在出租屋里贴这种便利贴。”

“那时候你跟我妈吵架,我妈贴在冰箱上,写着‘下周交物业费’。”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为了房子贷款的事,我跟彭秀珍吵过一架。

年轻气盛,说话不好听。

她没跟我吵,只是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剁得嘣嘣响。

后来她贴了那张便利贴。

我闺女什么都记得。

“爸,其实你做的都对。”她忽然说。

“啥?”

“把房子过户给我的事。我那天想了很久。”她坐在床沿上,腿并着,双手搁在膝盖上,“陈姨是个好人,但不是个亲人。她有自己的孩子,也有自己的难处。你跟我妈攒的钱,不能让外人算计了去。”

我看着她,觉得她不像我闺女,倒像个大人。

“爸,以后那几套房子,我也不会卖。当成咱家的根。等我将来结了婚,好让你搬来跟我住。”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为了掩饰,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口水。

水烫,但我忍住了。

“你这孩子,想那么远干啥。”

“不远了。”她笑了,“你闺女都二十好几了,该懂事了。”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下楼时,在楼梯拐角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她亮着灯的那个窗口。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影子,在灯光里晃荡着。

彭秀珍要是还在,该多好。

回到家,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他见我回来了,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进屋换了衣服,出来时,发现阳台烟灰缸又满了。

“爸,少抽点。”

“抽不了一根了。”他掐了烟,“铁柱,明天让你陈姨做顿好的,咱爷俩喝一杯。”

我看着他,他脸上一副“翻篇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屋去了。

陈丽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笑了笑:“好嘞,我给你爷俩整条鱼,再来个红烧肉。”

一切好像缓和了。

可我不踏实。

太顺了。陈丽那声“好嘞”答应得太快,也太干脆。她不是那种翻篇快的人。这事落下了,她心里必定还装着别的账。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陈丽房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你急什么……这事不能明着来……”

“……房子没了,但他爸还在……”

“……你再等等……等我跟他爸把事办妥了……”

我站在门口,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到头顶。

“办妥了”?

办妥什么?

我快步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了前些天复印好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式三份的房屋所有权公证书、公证委托书、过户确认单。

想了想,又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挂了。

这是我跟她说好的暗号。响三声挂断,表示“小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把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怎么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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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清早,我没去工地,而是跑了一趟公证处。

把闺女那几套房子的产权确认手续又做了一次备份。

之后又去找了罗志明,把情况跟他说了个大概。

铁柱,你说啥?你后妈要干啥?

“不知道,但我心里不踏实。”

“那个王老师呢?我也认识。我找人问问。”罗志明立马掏出手机,“这年头,玩套路的多着呢。你真以为她图那个孩子的户口?孩子上学才是幌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认?”

“认了又能怎样?她嫁进门了,是我爸的合法妻子。就算房子不在我名下,她也有办法折腾。”

我叹了口气。打了二十多年工,管了这么多年队伍,我什么幺蛾子没见过。只是这次,我对面坐的是我父亲的老伴。

两天后,罗志明给我回电话了。

“打听清楚了。那个王老师根本没去你们家。去你家那两个,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表弟的朋友。都是帮忙做局的。”

什么局?

“逼你签字落户的局。先派假人上门吓唬你,你要是顶不住,他们就会加码,让你爸施压,软磨硬泡。最后你被磨得没脾气了,签字妥协。”

“户口落进去以后呢?”

“落进去就简单了。他们可以用社区证明、居住证明这条路,慢慢把孩子的户口独立出去。到时候,房子挂在你闺女名下,户口本上可多了一户人。”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气。

我气自己。气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像个傻子一样。不是人家多聪明,是我太笨了。太容易相信人了。

“铁柱,你爸那边……”

“我跟我爸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砖头上,愣了好一会儿。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眼睛发涩。

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回家时,陈丽正准备做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挥刀切菜,动作利落。

陈姨。

她转身,看了我一眼:“铁柱,咋了?饿啦?”

“咱们谈谈。”

谈啥?

我看了她一眼,走到客厅,坐下。她也跟过来,围裙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

“王老师的事,我问清了。”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了。

“去我家那俩‘核查人员’,是王老师的表弟和他朋友。户口先落进来,再通过居住证明独立出去——这条路你们早就想好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锅铲慢慢放了下来。

铁柱嫂子……

“你别叫我铁柱嫂子。”我声音不重,但很凉,“我爸对你好,我敬你当小姨。你帮衬你妹,我理解。但你拿这个家当跳板,那就是你不厚道了。”

“我没……”

“你听我说完。”我站起来,“房子我已过户给了闺女,告到法院我也不怕。你再打什么主意,我不说第二回了。”

我转身回了屋。她站在客厅里,手里的锅铲垂着,半天没动。

我爸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见她站着不动:“咋了?”

她没说话,慢慢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发愣。水龙头哗哗响,她也没关。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半个月后,陈丽搬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吵没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临走时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看了一眼沙发、电视、还有墙上那张全家福。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送她。

“走了。”她拎起箱子。

我爸没说话,别过头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转身:“董叔,你是个好人。晓萱也是个好孩子。铁柱……”

她顿了顿。

“我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来着。就是有些事情,走歪了。”

门开了,又关上。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我走过去,看见他眼角有泪。

“没事。”他擦了把脸,“走就走了吧。干净。”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坐在饭桌前,一人端了一碗面条。烫面条的热气升起来,蒙了我爸的脸。

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吃。

他老了,肩膀塌了下来,头发比以前更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铁柱,你怨我不?”

“不怨。”

“我要是早点听你的,也不至于这样。”

“爸,吃饭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面,咽不下去。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还有行人匆匆走过。

日子还得过下去。可这个家,少了个人,总觉得空。

10

陈丽走后,家里安静了不少。

我爸很少出门了。每天就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抽烟,偶尔刷刷手机。他不提陈丽,我也不提。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他跟我说过,半夜做梦还会梦见陈丽给他泡脚。醒来后看旁边空空的,心里头就憋得慌。

铁柱,你说她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我不好回答。真不真心的,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人心隔肚皮,谁也别看清过谁。

我闺女每周回来两趟,给我爸带点水果,陪他坐坐。

话说得不多,但气氛比前几个月强多了。

有时候她还带她妈的照片回来,摆在茶几上。

我爸看见了,也不恼,只是多看了几眼。

有一次,我爸忽然说:“晓萱长得越来越像她妈了。”

闺女听见了,没说话,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继续跑工地,我爸在家看电视,闺女在出租房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

但有些东西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去接闺女回家吃饭。

路过原来的房产交易中心,我扭头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门还是那个样子,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在办理买卖,在签合同,在过户。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账,都有自己的打算。

“爸,你看啥?”

没啥。

我笑了笑,开着车往家走。

到家时,我爸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两盆绿萝是我闺女送来的。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比刚来时精神多了。

回来了?

“洗洗手吃饭吧。我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爸走进厨房,锅里的油热了,肉块下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陈丽走了以后,我爸学会了自己做饭。刚开始不怎么样,后来慢慢像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彭秀珍笑着,我也笑着。那时候闺女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豁牙。

我看了很久。

我不恨陈丽,甚至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个想帮自己妹妹、却又走歪了路的普通人。她以为能得到的不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可我也做错了吗?我守着亡妻给孩子的交代,守着我跟亡妻一起打拼出来的家业。错了吗?

也许,谁都没错。只是现实比人强。

“爸,吃饭了。”闺女端菜出来,冲我笑了一下。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

我爸把红烧肉端上桌,又端了一碗汤。

他坐我对面,闺女坐在我旁边。

这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

那时彭秀珍还在,闺女还小,一大家子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如今桌上少了两个人。但我闺女还在,我爸还在。

“爸,发什么呆?”闺女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边,“吃饭啦。”

“吃。”我夹了块红烧肉,搁到嘴里。咸淡刚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屋里饭桌上的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铁柱,”我爸吃完一碗米饭,又去盛了半碗,说,“明儿我去你陈姨家,把晾衣架上那件外套拿回来。”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我去就行。就是拿件衣服。”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老了,心里头有些结,他得自己去解。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我也不好逼问。

闺女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我来。

“爸你去看电视吧。”

“不用了。”

我把手伸进水里,接过她手里的碗。水有点凉,但她刚才洗过碗的水还是温的。

“爸,你难过吗?”

“房子的事。”她转过身,正对着我,“你把所有房子都过给我了,自己啥都没留。以前那些跟妈妈一起攒的东西,现在都不是你名下了。你心里头,难过不?”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着守住,没想过我失去了什么。

“不难过。”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追问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弯曲的脊背,看见她洗得发红的指节,忽然心里头发酸。

我闺女长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知道护着这个家了。

我在外头谈工程、争项目的时候,有几个人提起我家状况,我心里不怵。

因为我知道,我有个闺女。

她不会亏着自个儿,也不会让人欺负。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闺女把手上的水擦干,抬起眼睛看我:“爸,我会把房子守好的。”

窗外风声大了。又是一年秋深了。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夹克:“铁柱,走了。”

“去哪?”

“去你陈姨家拿衣服。”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我闺女喊了一声:“爷爷回来早点儿。”

我爸回头冲她笑笑:“知道了,给你带点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门关上后,我和我爸走在小区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到很长,又缩回身下。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经过那个柿子树下时,他站住了,仰头看了看。树上还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摇摇晃晃的。

“铁柱,你对得起你妈,也对得起秀珍。”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爸这个人,这一辈子没对谁说过什么软话。可刚刚那句话,我听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快步追上他:“爸,糖炒栗子我也想吃了。”

“多大了还吃那个。”

“你刚才不是说要买吗?”

“那是给晓萱带的。”

那我呢?

“你?你吃我买的给我闺女带口。”

我笑了。他也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真。

风还在吹,柿树叶沙沙响。那剩下的几颗柿子还在枝上晃荡,像是舍不得掉下来。

我跟我爸并排走着,拐过那条街,消失在秋夜的灯影里。

有些事,想通了,就不重了。

有些家人,守住了,就不会丢。